第180章 激戰正酣
這段陣地比預想的還要糟糕，戰壕挖得淺，有些地段甚至只是在地上刨了個坑，胸牆也很單薄。他蹲下來，抓了把泥土，濕漉漉粘糊糊的。
「老韓，」他低聲道，「這仗不好打。陣地太差，鬼子的炮火一覆蓋，弟兄們就得活埋。」
韓文煥也蹲下來，用手量了量胸牆的高度：「沒辦法，臨時挖的。只能讓弟兄們再多挖挖，弄深點，多搞點防炮洞。好在是下雨，鬼子飛機來不了，少了頭頂的麻煩。」
兩人正說著，遠處江面上忽然傳來低沉悠長的汽笛聲，在雨夜裡顯得格外瘮人。
「是鬼子的船。」旁邊一個川軍老兵啞著嗓子說，「這幾天晚上老這麼叫喚，鬧心。」
康繼祖心頭一緊。他知道波田支隊有海軍艦艇支援，炮火肯定比台兒莊那時候遇到的野戰炮兵要猛得多。
又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後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騾馬的響鼻。
劉明軒帶著後勤和炮兵部隊，終於把重武器拖上來了。士兵們渾身泥水，大口喘著氣，小心翼翼地將沉重的馬克沁重機槍組件、迫擊炮底座和炮管、以及那幾門用油布蓋著的PAK-37戰防炮安置到預先選好的陣地里。
劉明軒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跑到康繼祖跟前：「支隊長，都上來了。就是路太難走，耽誤了時間。炮彈按基數配發，但數量還是……」
「夠打一場就行。」康繼祖打斷他，「讓你的人趕緊把傢伙架起來，炮位和機槍位要加固，做好偽裝。特別是戰防炮，那是對付鬼子王八殼子的寶貝，位置要選好，能打側擊就別放正面。」
「是！」劉明軒轉身就跑去布置了。
康繼祖又沿著陣地走了一圈，檢查各處的部署。
第一大隊的人正在用鐵鍬和工兵鏟拼命加深戰壕，泥水混著汗水往下淌。有人低聲抱怨這鬼地方，立刻被旁邊的老兵呵斥：「少廢話！挖深一寸多活一分！」
康宴派回來的通訊兵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報告：「支隊長，前沿發現情況。
江邊蘆葦盪里有動靜，人不少，正往這邊摸。
康大隊長判斷是鬼子的先遣隊，可能是來探路或者滲透的，後面肯定跟著大部隊。」
「多遠？」康繼祖立刻問。
「離我們最前沿的哨位不到五百米了，天黑雨大，看不清具體人數，但肯定不下一個小隊，動作很輕。」
「告訴康宴，放他們再近點，放到兩百米內。沒有命令，誰也不准開槍。各陣地機槍準備，等我信號。」康繼祖語速很快，「通知趙團長那邊，鬼子摸上來了，讓他們的人穩住。」
命令迅速傳開。
陣地上瞬間變得更加安靜，只有雨點打在鋼盔和泥地上的沙沙聲，以及壓抑的呼吸。
士兵們輕輕拉動槍栓，將子彈推上膛，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機護圈外。
機槍手趴到濕漉漉的槍身上，副射手托著彈鏈。
迫擊炮手蹲在炮旁，手裡攥著炮彈，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黑暗。
康繼祖趴在一處稍微高點的土坡後面，身邊是韓文煥和兩個警衛員。
他瞪大眼睛望向雨幕深處，耳朵捕捉著雨聲之外的任何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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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像是有很多濕漉漉的東西在泥地里和草叢中爬行、移動。
偶爾能聽到壓得極低的咳嗽聲，還有金屬輕輕磕碰的脆響。
來了。
昏暗中，開始出現一些模模糊糊的黑影。
他們貓著腰，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呈散兵線小心翼翼地向陣地靠近。
雨幕很好地掩蓋了他們的輪廓，但人數不少，看影影綽綽的樣子，至少有大幾十人，甚至更多。
康繼祖屏住呼吸，手輕輕抬起來，準備下達開火的命令。
就在這時，那些黑影忽然停了下來，似乎在觀察。
其中一個黑影舉起手，做了個手勢。
隊伍立刻蹲伏下來，動作整齊劃一。
是鬼子的精銳。
康繼祖在心裡判斷：這麼黑的雨夜，還能保持這種戰術紀律。
突然，一發紅色的信號彈毫無徵兆地從鬼子側後方升起，拖著尾焰尖嘯著劃破雨夜，在空中炸開一團刺眼的光芒，把陣地前沿照得一片慘紅！
「暴露了！」韓文煥低聲咒罵一句。
幾乎在信號彈升起的同時，那幾個蹲伏的鬼子兵猛地起身，手裡的擲彈筒「嗵嗵」幾聲悶響，幾顆小型榴彈划過短短的弧線，砸向陣地！
「開火！」康繼祖的吼聲和爆炸聲幾乎同時響起。
轟轟！榴彈在陣地前方和邊緣炸開，火光短暫地照亮了猙獰的人影和紛飛的泥水。
「打！」陣地上各處爆發出吼聲。
早已等待多時的輕重機槍同時噴出火舌！
馬克沁重機槍沉悶連續的咚咚聲，捷克式輕機槍清脆急促的噠噠聲，還有中正式、漢陽造步槍雜亂的噼啪聲，瞬間打破了雨夜的寂靜，匯聚成一股狂暴的金屬風暴，向著那片被信號彈照亮又迅速陷入黑暗的區域席捲而去！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鬼子黑影應聲栽倒，但更多的黑影立刻匍匐下去，或者敏捷地翻滾到彈坑和窪地里，同時舉起手中的武器猛烈還擊。
三八式步槍特有的尖利槍聲和歪把子機槍稍顯嘶啞的射擊聲也響了起來，子彈啾啾地飛過戰壕上空，打在胸牆上噗噗作響。
「迫擊炮！放！」劉明軒在後面嘶吼。
早已測好射擊諸元的迫擊炮陣地上傳來幾聲更沉悶的發射聲，炮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越過己方士兵的頭頂，砸進敵人聚集的區域。
轟轟的爆炸聲接連響起，火光和濃煙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康宴在最前沿的散兵坑裡，冷靜地瞄準一個剛剛架起歪把子機槍的鬼子兵，扣動扳機。
槍身微微一震，那鬼子兵身子向後一仰，機槍啞火了。
「打得好！」
旁邊的老兵喊了一聲，抬手扔出一顆手榴彈。
鬼子顯然沒料到這裡的火力如此兇猛和有序，他們的試探性進攻變成了強攻。
後續更多的黑影從雨幕中湧出，一邊射擊一邊彎腰快速向前躍進。擲彈筒和輕機槍的火力點也增加了。
「注意左翼！鬼子從左翼上來了！」有眼尖的士兵大喊。
康繼祖迅速扭頭看去，果然，左側荒地方向，借著爆炸火光的瞬間映照，能看到更多的黑影正試圖利用墳包和雜樹的掩護包抄過來。
「老韓，帶一個連去左翼！堵住他們！別讓他們貼上來！」
韓文煥應了一聲，拔出駁殼槍，貓著腰沿著戰壕向左翼跑去，一邊跑一邊喊：「第一大隊三連，跟我上！」
左翼的槍聲驟然密集起來。
戰鬥迅速進入白熱化。
陣地前方和左翼都在激烈交火。鬼子的戰術很明確，正面牽制，側翼迂迴。
雨夜裡視線極差，雙方士兵很多時候只能朝著槍口焰和模糊的影子射擊。
康繼祖伏在觀察位置，努力分辨著戰場態勢。
鬼子的攻擊很有章法，小股部隊交替掩護前進，擲彈筒打得很準，專門往機槍陣地上招呼。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已經有兩挺捷克式被擲彈筒打掉了。
「劉明軒！炮火延伸！打鬼子第二波集結地！康宴，帶人往前壓一壓，把突進來的鬼子小隊擠出去！」康繼祖對著通訊兵吼道。通訊兵抓起野戰電話的搖柄拼命搖，對著話筒大喊。
炮彈開始向更遠一點的黑影聚集處落下。
但鬼子顯然也有防備，他們的迫擊炮也開始還擊，炮彈落在陣地前後，炸起一團團泥水。
一塊彈片擦著康繼祖的鋼盔飛過去，發出刺耳的銳響。
「支隊長！趴下！」警衛員撲過來把他按低。
「老子沒事！」康繼祖推開警衛員，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他看到康宴帶著幾十個老兵，以熟練的戰術動作躍出陣地，利用彈坑和地形向前推進，用手榴彈和衝鋒鎗掃清了幾個逼近的鬼子兵，暫時穩住了前沿。
但壓力越來越大。
右翼川軍133師的陣地傳來更密集的槍炮聲和喊殺聲，顯然鬼子在那邊的攻勢也很猛。
就在這時，江面上傳來了新的動靜。
不是汽笛，而是低沉的、連續不斷的轟鳴聲，像是巨大的鼓槌在敲打江面。
「艦炮！」趙團長不知什麼時候貓著腰跑了過來，臉上濺滿了泥點，「狗日的開炮了！快讓弟兄們進防炮洞！」
話音未落，悽厲的尖嘯聲就劃破夜空，由遠及近，速度快得驚人！
那不是普通山炮或野炮的聲音，是更大口徑炮彈高速飛行撕裂空氣的死亡之音！
「防炮！全體防炮！」各級軍官的嘶吼聲響徹陣地。
士兵們丟下手中的武器，連滾帶爬地鑽進剛剛挖好、還滲著水的防炮洞，或者拼命把身體貼緊戰壕底部。
康繼祖也被警衛員和韓文煥拉著滾進旁邊一個稍微深點的彈坑裡，幾個人死死趴在地上。
第一發炮彈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砸落在陣地後方百十米的地方，大地猛地一顫，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錘狠狠夯擊！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混合著泥土、石塊和不知名碎片衝上天空，又嘩啦啦落下來。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無數發大口徑炮彈接踵而至！
整個陣地瞬間被淹沒在連綿不絕的劇烈爆炸和沖天火光之中！
地面像海浪一樣劇烈起伏，耳朵里除了嗡嗡的巨響什麼也聽不見。
泥土、石塊、斷裂的木材和被炸飛的肢體碎片暴雨般落下。刺鼻的硝煙味和濃烈的血腥味立刻瀰漫開來，蓋過了雨水的土腥氣。
炮擊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巨大的爆炸聲浪衝擊著耳膜和胸腔，五臟六腑似乎都被震得移了位。
康繼祖感到有溫熱的液體順著耳朵流下來，他抹了一把，是血。
旁邊的韓文煥臉色慘白，嘴唇咬出了血印。
炮擊終於稍稍稀疏，但緊接著，江面上又傳來另一種更加密集、如同颳風般的嘶嘶聲！
「是鬼子的艦載機槍！快進洞！別露頭！」趙團長聲嘶力竭地大喊，但他的聲音在爆炸餘音中顯得微弱。
無數道火線如同狂暴的鞭子，從江面方向抽打過來，橫掃整個前沿陣地！
打在胸牆上、地面上、水坑裡，濺起密集的泥土和水花。
任何敢在炮擊間隙抬頭的人，瞬間就會被這金屬風暴撕碎。
借著爆炸的火光和曳光彈的軌跡，康繼祖看到剛才康宴他們固守的前沿散兵坑和掩體，已經大半被夷為平地或者炸得面目全非。
很多士兵甚至來不及發出喊聲，就和他們的武器、工事一起消失了。
炮擊和機槍掃射的間隙，鬼子步兵再次發起了衝鋒！
這次他們的隊形更密集，喊殺聲隔著爆炸聲隱約傳來，顯然是想借著火力準備的掩護，一舉衝垮守軍的防線。
「上陣地！鬼子上來了！快！」康繼祖耳朵還在嗡嗡作響，但他還是吼了出來，連滾帶爬地撲向戰壕邊緣。
還活著的士兵們從泥土裡、從坍塌的防炮洞裡掙扎著爬出來，抖落身上的泥土和血污，抓起被震得歪斜的武器，撲向各自的射擊位置。
康繼祖看到不遠處，一個川軍士兵滿臉是血，一條胳膊不自然地扭曲著，卻用另一隻手死死扣著扳機，朝著衝上來的黑影瘋狂射擊，直到被幾發子彈擊中，倒了下去。
「開火！給我打！」韓文煥的喊聲也變了調，他操起一挺被打壞支架的捷克式，架在土堆上，朝著人影最密集的地方掃射。
所有能開火的武器再次吼叫起來。
陣地前方瞬間交織成一片火網。不斷有衝鋒的鬼子兵中彈倒下，但後面的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狂叫著衝上來，距離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他們被雨水和汗水浸濕的軍服，以及刺刀在爆炸火光中反射的寒光。
「老韓，」他低聲道，「這仗不好打。陣地太差，鬼子的炮火一覆蓋，弟兄們就得活埋。」
韓文煥也蹲下來，用手量了量胸牆的高度：「沒辦法，臨時挖的。只能讓弟兄們再多挖挖，弄深點，多搞點防炮洞。好在是下雨，鬼子飛機來不了，少了頭頂的麻煩。」
兩人正說著，遠處江面上忽然傳來低沉悠長的汽笛聲，在雨夜裡顯得格外瘮人。
「是鬼子的船。」旁邊一個川軍老兵啞著嗓子說，「這幾天晚上老這麼叫喚，鬧心。」
康繼祖心頭一緊。他知道波田支隊有海軍艦艇支援，炮火肯定比台兒莊那時候遇到的野戰炮兵要猛得多。
又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後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騾馬的響鼻。
劉明軒帶著後勤和炮兵部隊，終於把重武器拖上來了。士兵們渾身泥水，大口喘著氣，小心翼翼地將沉重的馬克沁重機槍組件、迫擊炮底座和炮管、以及那幾門用油布蓋著的PAK-37戰防炮安置到預先選好的陣地里。
劉明軒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跑到康繼祖跟前：「支隊長，都上來了。就是路太難走，耽誤了時間。炮彈按基數配發，但數量還是……」
「夠打一場就行。」康繼祖打斷他，「讓你的人趕緊把傢伙架起來，炮位和機槍位要加固，做好偽裝。特別是戰防炮，那是對付鬼子王八殼子的寶貝，位置要選好，能打側擊就別放正面。」
「是！」劉明軒轉身就跑去布置了。
康繼祖又沿著陣地走了一圈，檢查各處的部署。
第一大隊的人正在用鐵鍬和工兵鏟拼命加深戰壕，泥水混著汗水往下淌。有人低聲抱怨這鬼地方，立刻被旁邊的老兵呵斥：「少廢話！挖深一寸多活一分！」
康宴派回來的通訊兵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報告：「支隊長，前沿發現情況。
江邊蘆葦盪里有動靜，人不少，正往這邊摸。
康大隊長判斷是鬼子的先遣隊，可能是來探路或者滲透的，後面肯定跟著大部隊。」
「多遠？」康繼祖立刻問。
「離我們最前沿的哨位不到五百米了，天黑雨大，看不清具體人數，但肯定不下一個小隊，動作很輕。」
「告訴康宴，放他們再近點，放到兩百米內。沒有命令，誰也不准開槍。各陣地機槍準備，等我信號。」康繼祖語速很快，「通知趙團長那邊，鬼子摸上來了，讓他們的人穩住。」
命令迅速傳開。
陣地上瞬間變得更加安靜，只有雨點打在鋼盔和泥地上的沙沙聲，以及壓抑的呼吸。
士兵們輕輕拉動槍栓，將子彈推上膛，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機護圈外。
機槍手趴到濕漉漉的槍身上，副射手托著彈鏈。
迫擊炮手蹲在炮旁，手裡攥著炮彈，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黑暗。
康繼祖趴在一處稍微高點的土坡後面，身邊是韓文煥和兩個警衛員。
他瞪大眼睛望向雨幕深處，耳朵捕捉著雨聲之外的任何異響。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清晰，像是有很多濕漉漉的東西在泥地里和草叢中爬行、移動。
偶爾能聽到壓得極低的咳嗽聲，還有金屬輕輕磕碰的脆響。
來了。
昏暗中，開始出現一些模模糊糊的黑影。
他們貓著腰，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呈散兵線小心翼翼地向陣地靠近。
雨幕很好地掩蓋了他們的輪廓，但人數不少，看影影綽綽的樣子，至少有大幾十人，甚至更多。
康繼祖屏住呼吸，手輕輕抬起來，準備下達開火的命令。
就在這時，那些黑影忽然停了下來，似乎在觀察。
其中一個黑影舉起手，做了個手勢。
隊伍立刻蹲伏下來，動作整齊劃一。
是鬼子的精銳。
康繼祖在心裡判斷：這麼黑的雨夜，還能保持這種戰術紀律。
突然，一發紅色的信號彈毫無徵兆地從鬼子側後方升起，拖著尾焰尖嘯著劃破雨夜，在空中炸開一團刺眼的光芒，把陣地前沿照得一片慘紅！
「暴露了！」韓文煥低聲咒罵一句。
幾乎在信號彈升起的同時，那幾個蹲伏的鬼子兵猛地起身，手裡的擲彈筒「嗵嗵」幾聲悶響，幾顆小型榴彈划過短短的弧線，砸向陣地！
「開火！」康繼祖的吼聲和爆炸聲幾乎同時響起。
轟轟！榴彈在陣地前方和邊緣炸開，火光短暫地照亮了猙獰的人影和紛飛的泥水。
「打！」陣地上各處爆發出吼聲。
早已等待多時的輕重機槍同時噴出火舌！
馬克沁重機槍沉悶連續的咚咚聲，捷克式輕機槍清脆急促的噠噠聲，還有中正式、漢陽造步槍雜亂的噼啪聲，瞬間打破了雨夜的寂靜，匯聚成一股狂暴的金屬風暴，向著那片被信號彈照亮又迅速陷入黑暗的區域席捲而去！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鬼子黑影應聲栽倒，但更多的黑影立刻匍匐下去，或者敏捷地翻滾到彈坑和窪地里，同時舉起手中的武器猛烈還擊。
三八式步槍特有的尖利槍聲和歪把子機槍稍顯嘶啞的射擊聲也響了起來，子彈啾啾地飛過戰壕上空，打在胸牆上噗噗作響。
「迫擊炮！放！」劉明軒在後面嘶吼。
早已測好射擊諸元的迫擊炮陣地上傳來幾聲更沉悶的發射聲，炮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越過己方士兵的頭頂，砸進敵人聚集的區域。
轟轟的爆炸聲接連響起，火光和濃煙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康宴在最前沿的散兵坑裡，冷靜地瞄準一個剛剛架起歪把子機槍的鬼子兵，扣動扳機。
槍身微微一震，那鬼子兵身子向後一仰，機槍啞火了。
「打得好！」
旁邊的老兵喊了一聲，抬手扔出一顆手榴彈。
鬼子顯然沒料到這裡的火力如此兇猛和有序，他們的試探性進攻變成了強攻。
後續更多的黑影從雨幕中湧出，一邊射擊一邊彎腰快速向前躍進。擲彈筒和輕機槍的火力點也增加了。
「注意左翼！鬼子從左翼上來了！」有眼尖的士兵大喊。
康繼祖迅速扭頭看去，果然，左側荒地方向，借著爆炸火光的瞬間映照，能看到更多的黑影正試圖利用墳包和雜樹的掩護包抄過來。
「老韓，帶一個連去左翼！堵住他們！別讓他們貼上來！」
韓文煥應了一聲，拔出駁殼槍，貓著腰沿著戰壕向左翼跑去，一邊跑一邊喊：「第一大隊三連，跟我上！」
左翼的槍聲驟然密集起來。
戰鬥迅速進入白熱化。
陣地前方和左翼都在激烈交火。鬼子的戰術很明確，正面牽制，側翼迂迴。
雨夜裡視線極差，雙方士兵很多時候只能朝著槍口焰和模糊的影子射擊。
康繼祖伏在觀察位置，努力分辨著戰場態勢。
鬼子的攻擊很有章法，小股部隊交替掩護前進，擲彈筒打得很準，專門往機槍陣地上招呼。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已經有兩挺捷克式被擲彈筒打掉了。
「劉明軒！炮火延伸！打鬼子第二波集結地！康宴，帶人往前壓一壓，把突進來的鬼子小隊擠出去！」康繼祖對著通訊兵吼道。通訊兵抓起野戰電話的搖柄拼命搖，對著話筒大喊。
炮彈開始向更遠一點的黑影聚集處落下。
但鬼子顯然也有防備，他們的迫擊炮也開始還擊，炮彈落在陣地前後，炸起一團團泥水。
一塊彈片擦著康繼祖的鋼盔飛過去，發出刺耳的銳響。
「支隊長！趴下！」警衛員撲過來把他按低。
「老子沒事！」康繼祖推開警衛員，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他看到康宴帶著幾十個老兵，以熟練的戰術動作躍出陣地，利用彈坑和地形向前推進，用手榴彈和衝鋒鎗掃清了幾個逼近的鬼子兵，暫時穩住了前沿。
但壓力越來越大。
右翼川軍133師的陣地傳來更密集的槍炮聲和喊殺聲，顯然鬼子在那邊的攻勢也很猛。
就在這時，江面上傳來了新的動靜。
不是汽笛，而是低沉的、連續不斷的轟鳴聲，像是巨大的鼓槌在敲打江面。
「艦炮！」趙團長不知什麼時候貓著腰跑了過來，臉上濺滿了泥點，「狗日的開炮了！快讓弟兄們進防炮洞！」
話音未落，悽厲的尖嘯聲就劃破夜空，由遠及近，速度快得驚人！
那不是普通山炮或野炮的聲音，是更大口徑炮彈高速飛行撕裂空氣的死亡之音！
「防炮！全體防炮！」各級軍官的嘶吼聲響徹陣地。
士兵們丟下手中的武器，連滾帶爬地鑽進剛剛挖好、還滲著水的防炮洞，或者拼命把身體貼緊戰壕底部。
康繼祖也被警衛員和韓文煥拉著滾進旁邊一個稍微深點的彈坑裡，幾個人死死趴在地上。
第一發炮彈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砸落在陣地後方百十米的地方，大地猛地一顫，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錘狠狠夯擊！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混合著泥土、石塊和不知名碎片衝上天空，又嘩啦啦落下來。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無數發大口徑炮彈接踵而至！
整個陣地瞬間被淹沒在連綿不絕的劇烈爆炸和沖天火光之中！
地面像海浪一樣劇烈起伏，耳朵里除了嗡嗡的巨響什麼也聽不見。
泥土、石塊、斷裂的木材和被炸飛的肢體碎片暴雨般落下。刺鼻的硝煙味和濃烈的血腥味立刻瀰漫開來，蓋過了雨水的土腥氣。
炮擊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巨大的爆炸聲浪衝擊著耳膜和胸腔，五臟六腑似乎都被震得移了位。
康繼祖感到有溫熱的液體順著耳朵流下來，他抹了一把，是血。
旁邊的韓文煥臉色慘白，嘴唇咬出了血印。
炮擊終於稍稍稀疏，但緊接著，江面上又傳來另一種更加密集、如同颳風般的嘶嘶聲！
「是鬼子的艦載機槍！快進洞！別露頭！」趙團長聲嘶力竭地大喊，但他的聲音在爆炸餘音中顯得微弱。
無數道火線如同狂暴的鞭子，從江面方向抽打過來，橫掃整個前沿陣地！
打在胸牆上、地面上、水坑裡，濺起密集的泥土和水花。
任何敢在炮擊間隙抬頭的人，瞬間就會被這金屬風暴撕碎。
借著爆炸的火光和曳光彈的軌跡，康繼祖看到剛才康宴他們固守的前沿散兵坑和掩體，已經大半被夷為平地或者炸得面目全非。
很多士兵甚至來不及發出喊聲，就和他們的武器、工事一起消失了。
炮擊和機槍掃射的間隙，鬼子步兵再次發起了衝鋒！
這次他們的隊形更密集，喊殺聲隔著爆炸聲隱約傳來，顯然是想借著火力準備的掩護，一舉衝垮守軍的防線。
「上陣地！鬼子上來了！快！」康繼祖耳朵還在嗡嗡作響，但他還是吼了出來，連滾帶爬地撲向戰壕邊緣。
還活著的士兵們從泥土裡、從坍塌的防炮洞裡掙扎著爬出來，抖落身上的泥土和血污，抓起被震得歪斜的武器，撲向各自的射擊位置。
康繼祖看到不遠處，一個川軍士兵滿臉是血，一條胳膊不自然地扭曲著，卻用另一隻手死死扣著扳機，朝著衝上來的黑影瘋狂射擊，直到被幾發子彈擊中，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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