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行路難
韓文煥走到隊伍最前面，低聲喝道：「第一大隊，跟我走！」
他拔出駁殼槍，第一個邁步走進營地外的黑暗中。他身後，長長的灰色隊伍像一條沉默的河流，開始緩緩流動。
康繼祖站在原地，看著部隊一隊隊從面前走過。
沒有人回頭看一眼燃燒的營地，也沒有人交談。
只有腳步聲，沉重的、連綿不斷的腳步聲，敲打著五月的黑夜。
劉明軒帶著殿後的部隊最後一批離開。
他走到康繼祖身邊，低聲道：「支隊長，都安排好了，能帶走的都帶了，帶不走的都燒了。營地……留不住了。」
康繼祖望著那片他們待了二十多天、剛剛有了點「家」樣子的營地，現在只剩下幾處跳躍的火光和空蕩蕩的帳篷輪廓。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跟上了行軍的隊伍。
突圍，開始了。
這條路，比預想的還要難走。
康宴派回來的通訊兵接力傳遞消息：前面發現了鬼子的小股騎兵巡邏隊，繞過去了；
某處橋樑被炸毀了，找到一條可以涉水的淺灘；
又一處必經之路有鬼子臨時設立的檢查站，得等晚上摸過去或者另找路……
部隊在黑暗中跋涉，走的多是田間小徑、荒山野嶺。沉重的裝備很快讓許多戰士氣喘吁吁，汗水濕透了軍裝。
不時有人摔倒，又立刻被身邊的人拉起來。
騾馬馱著重物，在崎嶇的路上深一腳淺一腳，趕車的士兵小聲吆喝著，竭力控制著它們不要發出嘶鳴。
康繼祖走在隊伍中段，不斷地前後跑動，查看情況。
他鼓勵掉隊的士兵，催促抬著傷員的擔架兵，提醒軍官注意保持隊形和間隔。
天亮前，他們趕到了第一條大河——濉溪河的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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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不寬，但水流挺急。預定的橋樑果然被破壞，只剩幾根焦黑的木樁。
韓文煥帶著先頭部隊已經先到，正指揮工兵和會水的士兵架設簡易浮橋——用的是臨時砍伐的樹木和找來的門板、船板。
「老韓，情況怎麼樣？」康繼祖走到河邊，看著在昏暗天光下忙碌的人影。
「水有點急，木材不好固定。鬼子白天可能會來河邊巡邏，必須在天亮前全部過河。」韓文煥抹了把臉上的汗。
「加快速度。讓會水的士兵先下河，用繩索拉著固定點。重裝備和傷員最後過。」康繼祖看著對岸，那裡是更茂密的樹林，「康宴的人在對岸接應嗎？」
「接應點已經建立了，有十幾個人，控制了一小片高地。」
浮橋搭得很慢，材料不足，時間緊迫。天空漸漸泛起魚肚白，能看清人的輪廓了。
「不能再等了。」康繼祖當機立斷，「會水的，攜步槍和輕裝先泅渡過河，在對岸建立防線，掩護後續部隊。
不會水的，用臨時扎的木筏和門板，分批渡河。
重武器，拆解後由會水的士兵和工兵設法運過去，實在不行，用繩索拖著過。」
命令一下，場面有些忙亂，但仍在控制之中。
士兵們脫下外衣和鞋襪，捆在背包或槍上，咬著牙跳進還有些冰涼的河水裡，奮力向對岸游去。
更多士兵利用一切能找到的漂浮物，在會水戰友的幫助和繩索牽引下，晃晃悠悠地渡河。
重機槍的槍身、炮管等部件，被小心地綁在臨時扎的木筏上，由工兵在兩岸拉著繩索一點點挪動。
康繼祖最後一個過河。
他是會水的，拒絕了部下讓他坐木筏的建議，自己遊了過去。
五月的河水浸透了軍裝，沉甸甸地貼在身上，寒冷刺骨。
他奮力划水，耳朵里是嘩嘩的水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雞鳴犬吠。
當他濕淋淋地爬上對岸時，東方的天空已經露出了霞光。
大部分部隊已經過河，正在樹林邊緣重新集結，清點人數。
幾匹馱馬在過河時受了驚，帶著部分彈藥落入水中，來不及打撈，只能放棄。
「損失怎麼樣？」康繼祖一邊擰著衣服上的水，一邊問韓文煥。
「落水犧牲了三個弟兄，都是戰士，估計是抽筋了。損失了兩匹馱馬，一部分彈藥，還有幾個士兵的乾糧泡了水。其他人員裝備基本完好。」
濉溪河支流的急流和忙亂渡河的夜，被甩在了身後。
康繼祖擰乾了衣服下擺最後一滴水，冰涼的布料貼著皮膚，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沒時間顧及，目光掃過正在林緣集結的隊伍。
晨光熹微，穿過林梢。
「清點完畢的隊伍，以大隊為單位，原地休息一刻鐘。抓緊時間吃乾糧，檢查武器，處理濕了的衣物和裝具。一刻鐘後繼續出發。」康繼祖的聲音不高，但足以讓附近的軍官聽清。
韓文煥湊過來，臉色也不大好看，他同樣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前。「老康，這條路選得對，可也太他媽難走了。騾馬受驚是意外，後面得加倍小心。」
「難走也得走。」康繼祖解開腰間勒得生疼的皮帶，重新紮緊，「康宴有消息傳回來嗎？前面情況怎麼樣？」
「剛收到前頭傳回來的信兒。」韓文煥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片，上面是鉛筆寫的潦草字跡，「宴子他們摸過去的路還算順暢，避開了兩個可能有鬼子駐紮的村子。
下一個大障礙是四十里外的青龍崗，那地方有條小路翻山，雖然繞遠，但隱蔽，崗上原有個土地廟，現在空了。
過了青龍崗，再往西南，基本就是咱們國軍控制的區域了，大股鬼子應該碰不上。」
康繼祖仔細看了紙片，折好塞進自己的上衣口袋。
「讓他繼續往前探，重點是青龍崗那條小路能不能走大車和馱馬。另外，注意收集路上能補充糧食的地方，乾糧省著吃也不夠五天。」
「是。」韓文煥點頭，轉身去傳達命令。
部隊在一刻鐘後再次出發，踏入更茂密的丘陵林地。
濕透的衣服很快又被汗水和體溫烘乾，結了一層硬硬的鹽殼
康繼祖走在隊伍中段偏前，他能感覺到身後這支龐大隊伍的脈搏，疲憊，但依然有勁。
戰士們經過半夜行軍和渡河的折騰，臉上最初的茫然和恐懼被一種麻木的堅韌取代，只是機械地跟著前面人的腳步。
中午時分，他們在一處背陰的山坳里短暫休整。
炊事班用繳獲的日式飯盒在挖出的無煙灶上燒了點熱水，士兵們就著熱水啃硬邦邦的雜糧餅子和鹹菜疙瘩。康繼祖和幾個大隊長、參謀圍坐在一起，攤開簡陋的手繪地圖。
「照著這個速度，今天晚上能到青龍崗山腳下。」劉明軒用手指在地圖上比劃著名，他臉上被硝煙和汗水弄得黑一道灰一道，「如果小路沒問題，翻過去得大半夜。關鍵是馱馬和那些拆開的炮部件，走山路夠嗆。」
「夠嗆也得走。」康繼祖咬了一口餅子，慢慢嚼著，「大路想都別想，鬼子又不是瞎子。告訴弟兄們，翻山的時候互相搭把手，重東西輪著抬。炮兵和輜重兵受點累，過去了給他們記功。」
康宴派回來接應的通訊兵又到了，是個精瘦的老兵，一路跑得氣喘吁吁。
「支隊長，韓副支隊長，康大隊長讓我回來報告，青龍崗那條小路探查過了，勉強能過馱馬，但有幾段特別陡，得人推馬拉。
土地廟確實空了，周圍沒發現鬼子活動的痕跡。
另外，往前十里左右有個荒廢的村子，水井還能用，村裡有些沒帶走的紅薯和南瓜，康大隊長已經派人看著了，看咱們要不要補充點。」
「要。」康繼祖毫不猶豫，「讓康宴派人把能吃的都集中起來，分好份量。注意警戒，動作要快，別生火。」
「明白！」通訊兵轉身又消失在林子裡。
下午的行軍更加艱難，地勢開始起伏，樹林越來越密。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在厚厚的落葉層上投下晃動不定的光斑。
偶爾有士兵滑倒，或者被橫生的藤蔓絆個趔趄，引起隊伍一陣小小的騷動，又很快平息。
康繼祖注意到幾個戰士臉色發白，腳步虛浮，他示意身旁的警衛員過去，把自己水壺裡最後一點水分給他們。
「撐住，快到地方就能歇了。」他啞著嗓子說。
天快黑時，他們終於抵達康宴說的那個荒村。村子不大，也就十幾戶人家，土坯房多半倒塌，剩下的葉門窗洞開，顯然經歷了不止一次的兵匪洗劫，村民早已逃散。
康宴帶著尖刀營的一部分人等在村口，看到大部隊，立刻迎上來。
「團長，都檢查過了，沒埋伏。」康宴臉上添了幾道新的劃痕，但眼睛很亮，「吃的找到了些，不多，但能頂點事。水井是好的，我已經讓弟兄們先打水灌滿了。」
康繼祖點點頭，走進村子。
士兵們紀律很好，沒有亂闖民宅，只在康宴劃定的區域休息，從集中起來的紅薯堆和南瓜堆里領取自己的那份。
紅薯是生的，南瓜有的也已經半蔫，但這時候沒人挑剔，拿在手裡，有的直接啃，有的用小刀切成塊慢慢嚼。
康繼祖走到那口水井邊，轆轤還在。
他搖動把手，打上來半桶井水，先自己喝了一大口，清涼帶著土腥味的水滑過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適。
他又把水桶遞給旁邊的韓文煥。
「歇一個時辰。」康繼祖看看天色，「然後連夜翻青龍崗。告訴弟兄們，過了山，就算暫時跳出鬼子的合圍圈了。」
一個時辰的休整短暫卻珍貴。
士兵們抓緊時間處理腳上磨出的水泡，靠在殘牆斷壁下打盹。
康繼祖也找了塊石頭坐下，背靠著冰涼的土牆，閉上眼睛。
他不能真睡，腦子裡過電影一樣想著接下來的路線、可能遇到的麻煩、到了武漢如何補充、部隊下一步的動向……思緒紛亂，最後都化為一個念頭：先把這五千多人一個不少地帶出去。
夜行軍比白天更難。
沒有月光，星光被濃密的樹冠遮擋，隊伍只能靠前頭人手裡的微弱馬燈和後面人緊跟前人的腳步聲來保持聯繫。
腳下的路崎嶇不平，時而需要手腳並用攀爬陡坡，時而要小心翼翼穿過濕滑的溪澗。
重武器部件成了最大的負擔，需要用繩索拖拽，幾個人合力才能挪動一段。
寂靜的山林里，粗重的喘息、偶爾的悶哼、武器刮擦岩石的聲音、騾馬壓抑的響鼻，交織成一片。每個人腦子裡都繃著一根弦，生怕弄出太大的聲響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康宴帶著偵察兵在前面開路，用砍刀劈開過於茂密的枝條，用石灰粉在岔路口做上不易察覺的記號。遇到特別陡峭難行的地方，他就留下幾個人，接應後面的隊伍，幫助拖拽重物。
翻過青龍崗最高點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
風在山脊上變得猛烈，吹得人幾乎站不穩。
康繼祖停下腳步，回望來路，只能看見一片沉沉的黑暗，徐州的方向早已消失在視線和感知之外。
前方，山的另一面，地勢漸緩，隱約能看出更廣闊的平原輪廓。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冰冷的山風灌進肺里。
「下山。」他低聲命令。
下山的路同樣不好走，但心理上輕鬆了許多。
過了這座山，威脅似乎真的減弱了。天色微明時，他們終於下到山腳，進入一片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
遠處，晨霧籠罩著田野和村莊，雞鳴犬吠聲遠遠傳來，帶著一種戰亂中難得的平和氣息。
「報告支隊長！」一個前出的偵察兵跑回來，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前面五里就是張集鎮，鎮上有咱們的區公所和保安隊，還有77軍的一個留守處！我們聯繫上了，他們知道我們要來！」
消息像一陣暖風，迅速吹遍了疲憊不堪的隊伍。
士兵們的臉上浮現出振奮的神色，腳步也仿佛輕快了一些。
康繼祖心裡也一松，但隨即又提起來。
到了後方，不等於萬事大吉。
部隊需要休整，傷員需要安置，裝備需要保養，更重要的是，向武漢的長官部報到，明確接下來的任務。
他拔出駁殼槍，第一個邁步走進營地外的黑暗中。他身後，長長的灰色隊伍像一條沉默的河流，開始緩緩流動。
康繼祖站在原地，看著部隊一隊隊從面前走過。
沒有人回頭看一眼燃燒的營地，也沒有人交談。
只有腳步聲，沉重的、連綿不斷的腳步聲，敲打著五月的黑夜。
劉明軒帶著殿後的部隊最後一批離開。
他走到康繼祖身邊，低聲道：「支隊長，都安排好了，能帶走的都帶了，帶不走的都燒了。營地……留不住了。」
康繼祖望著那片他們待了二十多天、剛剛有了點「家」樣子的營地，現在只剩下幾處跳躍的火光和空蕩蕩的帳篷輪廓。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跟上了行軍的隊伍。
突圍，開始了。
這條路，比預想的還要難走。
康宴派回來的通訊兵接力傳遞消息：前面發現了鬼子的小股騎兵巡邏隊，繞過去了；
某處橋樑被炸毀了，找到一條可以涉水的淺灘；
又一處必經之路有鬼子臨時設立的檢查站，得等晚上摸過去或者另找路……
部隊在黑暗中跋涉，走的多是田間小徑、荒山野嶺。沉重的裝備很快讓許多戰士氣喘吁吁，汗水濕透了軍裝。
不時有人摔倒，又立刻被身邊的人拉起來。
騾馬馱著重物，在崎嶇的路上深一腳淺一腳，趕車的士兵小聲吆喝著，竭力控制著它們不要發出嘶鳴。
康繼祖走在隊伍中段，不斷地前後跑動，查看情況。
他鼓勵掉隊的士兵，催促抬著傷員的擔架兵，提醒軍官注意保持隊形和間隔。
天亮前，他們趕到了第一條大河——濉溪河的支流。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河面不寬，但水流挺急。預定的橋樑果然被破壞，只剩幾根焦黑的木樁。
韓文煥帶著先頭部隊已經先到，正指揮工兵和會水的士兵架設簡易浮橋——用的是臨時砍伐的樹木和找來的門板、船板。
「老韓，情況怎麼樣？」康繼祖走到河邊，看著在昏暗天光下忙碌的人影。
「水有點急，木材不好固定。鬼子白天可能會來河邊巡邏，必須在天亮前全部過河。」韓文煥抹了把臉上的汗。
「加快速度。讓會水的士兵先下河，用繩索拉著固定點。重裝備和傷員最後過。」康繼祖看著對岸，那裡是更茂密的樹林，「康宴的人在對岸接應嗎？」
「接應點已經建立了，有十幾個人，控制了一小片高地。」
浮橋搭得很慢，材料不足，時間緊迫。天空漸漸泛起魚肚白，能看清人的輪廓了。
「不能再等了。」康繼祖當機立斷，「會水的，攜步槍和輕裝先泅渡過河，在對岸建立防線，掩護後續部隊。
不會水的，用臨時扎的木筏和門板，分批渡河。
重武器，拆解後由會水的士兵和工兵設法運過去，實在不行，用繩索拖著過。」
命令一下，場面有些忙亂，但仍在控制之中。
士兵們脫下外衣和鞋襪，捆在背包或槍上，咬著牙跳進還有些冰涼的河水裡，奮力向對岸游去。
更多士兵利用一切能找到的漂浮物，在會水戰友的幫助和繩索牽引下，晃晃悠悠地渡河。
重機槍的槍身、炮管等部件，被小心地綁在臨時扎的木筏上，由工兵在兩岸拉著繩索一點點挪動。
康繼祖最後一個過河。
他是會水的，拒絕了部下讓他坐木筏的建議，自己遊了過去。
五月的河水浸透了軍裝，沉甸甸地貼在身上，寒冷刺骨。
他奮力划水，耳朵里是嘩嘩的水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雞鳴犬吠。
當他濕淋淋地爬上對岸時，東方的天空已經露出了霞光。
大部分部隊已經過河，正在樹林邊緣重新集結，清點人數。
幾匹馱馬在過河時受了驚，帶著部分彈藥落入水中，來不及打撈，只能放棄。
「損失怎麼樣？」康繼祖一邊擰著衣服上的水，一邊問韓文煥。
「落水犧牲了三個弟兄，都是戰士，估計是抽筋了。損失了兩匹馱馬，一部分彈藥，還有幾個士兵的乾糧泡了水。其他人員裝備基本完好。」
濉溪河支流的急流和忙亂渡河的夜，被甩在了身後。
康繼祖擰乾了衣服下擺最後一滴水，冰涼的布料貼著皮膚，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沒時間顧及，目光掃過正在林緣集結的隊伍。
晨光熹微，穿過林梢。
「清點完畢的隊伍，以大隊為單位，原地休息一刻鐘。抓緊時間吃乾糧，檢查武器，處理濕了的衣物和裝具。一刻鐘後繼續出發。」康繼祖的聲音不高，但足以讓附近的軍官聽清。
韓文煥湊過來，臉色也不大好看，他同樣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前。「老康，這條路選得對，可也太他媽難走了。騾馬受驚是意外，後面得加倍小心。」
「難走也得走。」康繼祖解開腰間勒得生疼的皮帶，重新紮緊，「康宴有消息傳回來嗎？前面情況怎麼樣？」
「剛收到前頭傳回來的信兒。」韓文煥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片，上面是鉛筆寫的潦草字跡，「宴子他們摸過去的路還算順暢，避開了兩個可能有鬼子駐紮的村子。
下一個大障礙是四十里外的青龍崗，那地方有條小路翻山，雖然繞遠，但隱蔽，崗上原有個土地廟，現在空了。
過了青龍崗，再往西南，基本就是咱們國軍控制的區域了，大股鬼子應該碰不上。」
康繼祖仔細看了紙片，折好塞進自己的上衣口袋。
「讓他繼續往前探，重點是青龍崗那條小路能不能走大車和馱馬。另外，注意收集路上能補充糧食的地方，乾糧省著吃也不夠五天。」
「是。」韓文煥點頭，轉身去傳達命令。
部隊在一刻鐘後再次出發，踏入更茂密的丘陵林地。
濕透的衣服很快又被汗水和體溫烘乾，結了一層硬硬的鹽殼
康繼祖走在隊伍中段偏前，他能感覺到身後這支龐大隊伍的脈搏，疲憊，但依然有勁。
戰士們經過半夜行軍和渡河的折騰，臉上最初的茫然和恐懼被一種麻木的堅韌取代，只是機械地跟著前面人的腳步。
中午時分，他們在一處背陰的山坳里短暫休整。
炊事班用繳獲的日式飯盒在挖出的無煙灶上燒了點熱水，士兵們就著熱水啃硬邦邦的雜糧餅子和鹹菜疙瘩。康繼祖和幾個大隊長、參謀圍坐在一起，攤開簡陋的手繪地圖。
「照著這個速度，今天晚上能到青龍崗山腳下。」劉明軒用手指在地圖上比劃著名，他臉上被硝煙和汗水弄得黑一道灰一道，「如果小路沒問題，翻過去得大半夜。關鍵是馱馬和那些拆開的炮部件，走山路夠嗆。」
「夠嗆也得走。」康繼祖咬了一口餅子，慢慢嚼著，「大路想都別想，鬼子又不是瞎子。告訴弟兄們，翻山的時候互相搭把手，重東西輪著抬。炮兵和輜重兵受點累，過去了給他們記功。」
康宴派回來接應的通訊兵又到了，是個精瘦的老兵，一路跑得氣喘吁吁。
「支隊長，韓副支隊長，康大隊長讓我回來報告，青龍崗那條小路探查過了，勉強能過馱馬，但有幾段特別陡，得人推馬拉。
土地廟確實空了，周圍沒發現鬼子活動的痕跡。
另外，往前十里左右有個荒廢的村子，水井還能用，村裡有些沒帶走的紅薯和南瓜，康大隊長已經派人看著了，看咱們要不要補充點。」
「要。」康繼祖毫不猶豫，「讓康宴派人把能吃的都集中起來，分好份量。注意警戒，動作要快，別生火。」
「明白！」通訊兵轉身又消失在林子裡。
下午的行軍更加艱難，地勢開始起伏，樹林越來越密。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在厚厚的落葉層上投下晃動不定的光斑。
偶爾有士兵滑倒，或者被橫生的藤蔓絆個趔趄，引起隊伍一陣小小的騷動，又很快平息。
康繼祖注意到幾個戰士臉色發白，腳步虛浮，他示意身旁的警衛員過去，把自己水壺裡最後一點水分給他們。
「撐住，快到地方就能歇了。」他啞著嗓子說。
天快黑時，他們終於抵達康宴說的那個荒村。村子不大，也就十幾戶人家，土坯房多半倒塌，剩下的葉門窗洞開，顯然經歷了不止一次的兵匪洗劫，村民早已逃散。
康宴帶著尖刀營的一部分人等在村口，看到大部隊，立刻迎上來。
「團長，都檢查過了，沒埋伏。」康宴臉上添了幾道新的劃痕，但眼睛很亮，「吃的找到了些，不多，但能頂點事。水井是好的，我已經讓弟兄們先打水灌滿了。」
康繼祖點點頭，走進村子。
士兵們紀律很好，沒有亂闖民宅，只在康宴劃定的區域休息，從集中起來的紅薯堆和南瓜堆里領取自己的那份。
紅薯是生的，南瓜有的也已經半蔫，但這時候沒人挑剔，拿在手裡，有的直接啃，有的用小刀切成塊慢慢嚼。
康繼祖走到那口水井邊，轆轤還在。
他搖動把手，打上來半桶井水，先自己喝了一大口，清涼帶著土腥味的水滑過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適。
他又把水桶遞給旁邊的韓文煥。
「歇一個時辰。」康繼祖看看天色，「然後連夜翻青龍崗。告訴弟兄們，過了山，就算暫時跳出鬼子的合圍圈了。」
一個時辰的休整短暫卻珍貴。
士兵們抓緊時間處理腳上磨出的水泡，靠在殘牆斷壁下打盹。
康繼祖也找了塊石頭坐下，背靠著冰涼的土牆，閉上眼睛。
他不能真睡，腦子裡過電影一樣想著接下來的路線、可能遇到的麻煩、到了武漢如何補充、部隊下一步的動向……思緒紛亂，最後都化為一個念頭：先把這五千多人一個不少地帶出去。
夜行軍比白天更難。
沒有月光，星光被濃密的樹冠遮擋，隊伍只能靠前頭人手裡的微弱馬燈和後面人緊跟前人的腳步聲來保持聯繫。
腳下的路崎嶇不平，時而需要手腳並用攀爬陡坡，時而要小心翼翼穿過濕滑的溪澗。
重武器部件成了最大的負擔，需要用繩索拖拽，幾個人合力才能挪動一段。
寂靜的山林里，粗重的喘息、偶爾的悶哼、武器刮擦岩石的聲音、騾馬壓抑的響鼻，交織成一片。每個人腦子裡都繃著一根弦，生怕弄出太大的聲響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康宴帶著偵察兵在前面開路，用砍刀劈開過於茂密的枝條，用石灰粉在岔路口做上不易察覺的記號。遇到特別陡峭難行的地方，他就留下幾個人，接應後面的隊伍，幫助拖拽重物。
翻過青龍崗最高點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
風在山脊上變得猛烈，吹得人幾乎站不穩。
康繼祖停下腳步，回望來路，只能看見一片沉沉的黑暗，徐州的方向早已消失在視線和感知之外。
前方，山的另一面，地勢漸緩，隱約能看出更廣闊的平原輪廓。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冰冷的山風灌進肺里。
「下山。」他低聲命令。
下山的路同樣不好走，但心理上輕鬆了許多。
過了這座山，威脅似乎真的減弱了。天色微明時，他們終於下到山腳，進入一片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
遠處，晨霧籠罩著田野和村莊，雞鳴犬吠聲遠遠傳來，帶著一種戰亂中難得的平和氣息。
「報告支隊長！」一個前出的偵察兵跑回來，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前面五里就是張集鎮，鎮上有咱們的區公所和保安隊，還有77軍的一個留守處！我們聯繫上了，他們知道我們要來！」
消息像一陣暖風，迅速吹遍了疲憊不堪的隊伍。
士兵們的臉上浮現出振奮的神色，腳步也仿佛輕快了一些。
康繼祖心裡也一松，但隨即又提起來。
到了後方，不等於萬事大吉。
部隊需要休整，傷員需要安置，裝備需要保養，更重要的是，向武漢的長官部報到，明確接下來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