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龍王溝鷹愁澗鬼見愁!(十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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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龍王溝,鷹愁澗,鬼見愁!(十一更)

  周志遠將望遠鏡小心遞給旁邊的韓岳:「韓岳,屠夫」交給你。露台下方,那個黑乎乎的水泥陽台如龍根部,看見了嗎?」

  「避開那面玻璃和鐵藝圍欄的死角,打他透出來的光線位置!打頭!」

  「別留活口!如龍,你配合韓岳解決樓下門口那倆木頭樁子。動靜儘量小,用刀!不到萬不得已別開槍!」

  「明白!」韓岳接過望遠鏡,只快速瞥了兩秒,便將鏡筒輕輕放下。

  他開始無聲地調整槍口角度和瞄準鏡旋鈕,呼吸平穩得像寒冬深潭,那張抹了灰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營長放心!保證讓這倆王八蛋連個屁都放不出來!」張如龍低聲應道,黑暗中,反手從腿側刀鞘中緩緩抽出了特製的長刀。

  他又檢查了下腰間安裝著消音器的手槍套扣。

  周志遠目光轉向堀田優斗:「堀田,那個牆根打盹的烏龜歸你。摸過去,動作要快!

  韓岳一旦動手,他敢抬頭就送他歸西!啟東,和尚,看住左右和後路!有巡邏靠近就提前預警!」

  「哈依!」堀田的聲音帶著某種肅殺的沉靜,他緊了緊身上的偽裝,整個身體似乎融入了灌木叢更深處的黑暗。

  「俺曉得!」魏大勇瓮聲瓮氣地回答,雙手的CY37微微調整了角度,龐大的身軀稍稍挺直,警惕地掃描著街道拐角的黑暗。

  「營長...放心...」馮啟東低聲保證。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行。

  遠處巡邏隊的腳步聲規律的傳來,又規律的遠離。

  就在下一輪腳步聲剛剛消失在遠處的拐角盡頭。

  韓岳那如同焊在冰冷土地上的肩膀,極其極其細微地向後一錯。

  那是扣壓扳機前最後的自然引動。

  「嗤!」

  安裝在特製消焰槍口制退器後面的厚布卷最大限度地吸收了子彈出膛的尖銳摩擦音和爆鳴,只留下一個極其短促而沉悶的撕裂聲,微弱到五米之外便難以察覺。

  那聲音幾乎是瞬間被冰冷的空氣吸收殆盡。

  周志遠的望遠鏡筒內,三樓那扇奢華窗玻璃的中央,無聲無息地爆開了一個拇指大小、邊緣極其光滑規整的洞孔。

  幾乎沒有四濺的碎片。

  從洞孔向內望去,正好是那張巨大的床榻方向。

  就在洞口出現的同一毫秒!

  鏡筒視野里,那個坐在床邊燈影下、只穿著和式寢衣、身影略顯臃腫的腦袋,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一團濃郁得化不開的艷紅血霧混雜著乳白的漿狀物,極其恐怖地在室內柔和的燈光背景中猛地炸散開來!

  那模糊的頭顱伴隨著血霧的噴濺無力地向側面一歪,整個沉重的身體如同斷線的木偶,斜著栽倒下去,噗通一聲悶響,從韓岳和周志遠的視野中消失。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

  燈光依舊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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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韓岳狙擊槍口硝煙還未徹底散盡的同一瞬!

  洋樓門口那兩名挺立如同木雕的日軍衛兵身後,黑暗中似乎有微風掠過。

  兩道影子如同貼地滑行的鬼魅,在雪地反射的微光中模糊晃動。

  張如龍已經撲到了右側崗哨的背後!

  他那巨大的身軀在此刻卻展現出可怕的輕盈和速度。

  沒有多餘的步伐,左腳猛地蹬地前沖,右手那把長刀如同毒蛇甩尾,自下而上斜刺面出!

  力量完全來自腰背的爆發!

  噗嗤!

  鋒銳的刀尖毫無阻礙地從下方精準刺入右側士兵的後頸第七頸椎骨縫隙,刀尖直透咽喉!

  骨碎和氣管被貫穿的聲響被棉帽和衣領幾乎完全阻擋。

  那衛兵身體觸電般劇烈一顫,眼珠瞬間凸出,喉嚨里只發出一聲瀕死的、極其短促而壓抑的「咯」,身體便向前軟倒。

  張如龍左手閃電般前探,死死捂住了衛兵的口鼻,防止任何瀕死哀鳴泄出。

  同時右手手腕猛地一擰,狠狠攪動刀鋒,徹底切斷了脊椎神經,動作狠辣精準到了極致!

  就在他發動的同一零點幾秒!

  另一側的戰士李根也已如法炮製!他的目標是左側衛兵!

  動作幾乎與張如龍同步!

  長刀同樣角度兇狠精準地自下向上刺入!

  一捂一擰!

  噗通!噗通!

  兩具癱軟的屍體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引人注意的響聲,幾乎同時倒向冰冷的台階兩側。

  鮮血從破碎的後頸和口鼻處汩汩湧出,在慘白的路燈和雪地反光下冒著微弱的熱氣,迅速染紅了門口乾淨的石階和旁邊的殘雪。

  與此同時,洋樓西側牆根下那個倚著牆、指間還夾著半支燃燒香菸打盹的暗哨,似乎被門口那極其微弱的、重物倒地的摩擦聲驚擾。

  他迷濛地抬起頭,眼睛下意識地要望向門口的方向。

  就在他抬頭的瞬間!

  一道比黑暗更黑的影子如同憑空凝結的濃墨,從他正對面的另一簇低矮枯萎的花叢中猛地竄出!

  正是堀田優斗!

  他蓄勢已久的撲擊爆發力驚人,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整個人幾乎是貼著地面射了過去!

  兩人之間的距離本就極近,只一步!

  噗!

  雪亮的戰術匕首直接貫入剛抬起頭的暗哨喉嚨正中央!

  強大的衝力將他的腦袋狠狠撞在身後冰冷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匕首的尖端從後頸瞬間穿透皮肉,釘入牆壁的縫隙!冰冷的刀刃精準切斷了暗哨的全部生機。

  暗哨只來得及發出一個模糊的、被刀刃和鮮血堵死的「嗬」聲,身體劇烈地彈動了一下就完全癱軟。

  眼睛圓瞪著凝固在牆上模糊的影子中,充滿了驚愕和無法理解的恐懼。

  手中的菸頭無意識地墜落,掉在積雪上,發出嗤啦一聲微響,隨即被黑暗徹底吞沒。

  整個過程,從三樓狙擊成功到解決樓下三個哨兵,發生在令人窒息的半分鐘之內!

  乾淨利落得如同最精密的刺殺訓練。

  「一樓三間有微弱燈光!二樓一間有人影走動!目標確認擊殺!」韓岳收回狙擊槍,匯報簡潔致命。

  「所有人立刻轉移!向C點下水道匯合口!快!」周志遠立刻下令,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從灌木叢中無聲站起,第一個轉身撲向宅院區更深、更靠近城牆的一片老舊廢棄花園區域。

  小隊再次化作沉默的幽魂,順著之前勘查好的複雜路線疾行,花園裡的枯藤斷木、傾覆的石桌石凳成為他們迅捷無聲移動的掩護。

  馮啟東架著矢島秀落在後面一點,魏大勇龐大的身軀緊貼著他們,如同一座移動的堡壘。

  僅僅幾分鐘,他們便如同鑽入地下的鬼魅,消失在老花園角落一個極其隱蔽、被巨大假山石半掩著、布滿陳年鏽蝕的下水道檢修口柵欄之後。

  沉重的鑄鐵格柵被合力無聲挪開,露出一個腥臭撲鼻的洞口。

  混雜著腐朽淤泥和冰寒氣息的、刺骨的冷風從黑洞洞的深處倒灌出來。

  「啟東先帶矢島下!和尚斷後!其他人有序進入!」周志遠簡潔下令。

  井下依舊是那冰冷刺骨、粘稠滑膩、散發著無盡惡臭的污水。

  但這一次,路徑卻是熟門熟路。

  冷硬的井壁蹭著周志遠的肩胛骨,渾濁的污水裹挾著冰碴漫過膝彎。

  矢島秀粗重的喘息在逼仄的下水道里被放大數倍,每一步都伴隨著壓抑的痛哼。

  馮啟東半個身子陷在淤泥里,死死架著他,棉褲早被血和髒水浸透。

  「撐住!看見岔口亮光了!」魏大勇在前頭低吼,他龐大的身軀幾乎堵死管道,手中CY37槍管警惕地掃著前方墨汁般的黑暗。

  污水盡頭透出一小團昏黃搖曳的光暈。

  城東小院預留的接應信號。

  拐過最後一個直角彎,腐臭味陡然淡去。

  冰冷的污水驟然退至腳踝,眾人踩上平整的青石台階。

  地道盡頭豁然開闊,油燈將二十多平方的地下石室照得透亮。

  空氣里瀰漫著煙味、汗腥味,還有濃濃的血氣。

  一個特戰隊員半個身子歪在條凳上,臉頰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草草纏著的繃帶洇透暗紅。

  旁邊橫七豎八或坐或臥著七八條漢子,大多帶傷。

  張子墨正咬著牙處理自己小腿肚的槍眼。

  「營長!」滿身塵灰的井出亮平猛地彈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張子墨他們小隊遇到了埋伏,有幾人受了輕傷!鬼子在機修車間埋了暗哨,火力太猛!」

  角落陰影里,一個幾乎與石壁融為一體的身影動了動。

  特戰隊員程元臉上像是糊了層黑泥,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

  他解下肩上一個浸透泥水的牛皮挎包,無聲地推到石桌中央。

  「第三小組任務完成。」程元的聲音嘶啞,「田中孝義,斃命于田家峪機關後巷。經過搜屍後,發現這個。」

  一張標註著「極密」的運搬手配令被展開,刺目的大印蓋在晉城兵工廠平面圖旁。

  日文單據上,近百台銑床、鏜床等工具機信息冰冷羅列,終點赫然寫著:「經正太線至塘沽港,海運送抵大阪造兵廠」。

  這赫然是當時周志遠他們大搬遷的時候刻意避開的當時有生產任務的車間裡的工具機設備。

  石室內沉寂了一瞬。

  周志遠食指猛地戳在「啟運日」一欄——一個星期後。

  油燈在他眼裡淬出兩點寒星,「閻老西的骨頭渣子都讓鬼子榨出油了。想把這些鐵疙瘩運回倭島造槍造炮,回頭屠戮我同胞?」

  他抓起一塊抹布,狠狠擦掉手上的泥殼,「做夢!」

  「噔噔!噔噔噔!!」

  所有傷員瞬間握緊武器。

  堀田優斗狸貓般躥上石梯,將耳朵死死貼在偽裝的磚縫處。

  石板地面沉悶的跑步聲如同擂鼓,隔著土層嗡嗡震顫,間雜著日語的厲喝。

  「是鬼子野戰搜索隊!在街面拉網!」堀田壓低嗓子,「按照日軍的標準封鎖模式,應該封住了東西兩個街口!」

  周志遠點點頭,「小鬼子有過牆梯,咱們有張良計。把上面的隊員也叫下來吧,咱們從地道撤出晉城,先回家!」

  「是!」

  「明白!」

  「嗨!」

  屋子裡的空氣多少有點凝重,油燈昏黃的光在每個人臉上跳躍,清晰地映照出每個人身上的疲憊。

  「和尚!」周志遠猛一偏頭。

  魏大勇像座鐵塔般擠開人群湊近:「營長!」

  「你力氣最大,背上矢島!」周志遠拍了下他厚實的肩膀,又轉向正齜牙咧嘴給小腿換藥的張子墨,「子墨,還能頂住?」

  張子墨咬著牙笑罵:「媽的,小鬼子這顆花生米」沒啃斷老子腿骨,爬出去沒問題Ei

  」

  「好樣的!我之前走過一趟,在最前面帶路!」周志遠點頭,目光掃過滿屋子帶傷卻依舊腰板挺直的隊員,「重傷員互相攙扶,輕傷員斷後!堀田!」

  在入口處警戒的堀田優斗立刻無聲地滑下石梯:「營長!」

  「你殿後!清理痕跡,最後封死入口!」周志遠迅速把程元攤在桌上的那張標註著「極密」的運搬手配令連同兵工廠平面圖一起折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隊伍立刻動了起來,動作迅捷卻一絲不亂,顯然是早就訓練磨合過無數次。

  魏大勇毫不費力地把半昏迷的矢島秀甩到背上,用幾股繩子牢牢捆緊,寬闊的脊背將矢島整個托住。

  一個臉上掛彩的隊員立刻上前,默契地把自己的綁腿解下來,用匕首割成寬布條,三兩下加固在矢島流血的大腿根處,簡單有效地減緩失血。

  馮啟東端著槍,緊跟在魏大勇身側。

  周志遠自己撿起地上的油燈,親自為隊伍照亮前進的方向。

  地道狹窄處僅容一人彎腰通過。

  每個人都小心地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只聽見皮靴和布鞋踩在泥濘地面或刮擦石壁的沙沙聲,間或夾雜著傷員一兩聲極力壓抑的悶哼。

  光線所及之處,能看見地道牆壁留有清晰的人工開鑿痕跡。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前進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小時,走在最前的周志遠腳步突然停住,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出口到了!」

  一股凜冽的冷風猛地灌入地道,驅散了污濁,也讓所有人精神一振!

  油燈的光暈中,前方泥土路走到了盡頭,出現一個斜向上的洞口,幾塊刻意做舊的木板半掩著外面濃重的夜色。

  「先出去!」周志遠低喝,率先將半個身子探出洞口。

  刺骨的寒風颳在臉上,卻也讓他胸中的濁氣為之一清。

  外面是一處荒廢多年、長滿荊棘和半人高枯草的破敗義莊後院,斷壁殘垣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影影綽綽,殘雪星星點點,覆蓋在枯萎的雜草上。

  隊員們魚貫而出,動作迅速而無聲,融入這片破敗的陰影之中。

  最後鑽出來的堀田優斗反身將那幾塊厚重的木板用力推回原位,又搬起旁邊早已預備好的幾塊凍得硬實的大石頭和一堆枯樹枝。

  熟練地將洞口偽裝成一個塌陷的墳包模樣,這才利落地拍拍手上的泥土,跟上隊伍。

  遠處晉城的方向,隱約還傳來零星的槍聲和警報聲,但在這荒郊野外,反倒襯托出一片死寂。

  隊伍在殘雪的荒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潛行,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掃視著四周。

  周志遠、韓岳、堀田三人組成了尖兵斥候,呈箭頭狀散開在最前方,無聲地排除著路徑上的潛在威脅。

  走了約莫里把地,繞過一道被積雪半掩的土坡,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三長兩短、節奏清晰的夜梟叫聲。

  「自己人!」

  周志遠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下來,立刻也學了三聲同樣的鳥鳴回應。

  灌木叢後一陣輕微的窸窣,幾道同樣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黑影猛地站起來,為首一個壯實的矮壯漢子,壓低著嗓子激動地喊:「營長!可算把你們盼出來了!」

  火光乍亮又迅速被撲滅!

  就在那瞬間的光芒里,周志遠看見接應隊員那張被凍得通紅卻滿是關切的臉,以及他身後幾架顯然經過偽裝的馬車!

  幾匹駑馬也嚼著籠頭,在雪地里不安地踏著蹄子。

  「沒遲,來得正好!」周志遠上前一步,重重拍了下對方的肩膀,「傷員都在後面!

  快!」

  「搭把手!都輕點兒!」

  魏大勇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矢島秀放上鋪了厚厚乾草和舊棉被的車廂。

  幾個傷勢較重的隊員也互相扶持著爬上去。

  張子墨齜著牙被兩個戰士架上了另一架馬車,坐下時還不忘把自己那杆纏著布條的步槍順在身邊。

  傷員安置妥當,剩下的特戰隊員,無論輕傷還是完好,都自發地護衛在馬車周圍。

  馬車動了起來,包了布的馬蹄在雪地上行走,聲音悶悶的,很快又被曠野的風聲掩蓋。

  負責接應的戰士顯然對這條撤退路線極熟,領著隊伍專門挑選背陰的山、乾涸的河床和被薄雪覆蓋的灌木叢穿行。

  周志遠和韓岳兩人則輪流爬上一處稍高的土包,用望遠鏡仔細掃視著東南方向隱約可見的公路線。

  夜色沉沉,馬車漸行漸遠。

  隊伍里緊繃的氣氛漸漸鬆緩了一些。

  韓岳走到周志遠坐的馬車旁,聲音依舊平穩:「營長,離開晉城至少二十里了,後面很乾淨。」

  周志遠點點頭,長長呼出一口白氣。

  旁邊馬車上,傷口的疼痛稍緩的張子墨忍不住咧嘴小聲問旁邊一個同樣輕傷的隊員:「老六,你說咱臨走前給那幫鬼子閻王」點的三把火,夠不夠燒他個底兒掉?」

  「嘿嘿,」叫老六的隊員裹了裹破舊的棉襖,凍紅的臉上帶著暢快的笑,壓著嗓子回答:「操他娘的,老子看著那炸起來的火柱子了,沖得老高!」

  周志遠聽著這些對話,沒說話,嘴角卻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個極微小的弧度。

  兩天後。

  當第一縷陽光掙脫雲層束縛,終於落在隊伍的身上時,這支疲憊但鬥志昂揚的隊伍,已然踏上了屬於自己根據地的堅實凍土。

  兩側光禿禿的山樑雖然荒涼,卻充滿了令人心安的熟悉感。

  就在前方冰封河道的一處天然彎道的山坡上,幾個模糊的人影正朝著他們奮力地揮手,隱隱的呼喊聲穿過清冽的空氣傳來:「喂!!是營長他們嗎?!是營長回來了嗎?!」

  「老教導員!是教導員的嗓門!」和尚第一個聽出來,立刻扯開喉嚨回應:「是營長!都回來了!!」

  山坡上的人影立刻撒開腿往下沖。

  跑到近前,不是留守長纓谷的沈非愚還能是誰!

  他臉凍得通紅,看見周志遠和後面馬車上的人影,眼圈唰地一下就紅了。

  沈非愚張著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我的周大營長!你......你們這動靜鬧得可夠大!

  「聽說,晉城裡那火光......隔大幾十里都看得見紅光一片!聽那邊的同志傳信兒,鬼子兵營跟開了鍋似的,狼狗叫喚了一宿沒停!」

  他幾步衝到周志遠面前,想給周志遠一拳表達激動,拳頭舉起來看到周志遠臉上脖子上的傷,又變成了在他肩頭用力地拍打。

  「老沈!家裡怎麼樣?」周志遠臉上終於綻開一個徹底放鬆下來的笑容。

  他身後的隊伍也徹底鬆懈了繃緊的神經,傷員們互相扶持著,臉上都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甚至有幾個年輕隊員咧著嘴傻呵呵地樂了出來。

  魏大勇小心翼翼地把矢島秀從馬車上抱下來。

  「好!好著吶!」沈非愚一把抹了把臉,聲音洪亮,透著一股根據地特有的豪氣,「就是聽說你們在城裡鬧翻了天,全谷上下都提心弔膽。」

  「知道你們快到家了,炊事班老王頭硬是守著大鍋灶一宿沒合眼,非要等你們回來吃口熱的!走走走,趕緊的,傷員都上擔架!」

  他帶來的戰士迅速抬著幾副裹了厚棉絮的簡易擔架沖了過來。

  當隊伍蜿蜒跋涉,終於翻過最後一道埡口時,長纓谷那熟悉的山坳豁然呈現在初升的朝陽之下。

  簡陋卻整齊的營房頂上積著厚厚的白雪,訓練場被踩實的雪地反射著金光。

  谷口用石頭壘砌的崗樓頂上,那面用粗布製成、浸染著硝煙和風霜的紅旗,正在凜冽的山風中奮力飄揚!

  就在谷口那片被清理出來的平坦雪地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他們跺著腳取暖,臉上凍得通紅,但眼神卻熱切地穿透寒冷的空氣,聚焦在緩緩下山的隊伍身上。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營長他們得勝回來啦!!!」

  瞬間,積蓄了許久的擔憂、緊張和期盼,化作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猛地爆發出來,如同春雷般滾過冰冷的山谷。

  「營長!」

  「好樣的!」

  「同志們......辛苦了!!!」

  人群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早已準備好的擔架被迅速抬到了傷員面前,輕傷和完好的隊員們則被熟悉的面孔熱情地拍打著肩膀、攬住了脖子。

  有人遞給魏大勇一個溫熱的粗陶碗,裡面是剛熬好的薑湯。

  他嘿嘿笑著,小心翼翼地先嘗了一口試溫度,感覺不燙,才湊到擔架旁,扶著張子墨的頭餵他喝。

  張子墨的擔架被抬起來時,他咧著嘴直吸氣,旁邊一個後勤隊的年輕姑娘紅了臉,飛快地塞給他一個還帶著體溫的烤土豆。

  周志遠被沈非愚和薛辰幾個人簇擁著走在最前面。

  似乎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視線,抬頭一看,常夢蘭就站在不遠處,微笑的看著他。

  炊事班的老班長揮舞著一把油亮的木勺子,從冒著滾滾熱氣的伙房門口一路追過來,大聲嚷嚷著:「營長!營長!熬了一宿的老母雞湯!放了整根參須!給大伙兒驅寒補元氣咧!」

  濃郁的食物香氣在冷冽的空氣中瀰漫開,是家特有的味道。

  黎明破曉的寒意還未完全褪盡,整個長纓谷卻提前甦醒了。

  沸反盈天的歡呼、熱辣滾燙的濃湯、還有那沉甸甸歸家的踏實感。

  周志遠被沈非愚和常夢蘭近平強硬地塞進營部後的小院休息。

  整整一天一夜,沉重的疲倦和暗傷在熟悉的安全感里迅速消融,再睜眼時,窗外已是次日黃昏的天光。

  簡單吃過常夢蘭溫在灶上的小米粥和烙餅,胃裡暖了,頭腦便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推開院門,殘陽的餘暉把山谷染上一層柔和的金色,遠處的營房炊煙裊裊,訓練場傳來的口令聲比以往更加激昂有力。

  大鬧晉城的戰果顯然給這支年輕的部隊注入了難以言喻的強悍信心。

  「王朋興!」周志遠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了院子。

  「到!」角落裡隨時待命的王朋興像兔子般躥出來。

  「通知所有連級及以上幹部,一炷香後,營部指揮部作戰室集合,有緊急軍情!」

  「是!」王朋興立正敬禮,轉身飛奔而去。

  營部作戰室很快亮起了刺眼的汽燈。

  牆上的大幅晉冀地圖被照得一清二楚,那一道道代表鐵路的黑色線條顯得尤為扎眼。

  房間裡瀰漫著一種沉甸甸的、蓄勢待發的氣氛。

  木門的每一次開合,都帶進冷冽的空氣和一個步履沉穩的身影。

  連長們大多老成持重,宋少華、王遠山、周鴻文、李顯幾乎是前後腳進門,身上還帶著訓練場的泥土氣息。

  他們彼此交換著興奮又帶著些許探究的眼神,顯然是聽到了晉城那場「大熱鬧」的風聲,但具體營長為何突然緊急召集,尚在猜測。

  機炮連的楚雲舟、後勤輜重連的蔣子軒、警衛排的魏和尚接踵而至。

  特攻隊長西村厚也和副隊長掘田優斗悄然坐在了角落裡。

  特別是西村,知道周志遠在晉城鬧出了大動靜,特意從河源縣城趕回來的。

  營教導員沈非愚和副營長薛辰早就等在了主位旁邊,沈非愚習慣性地摩挲著桌子上的地圖,薛辰則抱臂而立,自光沉靜地掃過每一個進來的人。

  很快,不大的作戰室就擠滿了人。

  魏大勇靠著門框抱臂而立,魁梧的身材幾乎堵住了半邊門,他咧著嘴跟幾個熟悉的連長打招呼。

  「都到齊了?」周志遠最後走了進來,徑直走到地圖面前。

  他沒換新裝束,依舊穿著沾滿晉城煤灰硝煙的舊軍裝,甚至還能看到幾處匆忙縫補的痕跡。

  但這身破舊的行頭,配上他那銳利的眼神和身上無形的的煞氣,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肅穆下來。、沒人說話,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嗯。」沈非愚應了一聲。

  周志遠沒有客套,直接探手入懷,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貼身收藏的油布小包。

  一層層揭開,那張皺巴巴卻依舊堅挺的紙張露了出來。

  「極密」的日文戳字和上面血紅的「晉城兵工廠」印章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將圖紙「啪」一聲按在了桌面中央。

  「同志們,知道這是什麼嗎?」周志遠的聲音不高,「這是鬼子剛從閻錫山老窩晉城兵工廠刮下來的骨髓!是他們占領山西之後,搜刮的第一塊肥肉!」

  他手指點向紙上那密密麻麻的冰冷條目:「看清楚了!鏜床、銑床、沖床......整整九十八台!全是造槍炮的核心傢伙!」

  「小鬼子要把咱們中國人土地上最好的機器,塞上火車,運到塘沽港口,裝上他們自家的船,漂洋過海運回本土大阪!」

  「知道運回去幹什麼嗎?」

  實際上,如果不是周志遠當機立斷,提前搞了個大搬遷,甚至把許多工具機設備都埋了起來。

  紙上的數字,還要翻個二三十倍!

  他環視一周,目光在每個人臉上逡巡。

  「用這些機器,在鬼子的地盤上,造出更多的歪把子、更多的山炮、更多的三八大蓋!最後,再用這些槍炮,掉過頭來,殺更多的中國人!」

  周志遠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們不光要搶走我們的機器,還要用這機器造的武器,抽乾我們中國人最後的一滴血!這,我們能答應嗎?!」

  「不答應!!」

  幾乎是吼出來的,最先爆發的是魏大勇,他蒲扇大的拳頭猛地砸在旁邊土牆上。

  熱血瞬間湧上連長們的臉,宋少華、王遠山等人眼珠子都瞪紅了,拳頭攥得咯咯響。

  「不能答應!」薛辰的聲音斬釘截鐵,冷靜中蘊含著風暴。

  「營長!下命令吧!怎麼辦?」一連長宋少華喘著粗氣問。

  沈非愚的眼神分外凝重:「營長,截下來!必須截下來!決不能讓這批機器漂洋過海一「這不僅僅是一次破襲戰,這是拔掉鬼子未來軍備的一顆大毒牙!」

  「可問題是怎麼解?正太線是鬼子的命脈,重兵把守。火車站,列車行走期間,每一處都是銅牆鐵壁。」

  核心問題拋了出來,整個作戰室的氣氛瞬間從激憤轉向了凝重而肅殺的專業推演。

  「地圖!」

  周志遠短促地下令。

  薛辰立即走到懸掛的晉冀巨幅軍用地圖前,拿起一根細長的講解棍。

  所有目光聚焦過去,那條連接晉城與河北命脈的黑線—正太鐵路,清晰地展現出來。

  「具體轉運路線雖然還沒完全落實,但有跡象表明,很可能走榆次站北編組,經娘子關一線過井陘礦場出太行,直撲石家莊。」

  薛辰手裡的木棍指向地圖上的節點,「沿線的關鍵節點,無非就是起始站,普城北站或榆次貨運場,鬼子尚未公布詳細計劃,保密級別很高、途中險要的娘子關車站、進入河北腹地的大站井陘礦場車站,或者......就在列車上硬碰硬!每一處,」

  木棍重重敲擊地圖,「都有重兵駐紮,戒備森嚴。」

  「不能等列車開動,否則一過娘子關,進入平原地帶,視野開闊,鬼子增援和空中力量隨時能壓過來,我們連靠都沒法靠前!」

  炮兵連長楚雲舟立刻接話,他皺著眉頭,顯然深知在高速移動、且有押運重火力的列車上作戰的難度有多大。

  「那就只能在地面下手!」二連長王遠山沉聲道,「井陘礦站太大,我們這點人,攻進去就是送死。」

  「打娘子關?」三連長周鴻文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關隘險要,地勢狹窄是利於埋伏,但鬼子也必然重點防禦,地形限制了兵力無法展開,我們就算拿下,也是強攻硬啃,代價太大!」

  眾人一陣沉默,顯然都在權衡利弊。

  角落裡,一直沉默的特攻隊長西村厚也突然開口,聲音帶著日本人特有的冷靜克制,:「營長,諸位,為何執著於預設的車站?」

  他走到地圖前,指向正太鐵路蜿蜒在山間的一段,「從晉城盆地向東,過榆次後,鐵路便進入太行山地邊緣,這一段路,許多地方依山鑿路,橋樑隧道相連。」

  「尤其榆次東出大約三十公里至五十公里,進入山區,並非都在日軍重點布防的車站附近。」

  他停頓一下,目光看向周志遠,「鐵路線上,沒有兵站的地方,恰恰可能是日軍防備相對鬆散的節點!在列車真正駛抵堡壘」之前,在它移動的軀幹」處下手,或許才是真正致命的機會!」

  「說得對!」

  西村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眾人思路的迷霧。

  周志遠眼中精光爆射,立刻走到地圖前,和薛辰、沈非愚、西村一起,手指沿著鐵路線一路划動。

  魏大勇和幾個連長也立即圍攏過來。

  「看這裡!」周志遠的手指停在正太鐵路跨越一條無名深澗的位置,那裡代表橋樑的標記兩側,是密集且落差大的等高線,「龍王溝大橋!這是這一帶最高最長的鐵路橋!距離最近的鬼子據點郭家莊也有七八里地!」

  沈非愚趕緊在地圖上量算了一下。

  「還有這裡!」薛辰的棍子指向一處,地圖上只標出鐵路線緊貼著陡峭山壁的弧度,旁邊小字標註:「鷹愁澗隧道」。

  「隧道長度超過八百米!前後都是急彎,火車過這裡必然減速!隧道口距離兩側山崖頂端落差極大,人跡罕至!」

  掘田優斗在地圖邊緣比劃著名角度和高度。

  接手了獨立營情報工作的馮啟東快步上前,補充細節:「從我們最近的情報顯示,以及老鐵路工人提供的信息綜合來看,龍王溝大橋確實位置孤立,橋高超過二十五米,鬼子只在橋兩頭設了簡易哨亭,每亭頂多一個班看守。」

  「至於鷹愁澗隧道,南口外三百米就是大拐彎鬼見愁」,火車通過速度會低於二十公里/時!隧道北口則有一片碎石坡,坡下就是深溝,平時連巡邏隊都少有上去!」

  關鍵目標瞬間鎖定:龍王溝大橋和鷹愁澗隧道!

  具體破襲戰術立刻在眾人腦中激烈碰撞。

  「炸橋!」魏大勇第一個喊出來,他的想法直接而粗暴,「俺帶突擊隊上去!兩個小組,一左一右,摸掉橋頭哨兵,把炸藥往橋墩下面一塞,轟隆」!管它幾車皮的機器,全掉下去餵魚!」

  這個方案簡單高效,但薛辰眉頭微皺:「和尚,炸橋動靜太大,等於給整個正太線拉響了警報。」

  「而且,龍王溝大橋是正太線東運煤的重要通道,一旦炸毀,完全修復沒有三五個月不可能!」

  「動靜太大了。我們這次主要目的是毀掉目標,製造意外事故的假象比直接宣戰更重要。否則,鬼子會傾力報復周邊我們的群眾!」

  「意外」二字,他強調得很重。

  沈非愚點頭:「不錯,薛辰考慮的很周全。我們要毀掉機器,更要盡力保全我們自己,同時不能過早暴露我們的存在,引起鬼子對整個正太行山區瘋狂的掃蕩報復。製造一個看似合理的意外,是上策!」

  「那就製造脫軌!」楚雲舟思索著接道,「在龍王溝大橋那頭,或者在鷹愁澗那個減速彎道,計算好提前量炸塌一段鐵軌或者路基!造成列車自己掉下去或者傾覆的假象!這樣,爆炸可以儘可能小些,動靜也能控制在一定範圍。」

  「這個可行!」副營長薛辰立刻在腦海中進行推演,「龍王溝橋頭地形平坦開闊,鬼子容易警戒。但鷹愁澗隧道南口外的那個「鬼見愁」

  大彎道!火車必然低速通行!在那裡炸塌路基最為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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