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靜觀南地狼煙起,借亂方知幕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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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的門沒有關嚴,半扇門頁在風裡微微晃動著,廊下的日光被門框切成一條斜線,落在門檻內側。

  百里瓊瑤把手裡的炭筆放下,從矮几旁站起身,走到蘇承錦身後。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兩根手指按在眉心處,慢慢揉著,連日來的各種情報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腦子一刻也沒有停歇過。

  百里瓊瑤站定之後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抬手覆在他的太陽穴兩側,指腹貼著皮膚緩緩按壓下去。

  蘇承錦嘴角一彎,由著她按,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過了一陣,百里瓊瑤的聲音從他頭頂的方向傳下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沒想到,你竟然還救過大皇子妃。」

  蘇承錦閉著眼,嘴角動了一下。

  「說救也談不上。」

  他往後仰了仰頭,後腦勺靠在椅背上,百里瓊瑤的手指順勢移到了他的額角兩側繼續按著。

  「當年蘇承瑞臨死之前的託付,雖說未提她的名字,但多少還是想讓她活下去的,所以順手為之吧。」

  「那你為什麼要幫忙?」百里瓊瑤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蘇承錦沉默了幾息,聲音低沉。

  「算是兩個原因吧,一來,肯定是為了白秀。」

  「我當時手底下缺人缺得厲害,便想把白秀拉進來,所以跟白秀做了個交易,他讓我保著韓攸寧離開京城,那我便同意。」

  「所以你救韓攸寧,是為了完成與上官白秀的交易。」

  「不全是,算是給白秀一個人情吧,畢竟當時我也不能全信他,有了這份人情之後,他才會跟著我去關北盡心盡力。」

  蘇承錦停了一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語氣中透出一絲滄桑。

  「二來,全了最後一點跟蘇承瑞的兄弟情分,而且那孩子說到底,要叫我一聲叔叔。」

  蘇承錦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那根橫樑。

  「於是我讓人把韓攸寧從京城送到了平州一個小縣城裡,改了名字,換了身份,安排了住處,讓阮知亦暗中護著。」

  「我本以為……就這麼藏著,這輩子都不會有人去找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她可以安安穩穩地把孩子帶大,做一個普通人......沒想到還是出了事。」

  百里瓊瑤沒有接話,手指從他的太陽穴移到了後腦,按了兩下。

  蘇承錦突然偏過頭,目光越看向書房門口的方向。

  門外的遊廊上,有兩個人影靠在廊柱旁邊。一個縮著脖子兩手插在袖子裡抱怨著冷,一個手裡還攥著油紙包著的栗子。

  蘇承錦提高了聲音,喊了一句。

  「巧成,進來吧,別在外面站著了,這大冷天的,不嫌凍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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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巧成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帶著一點心虛。

  「王爺這耳朵真是越來越尖了,我這剛走到廊下,就是路過……」

  「你路過能路過半炷香?」

  盧巧成尷尬的咳了兩聲,推開那扇半掩的門走了進來,李令儀跟在他身後。

  盧巧成進門之後先搓了搓手,掃了一眼書房裡的情形,下意識地往旁邊的黃花梨木椅上一坐,一邊搓手一邊開口了。

  「出什麼事了?我在外面聽見你跟那個生面孔說了幾句,沒聽清楚,南地那邊出亂子了?」

  蘇承錦沒有坐起來,閉著眼淡淡地說了一句。

  「韓攸寧被帶走了。」

  盧巧成手裡剛打算去端茶杯的動作停在了半空,腦子裡轉了兩圈才把這個名字對上號,剛要往椅背上靠,整個人猛地一頓,隨即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韓攸寧?大皇子妃?!」

  蘇承錦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下。

  「你小點聲,我腦袋很亂,你再這麼咋呼,我頭更疼了。」

  盧巧成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來。

  「這怎麼可能?大皇子妃還活著的消息,除了咱們最初的幾個人,根本沒人知道!對方是怎麼知道的?」

  蘇承錦坐直了身體,將阮知亦匯報的內容簡要複述了一遍。

  盧巧成聽完之後沒有再站起來,靠在椅背上,兩隻手十指交叉扣在一起,擱在小腹上,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疙瘩。

  「就算是鏢師泄密……可為什麼要去綁一個跟皇室已經毫無關係的大皇子妃?」盧巧成喃喃自語,大腦飛速轉動,「大皇子都已經不在了,韓攸寧現在就是一個普通的寡婦,綁她有什麼用處?」

  「要挾聖上?聖上根本不在乎這個兒媳婦,要挾太子?太子巴不得她死。」

  蘇承錦看著他,眼神平靜。

  「巧成,你忘了?韓攸寧走的時候,肚子裡懷著身孕。」

  盧巧成的身體猛地一震,眉毛往上一挑。

  「有人打算拿孩子做文章。」

  「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解釋。」蘇承錦冷笑了一聲,「韓攸寧一個人沒有任何價值,但她身邊的那個孩子,是蘇承瑞唯一的血脈。」

  「父皇沒有嫡長子,所有孩子都是庶出,論宗法大義,他蘇承瑞的孩子便是是大梁真正的皇長孫,這個身份,在太平盛世或許一文不值,但在天下大亂的時候,這就是一面現成的大旗。」

  李令儀坐在盧巧成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她聽著這些皇家秘聞和陰謀,腦子裡在快速地過著前後的邏輯,這間書房裡正在談論的事情分量太重,她知道自己不該隨便插嘴。

  盧巧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幾下,發出噠噠的聲音。

  「這件事……是誰幹的?有頭緒嗎?」

  蘇承錦站起來,拍了拍百里瓊瑤搭在他肩上的手背,示意自己沒事了,隨後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一陣冷風卷進書房。

  「我還真沒想到,蘇承明隨手逼反南地的一手棋,竟然把南地背後的人給引出來了。」蘇承錦轉過身,背靠窗框,雙手抱在胸前,「而且這個人……能摸到皇家秘聞的邊兒,這份能耐,不小啊。」

  百里瓊瑤在蘇承錦的位置上坐下,提出一個方向。

  「會不會是韓攸寧的母家所為?畢竟是血親,若是知道了韓攸寧還活著,派人去把她接回來,或者利用外孫的身份圖謀些什麼,也不是不可能。」

  盧巧成立刻連連擺手,直接將這個猜測否決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是韓家。」

  百里瓊瑤看向他,盧巧成搓了搓下巴。

  「夫人,你對京城的官場不太了解,韓攸寧的父親韓仲和,原來是個瑤衡議郎。」

  「這官職聽著嚇人,正三品,但其實就是個閒差,手裡沒有半點實權,平日裡的差事,就是聖上偶爾想聽聽外頭的風聲了,把他們幾個叫進去坐一坐、喝杯茶、聊兩句詩詞歌賦。」

  「不參與決策,不經手政務,不掌兵,不管錢,說白了就是個體面的擺設。」

  盧巧成端起旁邊的茶杯,抿了一口。

  「自從韓攸寧嫁入皇室之後,聖上為了避嫌,連這個閒差都給撤了,韓仲和回了家裡,做了一個安安分分的富家翁。」

  「韓家本就是清貴,在京城上沒有什麼根基,更談不上人脈,光憑韓家那點家底,想在南地攪水,還派出那麼專業的死士去平州搶人?」

  「他們夠不著,也沒那個膽子。」

  蘇承錦點了點頭。

  「巧成說的跟我掌握的情況一致。」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們在韓家布有青萍司的暗樁,是當初白知月擔心韓攸寧萬一跟娘家私下聯絡會暴露行蹤,所以在附近放了個人看著。」

  「這麼長時間下來,韓家上下沒有任何異常動向傳回,韓仲和到現在都以為自己的女兒已經死在那場大火里了。」

  百里瓊瑤撐著下巴,歪過頭看向蘇承錦。

  「蘇承瑞在世的時候,韓家能提供的助力有多少?」

  蘇承錦搖頭。

  「幾乎為零,韓家一沒兵二沒權,幫不上什麼忙,所以兩家來往極其稀疏,韓攸寧嫁進皇室之後回娘家的次數都不多。」

  「如今蘇承明在京中勢大,韓家躲都來不及,生怕招來殺身之禍,所以韓家既沒有動機,也沒有能力,可以徹底排除。」

  李令儀在旁邊聽了半天,腦子裡有個念頭轉了好幾圈,終於憋不住開口了。

  「那會不會是太子?或者是卓家?」

  話剛出口,李令儀就發現書房裡三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她臉上。

  李令儀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碰了碰臉頰,顯得有些侷促站起身,聲音低了兩分。

  「……我是不是不該進來聽這些?要不,我先出去?你們繼續聊。」

  蘇承錦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擺了擺手。

  「自家人,聽了就聽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既然問了,咱們就細細掰扯掰扯。」

  李令儀鬆了一口氣,重新坐好,盧巧成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翹了翹,轉過頭看向蘇承錦。

  蘇承錦靠在書案上,雙手依舊抱在胸前。

  「太子和卓家,也可以排除。」

  李令儀眨了一下眼。

  「為什麼?」

  蘇承錦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青萍司在京城的情報網,現在直接歸我和白知月管轄,太子的東宮和相府的外面,都有我們的人盯著,如果太子或者卓知平派出了那麼精銳的一批死士去平州動手,從調集人手到出京,再到抵達平州,中間的動靜不可能一點風聲都不露,但直到現在,我沒有收到任何相關動作的消息。」

  「第二,也是最要緊的一點,如果蘇承明真的知道蘇承瑞還有一個孩子活在世上,以他的性格,他就算心境再穩,也絕對坐不住,你們想想,蘇承明為什麼急著清理南地世家?為什麼一刻不停地往前推?為了錢?為了權?」

  「雖然都有,但他最根本的目的,是為了穩固他的太子之位,掃清一切可能威脅到他登基的障礙,蘇承明如果知情,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斬草除根,絕不留患,他不可能派人去把韓攸寧母子活捉帶走,一定會就地格殺,然後把屍體處理得乾乾淨淨,讓這個秘密徹底從世上消失。」

  盧巧成點了點頭。

  「殿下說的對,太子那個人,怎麼可能留一個皇長孫在世上噁心自己?」

  百里瓊瑤挑了挑眉頭。

  「那卓知平呢?他有沒有可能瞞著太子,獨自行事?」

  蘇承錦笑著搖了搖頭。

  「卓知平?那就更不可能了,這個老狐狸,他所有的投資、卓家三代人的家底,全都押在蘇承明登基這一件事上,他做的每一步都是在替蘇承明鋪路,他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背著太子去搞這種節外生枝的事情。」

  蘇承錦攤了一下手。

  「找回皇長孫,對卓家有什麼好處?沒有任何好處,只會平添變數,一旦暴露,就是兩頭不討好,卓知平比誰都精明,賠本的買賣他不會做。」

  書房裡又安靜了,陽光從那半扇窗戶照進來,光帶已經從地面爬到了書案的側面,將那幾份公文的邊緣照得發白。

  盧巧成摸著下巴,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心裡排列著什麼東西。

  李令儀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摩挲著,眼睛盯著地面,陷入了沉思。

  百里瓊瑤的目光則一直停留在蘇承錦的側臉上。

  最有嫌疑的幾家都排除了,南地世家現在也自顧不暇,更別說知曉這等隱秘,那麼,幕後之人……

  盧巧成抬起頭,看向蘇承錦。

  「王爺,你有沒有想過……」

  他的話說了一半,自己又停住了。

  蘇承錦看著他。

  「想過什麼?」

  盧巧成張了張嘴,搖了搖頭。

  「我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這件事……很不對勁。」

  「能調動那麼精銳的死士、能查到韓攸寧的下落、知道她懷過身孕、知道孩子還活著,這些消息,有一條比一條難拿到,能把這些全湊齊的人……」他抬手指了指頭頂的天花板,「得在很高的位置上。」

  蘇承錦沒有接話,視線落在窗外的院牆上,那面牆壁上爬著幾根藤蔓,在冬日的冷風裡輕輕搖晃。

  百里瓊瑤開口打破了沉默。

  「現在消息太少,光憑猜,猜不出來是誰動的手。」

  蘇承錦點了一下頭,把目光收回來,掃了一圈書房裡的幾個人。

  「瓊瑤說的對,消息太少,猜不到是誰,這京城的水比我原來想的還要深,南地這盤棋也比我們看到的還要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剛才那陣冷風讓書房裡的溫度降了一些,他將那半扇開著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冷風被徹底隔在了外面,書房裡重新暖和起來。

  「但有一點可以確認。」他轉過身,「對方殺了十六個人,殺得乾乾淨淨,偏偏沒有殺韓攸寧和孩子。」

  盧巧成接過話頭。

  「是為了留活口,因為活人才有用。」

  「對。」蘇承錦點頭,「不管對方打算拿韓攸寧母子做什麼文章,活著的皇長孫才有價值,死了的,就什麼都不是了。」

  「既然有用,人暫時就不會有性命之憂,找人的事,青萍司會繼續盯著。」

  他的目光轉向盧巧成。

  「巧成,南地之亂,近在眼前,燼州已經封城了,平州和陌州很快也會跟上,最近這段時間,你和令儀絕對不要再返回南地。」

  盧巧成一點猶豫都沒有,連連點頭。

  「殿下放心,不用您叮囑,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怕死得很,南地現在那情況,您就是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去,好不容易賺點銀子,我還沒花完呢。」

  李令儀在旁邊白了他一眼,但也沒有反駁。

  盧巧成收起笑容,搓了搓手掌心,壓低了聲音。

  「殿下,南地要生亂的事情,燼州封城,這可是造反的苗頭,咱們要不要把這個消息,找個由頭告知朝廷?」

  蘇承錦看著盧巧成,搖了搖頭。

  「為什麼要告訴朝廷?」

  盧巧成愣了一下。

  「這……」

  蘇承錦把雙手插進袖子裡。

  「南地生亂,誰最高興?」

  盧巧成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當然是太子啊。」

  蘇承錦笑著點了點頭。

  「不錯,蘇承明做夢都想讓南地的世家造反,世家不反,他沒有名正言順抄家滅族的理由,當初放任定寧軍散兵流入南地是他的手筆,在朝堂上連下狠手,逼嚴頌平、逼錢家、逼趙崇遠,一刀一刀割下去,就是等著有人忍不住跳出來。」

  「蘇承明要的就是南地生亂,他想借世家之亂,清洗南地。既然他想亂,那就讓一切如他所願。」

  盧巧成咂了咂嘴,還是有些擔憂。

  「可是……韓攸寧的事兒怎麼辦?人在南地,南地亂了,對咱們找人不利。」

  「人在暗處,亂局反而是照妖鏡。」蘇承錦轉過頭,將目光瞥向窗外的天空,「而且我也要看看。」

  「南地世家這群烏合之眾,哪來的底氣敢封城起兵,南地背後站著的……究竟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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