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幕後執棋不露瑕,半盞殘茶寫帝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台階邁過門檻走進正堂,那四個灰衣隨從沒有跟進,分散在台階下兩個守在廊柱後,兩個退到院門口,趙德端著紅木茶盤走過來放上兩盞青花蓋碗後,退到門外伸手拉住兩扇厚實的榆木門板。

  正堂里只剩下趙崇遠和荏先生。

  荏先生沒有去坐客位,徑直走到寬大的書案邊,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扣著的三封信,伸出那隻修長白淨的手,不急不緩的逐一翻了過來。

  荏先生的目光在每一封信上停留的時間都不超過三息,看的很仔細,看完後他將信按原位放好,右手伸進玄青色寬袖取出一卷極薄的羊皮紙,展開平鋪在信的旁邊。

  這幅地圖與趙崇遠牆上掛著的那幅完全不同,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紅黑兩色的蠅頭小楷,是大梁朝廷在南地及周邊的兵力部署圖,各州衛所現有兵員數,帶兵主官的姓名,全部標註的清清楚楚。

  趙崇遠走到桌邊低頭一看,瞳孔猛的收縮,下意識伸手翻過羊皮紙的右下角看了一眼紙背。

  荏先生伸出手,指尖點在羊皮紙上。

  「臨南大將軍穆淑英,從臨南軍中抽調了五千精銳步卒,十日前這五千人已經從潯安城出發,走的是官道,日行四十里。」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預計十一月中旬,就能抵達平州外圍。」

  指尖抬起落在地圖西北方向。

  「隴西大將軍趙樓,同樣出兵五千騎軍,騎軍走的快,但故意拖慢了行程走走停停,不過最遲十一月底,這五千隴西騎軍也會進入燼州地界。」

  荏先生的手指從羊皮紙上抬起來,點向趙崇遠。

  「趙家主,你覺得,你還有多少時間?」

  趙崇遠盯著地圖上用紅筆勾勒出的行軍路線,嘴唇抿成一條線,直起身子盯著荏先生那張漆黑的面具。

  「穆淑英的兵到了平州,嚴文淵撐的住?」

  荏先生沒有直接回答,拿起那封寫著各安天命四個字的密信,輕輕擱在趙崇遠面前。

  「嚴文淵已經派人去見穆淑英的副將穆震了。」語氣中透著一絲嘲弄,「帶了兩萬兩銀票,還有一份平州全部田產的清冊,他把臨南穆家看得太輕了。」

  「陌州錢家二房,三天前已經把鹽場暗帳燒了一半,城外的大車一天跑三趟,長房的老太爺昨天夜裡咳了血,今天一早就請了三個醫師進府,錢家的主心骨,斷了。」

  荏先生瞥了一眼那封急遞,手指點在羊皮紙上景州的位置。

  「至於景州,你也看到了,八家大戶湊不出六百個護院,被一個姓澹臺的知府借了兩百個霖州兵,一夜之間全部連鍋端了。」

  荏先生把羊皮紙慢慢捲起來重新收回寬袖中,看著趙崇遠。

  「趙家主,至於你在等的隴西回信,但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一件事,你已經沒有和趙樓合作的機會了,趙樓已經在京城東宮裡坐過了,他喝了太子的酒,應了太子的差,那五千兵不是做樣子的,他們真會來。」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風從門縫裡擠進來,蠟燭火苗猛的歪斜,趙崇遠鬆開扣在桌沿上的手指,在正堂里來回走了幾步,腳步聲沉重。

  他走到地形圖前停下,背對著荏先生,聲音恢復了世家家主的沉穩。

  「荏先生今夜來,不是專門為了告訴我這些壞消息的吧。」

  荏先生從書案旁走開,走到客位前轉過身。

  「你除了起兵,已經沒有別的路了。」荏先生往前走了一步,「朝廷的刀已經落下來了,緝查司連夜抄家,那是殺雞儆猴砍給你們看的,下一刀就是南地,你以為交出帳冊交出幾千畝田地就能保全趙家?」

  荏先生偏了偏頭,面具上的銀珠閃爍冷光。

  「趙崇遠,你莊子後面那三間暗倉里藏著什麼,你自己清楚,三年的鐵料採買流水,你跟隴西趙樓私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鹽鐵往來,全在那上面。」

  趙崇遠的臉色瞬間煞白。

  「這些東西一旦被翻出來,不是罰銀抄家就能了結的。」荏先生伸出手指點了點趙崇遠,「那是勾結邊將,圖謀不軌,是族滅之罪。」

  族滅二字落在正堂里,比外面的風聲還冷,趙崇遠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接話,鐵料流水如今就是他最大的把柄。

  荏先生再次逼近一步,離趙崇遠只剩兩步遠。

  「你起兵,平州嚴家一定會跟。」

  趙崇遠猛的抬頭。

  「先生剛才還說嚴文淵在談條件,那封信寫的是各安天命,這叫會跟?」

  「那是在試探,那封信也不是寫給你的。」荏先生的語氣毫無波動,「是寫給他自己的,他是個老狐狸,不見兔子不撒鷹,他在等一個人先動手,你動了把事情鬧大,朝廷兵力被牽制,他就有了藉口,是被趙家裹挾,不得不為,只要你先舉旗,他撐不過三天就會跟。」

  「陌州錢家長房雖然老太爺咳血,但他們手裡的鹽路是命根子,絕對死扛到底,只要你和嚴家同時舉旗,長房那個老太爺就會拍板,他不跟,你們拿下南地後第一個收拾的就是他。」

  「燼州、平州、陌州,三州同時舉旗,占了南地七州最富庶地勢最險要的地方,朝廷短時間內絕對調不出足夠的兵力來壓制你們。」

  趙崇遠兩隻手撐住桌面,低著頭飛快推演。

  「那霖州、景州、許州、懷州呢?那四州大戶加起來也不是小數目,他們若倒向朝廷,我們在背後受敵。」

  荏先生擺了一下手,動作乾脆利落。

  「小門小戶,不成氣候。」荏先生走到太師椅前坐下,「景州知府澹臺望手裡連一百個能打的人都湊不齊,霖州知府陸文是個滑頭,風往哪邊吹往哪邊倒,你舉旗的消息傳過去,他第一件事就是關城門縮在烏龜殼裡。」

  「許州和懷州更不用提,刀架脖子上連喊都不敢喊,大梁各州衛所半年前裁撤,根本無人可用,翻不起浪來。」

  荏先生看著趙崇遠。

  「南地的棋盤上,能落子的只有燼州、平州、陌州三家,其餘的,都是棋盤上的灰,風一吹就散了。」

  趙崇遠沉默了很長時間,走到主位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退是死,降是死,反,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抬起頭,眼神變的銳利。

  「就算三州同時舉旗,朝廷的反應也不會慢,臨南步軍,隴西騎軍,再加上京城長風騎和鐵甲衛,先生,我們拿什麼來扛?」

  荏先生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的有些過分,衣擺在膝前鋪開,沒有一絲褶皺。

  「朝廷的兵要調到南地,最快也要一個半月。」

  「穆淑英的五千先鋒到了平州,嚴文淵會利用地形拖住她,臨南主力走山路,糧草輜重快不起來,隴西的五千人,趙樓不會真讓他們賣命,他派兵是因為聖上拿刀架脖子,隴西騎軍是趙家的命根子,他絕不會輕易盡心。」

  荏先生停頓了一下。

  「京城禁軍不會輕動,聖上年邁太子監國,鐵甲衛是皇宮的牆,他們絕不會讓京畿空虛,至於安北軍……十萬安北軍全在草原建城修路,蘇承錦本人被留在京城,遠水救不了近火。」

  荏先生說完,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枚東西,輕輕擱在桌面上。

  一枚銅製令牌,令牌不大,邊緣打磨的很光滑,正面刻著一個字,被搖晃的燭光照的模糊不清,看不真切。

  「你手裡有一萬一千人,」荏先生的手指擱在令牌旁邊,聲音在正堂里迴蕩,「我手裡,有私兵三萬,戰將數員。」

  趙崇遠的身體猛的一僵,手指瞬間停住了。

  南地任何一個世家砸鍋賣鐵也湊不齊一萬人,三萬裝備精良有戰將統領的私兵,這絕對不是地方世家能養出的力量,這意味著面具人背後的勢力,遠比趙崇遠想像的要恐怖的多。

  「再加上平州、陌州的人馬。」荏先生沒有理會趙崇遠的震驚,「合兵一處,在朝廷集結大軍之前拿下南地七州,先占地盤,再跟朝廷分庭抗禮。」

  趙崇遠死死盯著桌上的銅令牌,張了一下嘴,話涌到嗓子眼,想問三萬私兵藏在哪,想問荏先生到底是誰,但他立刻閉上了嘴,把問題硬生生咽了回去。

  趙崇遠站起身走到書案前,對著荏先生深深的拱手,這一次彎腰的幅度極大。

  「趙某……願聽先生調遣。」

  荏先生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理所當然的接受了這一禮。

  隨即荏先生的右手在膝蓋上叩了兩下,語速比之前慢了半拍。

  「起兵之前,先派人去平州辦一件事。」

  趙崇遠直起身子。

  「什麼事?」

  「替我找個人。」

  面具人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整整齊齊的紙箋遞過去,趙崇遠雙手接過打開一看,紙箋上寫著一個平州的地址,還有一行字。

  韓攸寧。

  趙崇遠看著這個名字,眉頭緊緊皺起。

  「先生,大皇子一年前就已經自戕於明和殿前了,大皇子府被一把火燒成了白地,皇子妃在大火中殞命,這事天下皆知,找一個死人,有什麼意義?」

  荏先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正堂門口,背對著趙崇遠站住,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寬袖從手腕處垂下,在燭光里拖出長長的影子。

  「她沒有死。」面具人停了兩息,聲音在夜風中顯的格外幽冷,「她不重要,我要的,是她的孩子。」

  趙崇遠手裡的紙箋猛的抖了一下,大皇子的孩子,皇室血脈,如果大皇子妃沒死且懷有身孕,那這個孩子豈不是......

  「先生,您是說大皇子有……」趙崇遠壓低聲音,話沒說完就被打斷。

  「該你知道的你會知道,」荏先生沒有轉身,「去辦。」

  趙崇遠把紙箋貼身收進衣襟里,不敢再多問半句。

  「是,我立刻派人去平州。」

  他躬身退了兩步,轉身快步走出正堂側門,腳步聲很急,靴底敲在青石板上一下比一下快,背影在夜風中迅速遠去。

  正堂里,只剩下荏先生一個人。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桌上的那三封信還攤在原位,蠟燭的光把墨字映的忽明忽暗,荏先生伸手端起桌上那隻青花蓋碗,掀開碗蓋看了一眼,茶水已經涼透了,便把碗重新擱回桌面。

  隨即抬起那隻手,伸進碗裡沾了一點冰涼的茶水,然後在紫檀木的桌面上,不疾不徐,一筆一划的慢慢寫下了一個字。

  蘇。

  筆畫清晰,收筆利落,茶水在紅木桌面上洇開一圈極淺的水痕,荏先生盯著那個字看了兩息,面具後的眼神深邃難測。

  然後他抬起手掌在桌面上用力一抹,水跡散開,那個字,消失的無影無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