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此番事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理寺外長廊,晚風漸涼,卷著冬日的寒意掠過石階,吹得廊下枝葉簌簌輕響。

  連著兩日的勘驗,江南絮眉眼間掩著一層深重的疲憊,素來清冷的眼眸也添了幾分倦色。

  「你今日驗了一天屍,先回去歇著。」陸時雍開口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態度,只是語氣里藏著他自己都不曾發現的溫柔,「聖上的裁決下來,我派人告知你。」

  江南絮點了點頭:「好。」

  江西辭已經在安王府挖出第一具屍體時悄悄溜走了,他膽子雖不小,但看著那腐屍,臉色慘白,當即找個藉口走了,還被吳不知和展青峰打趣了好一陣。

  此刻便只剩下江南絮一人。

  陸時雍望著她單薄的青衫:「我讓硯川送你回去。」

  江南絮微微垂眸,淺淺應聲:「多謝王爺。」

  陸時雍望著她略顯倦怠的眉眼,心底尚有許多話欲脫口,或是寬慰,或是叮囑,可終究全都咽了回去。

  他只靜靜站在廊下,目送她轉身離去。

  纖細的身影踏著暮色,一步步走出大理寺,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馬車轆轆駛入長街,拐過街角,直到車簾在暮色中再也看不見,他在廊下又站了好一會兒。

  暮色沉沉,長廊冷寂,京城的夜風已帶上了冬日的凜冽。他忽然覺得這廊下比方才更安靜了些。

  永寧侯府。

  江南絮剛踏入府門,還未走到靜雲院,府中甬道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傳報聲。

  「刑部褚大人到——奉旨登門宣旨!」

  整座侯府瞬間肅靜,下人齊齊行禮。江懷遠、王素雲、江東亭聽聞褚大人登門,心頭皆是一沉。

  安王案事發之後,江家牽扯其中,所有人心中都惶惶不安,唯恐聖上遷怒降罪、禍及滿門。

  一行人不敢耽擱,匆忙整衣出迎,齊刷刷跪在正廳階下。

  褚維禎手持明黃聖旨立在正廳中央,神色端肅。

  他目光掃過跪地的江家眾人,率先開口,沉聲宣讀朝廷懲處:「聖上諭旨:永寧侯江懷遠,治家無方,私結罪王,行止有虧人倫父道,辱沒勛貴體面。罰俸一年,閉門思過半年。其長子江東亭,吏部本年考評降一等,留職察看,以儆效尤。」

  江懷遠渾身一僵,脊背瞬間發涼。罰俸思過、世子降評,看似不算重罪,卻徹底打碎了他多年經營的清名。

  往後上京朝堂,他也只能夾著尾巴做人。跪在一旁的王素雲更是面色慘白,她一輩子爭強好勝,為夫君前程、為兒子仕途、為侯府榮光費盡心思,到頭來竟因一樁攀附權貴的醜事落得滿門蒙羞。

  江東亭垂首在地,看不出情緒。

  待江家父子懲處宣罷,褚維禎話鋒一轉,語調變得清正溫和,抬手展開手中第二道御筆聖旨:「另,諭:江家四女江南絮,不懼權貴,勘骨雪冤,破安王府六年沉案,釐清六樁枉死冤情,功在查刑、益於律法。今特旨冊封江南絮為大理寺特旨女官,賜玄鐵令牌一枚,可憑此令牌出入大理寺。京中但凡兇案疑情、死因不明者,憑大理寺少卿以上官員協辦文書,可徑直參與查案勘驗,三司官吏盡數配合,不得阻攔。」

  一語落地,滿庭皆驚。

  王素雲猛地抬頭,雙目圓睜,滿臉不敢置信。

  方才還在懲處侯府、貶罰世子,轉瞬竟是御筆親封、特旨授官。

  那個被她視作累贅、肆意打罵、隨時可以送出去當棋子的庶女,竟得了聖上親口封賞,成了可參與三司大案的女官。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江懷遠怔怔望向跪在階下的江南絮,心頭五味雜陳。他傾盡侯府榮光、費盡心機攀附權貴,最終落得閉門思過、滿門蒙羞。而他棄如敝履的庶女,憑一己之力勘破驚天大案,得帝王親賞,能名正言順立足於上京刑獄之中。

  褚維禎收起聖旨,將那枚玄鐵令牌鄭重遞至江南絮手中。令牌微涼厚重,握在掌心便是實打實的帝王權柄。

  他看著眼前沉靜淡然的少女,輕聲將安王一案最終聖裁告訴她——安王削籍除封、府產抄沒、密室永封;六名冤女歸葬撫恤,繼妻重新安葬;苟仁義判斬立決。

  聽完所有判決,江南絮低頭看著掌心冰涼的令牌,眸光平靜無波,沒有狂喜,亦沒有一點矜驕。

  她沉默片刻,抬眸看向褚維禎,語聲輕緩,卻篤定萬分:

  「多謝大人傳旨,也謝聖上天恩體恤。只是……怕是要辜負陛下一番好意了。」

  褚維禎微怔:「四小姐何出此言?」

  「此案罪徒伏法,舊案了結,已是圓滿。」江南絮眉眼清淡,緩緩道,「上京紛爭太多,權貴牽絆太深。我本是鄉野出身,不習慣朝堂規制,此番事了,我打算回錦溪縣,過尋常日子。」

  褚維禎眉頭微蹙,正色勸道:「四小姐,聖上御筆親封,聖旨已下,從無收回之理。令牌與聖旨你暫且收好,三思後行,切勿意氣用事。」

  江南絮微微頷首,靜靜應下:「多謝褚大人,我會認真考慮。」

  她謝君恩,卻不戀榮華。

  有功必領,有恩必記,只是不屬於自己的朝堂繁華,她從無半分貪戀。

  褚維禎折返大理寺,將宮中最終聖裁告知陸時雍、裴恆等一眾人。

  所有人聽聞結果,無不感慨唏噓。

  六年深埋的白骨,一朝得見天日,也算不枉連日辛勞勘驗。

  事情交代完畢,其他人各自散去,褚維禎卻緩步走到陸時雍身邊。

  他似隨口閒談:「王爺,方才宣旨之時,江四小姐與我說,待此案徹底了結,她便打算辭賞歸鄉,返回錦溪縣,不再留居上京。」

  廊下寒風瑟瑟,風聲穿檐而過。

  陸時雍站在原地,身形驟然僵住。

  歸鄉?


  他站在空曠的廊下,寒風掠動衣袍,心底反覆迴蕩著那句輕飄飄的話。

  原來她這幾日的淡然、疏離,從不是勘案後的疲憊。

  是她從一開始,便未打算留在這座繁華喧囂、恩怨糾纏的京城。

  褚維禎何時離去、衙內人聲何時散盡、天色何時漸暗,他全然不知。

  整座大理寺長廊,只剩他一人靜立,滿目沉凝,默然失神。

  ……………………

  一場藏於宗室王府六年的幽暗屠戮,一場被權勢掩蓋的連環血案。

  朱門堂皇之下,藏盡陰邪暴虐;賢王盛名之中,裹滿累累白骨。

  從正妃埋骨,到弱婢枉死,六條性命,六年沉冤,終憑屍骨無言證詞、匠人嚴謹勘驗、律法公正裁決,一朝撥開迷霧,得聞天聽。

  安王已死,律法無從降罪於亡魂,律法有邊界,卻從不是公道的全部。世間還有一重公正,名為「被看見」,得以昭雪、不被埋沒,便是對逝者最厚重的公道。

  偽善碎裂,罪惡清算,幫凶伏法,冤魂歸安。

  舊案塵埃落定,上京風雨暫歇。

  只是有人功成名就、坐擁恩榮,有人看淡浮華、心念故田。

  繁華京城留得住功名,卻未必留得住那顆只求公道、不染塵囂的清冷初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