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皇宮
幾日後，八百里加急的奏報和陸時雍的信一併送達了京城。
上京，皇宮，御書房。
文昭帝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堆摺子。旁邊還有一封信，這封信他看了已經不下三遍，每看一遍眉頭就擰緊一分，最後把信往案上一擱，端起茶盞想喝一口，發現茶已經涼透了。魏公公連忙上前換茶，偷眼瞄了瞄皇上的臉色，沒敢出聲。他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多年，深知皇上這副表情既不是震怒，也不是憂心，而是一種被氣笑之後的無奈。上一次皇上露出這個表情，還是五皇子趙琰把翰林院編修養的畫眉鳥偷偷放了，還編了個瞎話說什麼鳥歸山林是祥瑞之兆，把編修氣得在文華殿門口蹲了半宿。
御書房裡靜了片刻。文昭帝開始批閱摺子，批了兩本又擱下筆，拿起那封信再看一遍，嘴角的弧度介於冷笑和苦笑之間。午膳已經熱了兩回了，魏公公每次端進去，皇上都說「放那兒」，放到後來連御膳房的人都不忍心再熱了。魏公公站在一旁，垂著手，眼觀鼻鼻觀心，心裡默默替吏部的人念了句佛——你們惹的禍，雜家替你們挨了多少回白眼。
門被輕輕推開，錦和皇后提著個雕漆食盒走了進來。魏公公如蒙大赦，趕緊上前接過食盒，嘴裡念叨著「娘娘您可來了」。皇后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彎：「又被皇上罵了？」
「沒有沒有，皇上沒罵奴才，」魏公公壓低嗓子，「可皇上不吃飯，這比罵奴才還難受啊。」
文昭帝頭也沒抬：「朕聽見了。」
魏公公立刻閉了嘴，退到一旁。
「聽說你中午沒用膳。」皇后把食盒放在案上，打開蓋子，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鯽魚羹，又擺了一碟醬菜、一碟蒸糕，「我讓御膳房做的，嘗嘗。」
文昭帝瞥了魏公公一眼：「多嘴。」
魏公公縮了縮脖子，小聲辯解：「不是奴才多嘴，是皇后娘娘問起來，奴才不敢不說。」說著虛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力道輕得連只蚊子都打不死。
「行了行了。」皇后把湯匙塞進文昭帝手裡，「你也別怪他。先把羹喝了。」
「發生什麼事了？」皇后在他對面坐下。
文昭帝又舀了一勺羹，朝旁邊抬了抬下巴：「魏公公，你給皇后說說。」
魏公公應了聲「是」，躬身道：「回皇后娘娘，是承淵王那邊的事。今兒個來了封信，王爺這一路可沒閒著，又彈劾了洛河縣一個知縣，順帶還參了崇陽知府一本，說他縱容鄉紳、包庇命案、收受賄賂，摺子裡頭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連帳目明細都附上了。」
皇后微微點頭，接過魏公公遞來的信紙，從頭到尾細細看了一遍。信上寫的是洛河縣吳家父子橫行鄉里、逼死人命，知縣孟守庸收受賄賂、包庇兇犯，崇陽知府坐視不管。她放下信紙，輕輕嘆了口氣，並沒有接著往下議論案情，只是說了句：「小六這脾氣，跟你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文昭帝剛舀起的一勺鯽魚羹停在半空中，抬眼看她：「朕年輕時候有這麼軸嗎？」
「你年輕時候為了查一樁軍糧貪墨案，把戶部三個侍郎全換了，你說呢？」
文昭帝把湯匙往碗裡一擱，靠在椅背上：「朕那是秉公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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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秉公執法。」皇后微微一笑，「你教出來的，還能怪誰？」
文昭帝無言以對，重新拿起湯匙。皇后見他肯吃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把那些蛀蟲拔掉，底下清廉能幹的才能上來。他出去這一趟，替你做了你坐在宮裡做不了的事。那些被罷掉的官，留著也是禍害。」
文昭帝含著鯽魚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他放下碗，拿起案上的摺子翻了翻，忽然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真切的困惑：「你說他這一路，每過一個縣就辦一樁案子，每辦一樁案子就牽扯出一串貪官污吏，碰上欺負女人的他要管，碰上逼死人命的他也要管，碰上官紳勾結的他更要管。朕當初同意讓他出去巡察，是想讓他散散心，京城待久了他嫌悶。他是不是對『散心』有什麼誤解？」
皇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魏公公站在一旁，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小聲插了句嘴：「皇上，王爺這散心的法子，比刑部查案還利索。奴才斗膽猜一句，等王爺回京，吏部那幾位怕是要排隊交辭呈了。」
文昭帝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魏公公立刻縮了縮脖子，伸手在嘴邊做了個縫線的動作。
皇后沒有理會魏公公的插科打諢，只是望著案上那封摺子，眼神里多了一層旁人不易察覺的柔和。她把摺子重新疊好放回案角，再開口時語氣比方才輕了幾分：「小六出去也快一年了。摺子里從來只寫案子，不寫冷暖。也不知道路上吃得好不好，瘦了沒有。他小時候最挑嘴，不吃蔥、不吃薑，御膳房每次給他做菜都得單備一份，後來去軍營待了幾年，回來倒是什麼都吃了，也不知是真不挑了還是慣了。」
文昭帝沉默了一會兒，把摺子合上，放在一旁：「是該回來了。老五冠禮要到了，他答應過的。這會怕是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問歸問，別又說著說著就夸上了。上回他打了勝仗回來，你嘴上說他不聽軍令擅自追擊，結果誇了他足足半個時辰，連殿前伺候的太監都聽笑了。」
皇后站起來，理了理衣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臉上帶著一個溫柔的笑：「湯別浪費，喝完。」
文昭帝低頭看了看碗裡還剩小半的羹，拿起湯匙，繼續喝。
窗外秋風穿過宮牆，吹得廊下的銅鈴叮叮噹噹地響。遠處不知哪個宮殿裡傳來隱約的讀書聲，是哪個皇子在背書，亦或是哪個新進的小翰林在溫習功課。
上京，皇宮，御書房。
文昭帝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堆摺子。旁邊還有一封信，這封信他看了已經不下三遍，每看一遍眉頭就擰緊一分，最後把信往案上一擱，端起茶盞想喝一口，發現茶已經涼透了。魏公公連忙上前換茶，偷眼瞄了瞄皇上的臉色，沒敢出聲。他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多年，深知皇上這副表情既不是震怒，也不是憂心，而是一種被氣笑之後的無奈。上一次皇上露出這個表情，還是五皇子趙琰把翰林院編修養的畫眉鳥偷偷放了，還編了個瞎話說什麼鳥歸山林是祥瑞之兆，把編修氣得在文華殿門口蹲了半宿。
御書房裡靜了片刻。文昭帝開始批閱摺子，批了兩本又擱下筆，拿起那封信再看一遍，嘴角的弧度介於冷笑和苦笑之間。午膳已經熱了兩回了，魏公公每次端進去，皇上都說「放那兒」，放到後來連御膳房的人都不忍心再熱了。魏公公站在一旁，垂著手，眼觀鼻鼻觀心，心裡默默替吏部的人念了句佛——你們惹的禍，雜家替你們挨了多少回白眼。
門被輕輕推開，錦和皇后提著個雕漆食盒走了進來。魏公公如蒙大赦，趕緊上前接過食盒，嘴裡念叨著「娘娘您可來了」。皇后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彎：「又被皇上罵了？」
「沒有沒有，皇上沒罵奴才，」魏公公壓低嗓子，「可皇上不吃飯，這比罵奴才還難受啊。」
文昭帝頭也沒抬：「朕聽見了。」
魏公公立刻閉了嘴，退到一旁。
「聽說你中午沒用膳。」皇后把食盒放在案上，打開蓋子，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鯽魚羹，又擺了一碟醬菜、一碟蒸糕，「我讓御膳房做的，嘗嘗。」
文昭帝瞥了魏公公一眼：「多嘴。」
魏公公縮了縮脖子，小聲辯解：「不是奴才多嘴，是皇后娘娘問起來，奴才不敢不說。」說著虛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力道輕得連只蚊子都打不死。
「行了行了。」皇后把湯匙塞進文昭帝手裡，「你也別怪他。先把羹喝了。」
「發生什麼事了？」皇后在他對面坐下。
文昭帝又舀了一勺羹，朝旁邊抬了抬下巴：「魏公公，你給皇后說說。」
魏公公應了聲「是」，躬身道：「回皇后娘娘，是承淵王那邊的事。今兒個來了封信，王爺這一路可沒閒著，又彈劾了洛河縣一個知縣，順帶還參了崇陽知府一本，說他縱容鄉紳、包庇命案、收受賄賂，摺子裡頭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連帳目明細都附上了。」
皇后微微點頭，接過魏公公遞來的信紙，從頭到尾細細看了一遍。信上寫的是洛河縣吳家父子橫行鄉里、逼死人命，知縣孟守庸收受賄賂、包庇兇犯，崇陽知府坐視不管。她放下信紙，輕輕嘆了口氣，並沒有接著往下議論案情，只是說了句：「小六這脾氣，跟你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文昭帝剛舀起的一勺鯽魚羹停在半空中，抬眼看她：「朕年輕時候有這麼軸嗎？」
「你年輕時候為了查一樁軍糧貪墨案，把戶部三個侍郎全換了，你說呢？」
文昭帝把湯匙往碗裡一擱，靠在椅背上：「朕那是秉公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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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秉公執法。」皇后微微一笑，「你教出來的，還能怪誰？」
文昭帝無言以對，重新拿起湯匙。皇后見他肯吃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把那些蛀蟲拔掉，底下清廉能幹的才能上來。他出去這一趟，替你做了你坐在宮裡做不了的事。那些被罷掉的官，留著也是禍害。」
文昭帝含著鯽魚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他放下碗，拿起案上的摺子翻了翻，忽然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真切的困惑：「你說他這一路，每過一個縣就辦一樁案子，每辦一樁案子就牽扯出一串貪官污吏，碰上欺負女人的他要管，碰上逼死人命的他也要管，碰上官紳勾結的他更要管。朕當初同意讓他出去巡察，是想讓他散散心，京城待久了他嫌悶。他是不是對『散心』有什麼誤解？」
皇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魏公公站在一旁，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小聲插了句嘴：「皇上，王爺這散心的法子，比刑部查案還利索。奴才斗膽猜一句，等王爺回京，吏部那幾位怕是要排隊交辭呈了。」
文昭帝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魏公公立刻縮了縮脖子，伸手在嘴邊做了個縫線的動作。
皇后沒有理會魏公公的插科打諢，只是望著案上那封摺子，眼神里多了一層旁人不易察覺的柔和。她把摺子重新疊好放回案角，再開口時語氣比方才輕了幾分：「小六出去也快一年了。摺子里從來只寫案子，不寫冷暖。也不知道路上吃得好不好，瘦了沒有。他小時候最挑嘴，不吃蔥、不吃薑，御膳房每次給他做菜都得單備一份，後來去軍營待了幾年，回來倒是什麼都吃了，也不知是真不挑了還是慣了。」
文昭帝沉默了一會兒，把摺子合上，放在一旁：「是該回來了。老五冠禮要到了，他答應過的。這會怕是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問歸問，別又說著說著就夸上了。上回他打了勝仗回來，你嘴上說他不聽軍令擅自追擊，結果誇了他足足半個時辰，連殿前伺候的太監都聽笑了。」
皇后站起來，理了理衣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臉上帶著一個溫柔的笑：「湯別浪費，喝完。」
文昭帝低頭看了看碗裡還剩小半的羹，拿起湯匙，繼續喝。
窗外秋風穿過宮牆，吹得廊下的銅鈴叮叮噹噹地響。遠處不知哪個宮殿裡傳來隱約的讀書聲，是哪個皇子在背書，亦或是哪個新進的小翰林在溫習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