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公道
從吳宅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東街上亮起了零星的燈火，街角的餛飩攤還沒收，熱氣在夜風裡打著旋。
賣糖炒栗子的老漢已經收了攤，只剩地上幾片踩碎的栗子殼，被風吹得在青石板上打轉。
吳宅那兩扇黑漆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門縫裡透出的最後一縷燈光也被沉重的門板隔絕了。
街上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響。
江南絮走在陸時雍身後，手裡拎著驗屍箱，腳步沉重。
驚羽難得沒有說話，只是悶頭往前走，硯川走在他旁邊，也沒有開口。
回到歸鴻客棧時，陳掌柜正站在櫃檯後打算盤。他看見陸時雍推門進來，手裡的算盤珠啪地停下。他已經聽說了這位的身份，此刻看見本尊，兩條腿先於腦子做出了反應。他慌忙從櫃檯後繞出來，撩起衣擺就要下跪，嘴裡連聲說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是王爺駕到，這幾日多有怠慢，罪該萬死。」
陸時雍抬手示意他不必行禮。陳厚山跪到一半被攔住，膝蓋懸在半空中，硬生生又站直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安放自己的手腳，索性轉身親自去廚房張羅。不多時，一桌熱菜便擺上了桌，清蒸鱖魚、紅燒蹄髈、筍乾老鴨湯……還有幾碟精緻的醬菜，是客棧里最好的席面。
王管事從後院出來，看到幾人回來，臉上的皺紋舒展了幾分。他在客棧里等了一整天，早已把案子結束才能趕路這件事想通了，不再唉聲嘆氣，只是默默地給每人盛了碗熱湯。但他很快發現，這幾個人坐在一桌好菜面前卻誰也沒有動筷子。
驚羽把一碗老鴨湯喝了兩口就擱下了，硯川夾了一塊魚肉放在碗裡半天沒動，江南絮只是端著茶杯慢慢喝著，陸時雍倒是吃了幾口，細嚼慢咽，他一邊吃著一邊思考。
「怎麼了這是？案子不是破了嗎？」王管事給江南絮添了點菜，驗完屍都能大吃特吃的人，今日怎麼就不動筷了？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臉不解。
驚羽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把吳家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鄭婉到方柔，從街上乞兒被打死到佃戶被活活拖死，從吳厚德用銀子擺平每一樁命案到孟守庸替吳家遮掩每一樁罪行。他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高，一拳頭砸在桌上，震得湯碗裡的湯晃出了好幾滴。
「那個孟守庸，明明知道吳文翰這些年做了這麼多惡事，收了吳家多少銀子，還替他遮掩！還有吳厚德，縱子行兇，事後用銀子擺平每一樁事。吳文崧殺吳文翰說是為了保全吳家，說到底還不是怕自己也被拖下水。就這麼放過他們了？」
陸時雍放下筷子：「誰說就這麼放過他們了。明日一早，硯川帶人去街上，把方柔案、佃戶案、乞兒案的苦主和證人全部找出來。吳家父子犯下的事一樁都不能少，孟守庸收了多少銀子、替吳家遮掩了多少事，也要一筆一筆查清楚。」
說完他看了一眼江南絮，話卻是對幾人說的：「都吃吧，案子的事明日再說，那些人本王一個也不會放過。」
……………………
第二日一早，硯川便帶著衙役去了街上。按照驚羽昨日查訪時記下的地址，一戶一戶去敲門。先是方柔家的舊鄰，再是那被逼投河的女子的家人，再是被打斷肋骨活活拖死的佃戶的遺孀。他敲了七八戶人家的門，得到的回應驚人地一致。
方柔家的舊鄰開了門，聽說是來查吳家的，立刻擺手說不記得了，然後迅速關上了門。
被逼投河的女子的老父親坐在門檻上，硯川蹲下來跟他說話，他只是搖頭，一雙渾濁的老眼望著門外空蕩蕩的巷子，嘴裡反覆念叨著一句話：「人都死了這麼些年了，翻出來有什麼用。」
佃戶的遺孀改嫁去了鄰縣，硯川托人打聽她的下落，問了好幾戶人家都說不知道，最後一戶人家壓低嗓子跟他說別找了，她說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聽到吳家這兩個字了。
至於那幾個乞兒，蹲在老地方，看見衙役過來便一鬨而散，跑得比兔子還快，驚羽追了好幾條巷子才追上其中一個，那乞兒縮在牆角，把手藏進袖子裡，低著頭不說話。驚羽蹲下來，把昨日的銅板遞過去，乞兒抬頭看了他一眼，接過銅板，還是不說話，只用力搖了搖頭，然後起身跑掉了。
硯川回來時手裡那份名單還是昨天那份名單，卻沒一個人願意出面作證，他站在客棧前堂里，把走訪的結果一一稟報。
江南絮坐在一旁，聽完之後沒有意外：「他們不會站出來的。吳家在洛河縣盤踞了這麼多年，就算吳文翰死了，吳厚德還在，吳家在崇陽府的人脈還在，他們此刻站出來，我們走了之後，吳家一定會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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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這就是為什麼鄭萬泉不報官。他在刑房做了大半輩子，比任何人都清楚告狀能不能討回公道，公道不在狀紙上，在權力之上。所以他選擇自己去查，最後把自己的命也搭了進去。」
陸時雍看向硯川：「去縣衙。孟守庸收受吳家賄賂、包庇命案、徇私枉法，以大理寺的名義當場革職，押入大牢。那個給吳家通風報信的人，也一併拿下。」
硯川領命，帶了兩個衙役快步出了客棧。不到半個時辰，孟守庸在縣衙後堂被硯川當場摘了烏紗帽。他還想爭辯幾句，看見硯川手裡的大理寺令牌，嘴唇哆嗦了兩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被押入大牢。
宋師爺在偏房裡收拾東西時被硯川堵了個正著，硯川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他案頭那疊沒寫完的案卷翻了翻，翻出幾封和吳家往來的私信，把信揣進懷裡，讓人把宋師爺一併帶走了。
接下來的幾日，陸時雍住在歸鴻客棧，每日天不亮硯川便帶著新調來的衙役出門，挨家挨戶走訪、收集證詞、整理案卷，孟守庸被革職之後，有越來越多人願意站出來作證。驚羽跑了三趟崇陽府，把知府和吳家之間的帳目往來、私信、官員考評記錄一一地往回搬，書案上的卷宗越堆越高。
江南絮也沒閒著，把鄭萬泉和吳文翰的驗屍記錄整理成正式的屍格，連同方柔案和其他受害者的舊案卷宗一併歸檔。她寫驗屍格目時習慣把所有細節都記錄在案，每一條致命傷、毒物痕跡、屍僵程度都寫得清清楚楚，不留任何漏洞。
…………………………
七日後，吳厚德以縱子行兇、包庇命案、行賕脫罪等幾項罪責，被打入大牢，家產充公，收監候審。吳家被查封那日，東街上圍了好些百姓。起初只是幾個人遠遠站著觀望，後來人越聚越多。有人帶頭撿起地上的石子往吳家大門上砸，有人把爛菜葉扔在門口的石獅子上。被砸爛的菜葉順著石獅子的獠牙往下淌，把它的威風淋了個透。
歸鴻客棧里，陳厚山將這幾樁案子一一寫進了信里。硯川路過櫃檯時，陳厚山連忙把信往帳本底下塞了塞，硯川掃了一眼什麼也沒說，進入後院敲了陸時雍的門。他把一疊剛從崇陽府調來的案卷放在桌上：「崇陽知府已被停職查辦。孟守庸和宋師爺的案子一併移交大理寺，人證物證都已齊備。」
陸時雍正在給京城寫信，上報這邊的情況，讓吏部重新派任官員，聞言只是點點頭。
硯川卻沒有走。
「還有事？」陸時雍抬眸看了他一眼。
「陳掌柜給京城寫信了，是否要攔下？」
「不打緊，案子已經結了，說了便說了，免得他在京城無聊。」
硯川轉身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窗外東街方向隱約傳來人群散去後的嘈雜，賣糖炒栗子的老漢重新支起了攤，傳來他扯著嗓子的吆喝聲。
東街上亮起了零星的燈火，街角的餛飩攤還沒收，熱氣在夜風裡打著旋。
賣糖炒栗子的老漢已經收了攤，只剩地上幾片踩碎的栗子殼，被風吹得在青石板上打轉。
吳宅那兩扇黑漆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門縫裡透出的最後一縷燈光也被沉重的門板隔絕了。
街上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響。
江南絮走在陸時雍身後，手裡拎著驗屍箱，腳步沉重。
驚羽難得沒有說話，只是悶頭往前走，硯川走在他旁邊，也沒有開口。
回到歸鴻客棧時，陳掌柜正站在櫃檯後打算盤。他看見陸時雍推門進來，手裡的算盤珠啪地停下。他已經聽說了這位的身份，此刻看見本尊，兩條腿先於腦子做出了反應。他慌忙從櫃檯後繞出來，撩起衣擺就要下跪，嘴裡連聲說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是王爺駕到，這幾日多有怠慢，罪該萬死。」
陸時雍抬手示意他不必行禮。陳厚山跪到一半被攔住，膝蓋懸在半空中，硬生生又站直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安放自己的手腳，索性轉身親自去廚房張羅。不多時，一桌熱菜便擺上了桌，清蒸鱖魚、紅燒蹄髈、筍乾老鴨湯……還有幾碟精緻的醬菜，是客棧里最好的席面。
王管事從後院出來，看到幾人回來，臉上的皺紋舒展了幾分。他在客棧里等了一整天，早已把案子結束才能趕路這件事想通了，不再唉聲嘆氣，只是默默地給每人盛了碗熱湯。但他很快發現，這幾個人坐在一桌好菜面前卻誰也沒有動筷子。
驚羽把一碗老鴨湯喝了兩口就擱下了，硯川夾了一塊魚肉放在碗裡半天沒動，江南絮只是端著茶杯慢慢喝著，陸時雍倒是吃了幾口，細嚼慢咽，他一邊吃著一邊思考。
「怎麼了這是？案子不是破了嗎？」王管事給江南絮添了點菜，驗完屍都能大吃特吃的人，今日怎麼就不動筷了？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臉不解。
驚羽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把吳家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鄭婉到方柔，從街上乞兒被打死到佃戶被活活拖死，從吳厚德用銀子擺平每一樁命案到孟守庸替吳家遮掩每一樁罪行。他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高，一拳頭砸在桌上，震得湯碗裡的湯晃出了好幾滴。
「那個孟守庸，明明知道吳文翰這些年做了這麼多惡事，收了吳家多少銀子，還替他遮掩！還有吳厚德，縱子行兇，事後用銀子擺平每一樁事。吳文崧殺吳文翰說是為了保全吳家，說到底還不是怕自己也被拖下水。就這麼放過他們了？」
陸時雍放下筷子：「誰說就這麼放過他們了。明日一早，硯川帶人去街上，把方柔案、佃戶案、乞兒案的苦主和證人全部找出來。吳家父子犯下的事一樁都不能少，孟守庸收了多少銀子、替吳家遮掩了多少事，也要一筆一筆查清楚。」
說完他看了一眼江南絮，話卻是對幾人說的：「都吃吧，案子的事明日再說，那些人本王一個也不會放過。」
……………………
第二日一早，硯川便帶著衙役去了街上。按照驚羽昨日查訪時記下的地址，一戶一戶去敲門。先是方柔家的舊鄰，再是那被逼投河的女子的家人，再是被打斷肋骨活活拖死的佃戶的遺孀。他敲了七八戶人家的門，得到的回應驚人地一致。
方柔家的舊鄰開了門，聽說是來查吳家的，立刻擺手說不記得了，然後迅速關上了門。
被逼投河的女子的老父親坐在門檻上，硯川蹲下來跟他說話，他只是搖頭，一雙渾濁的老眼望著門外空蕩蕩的巷子，嘴裡反覆念叨著一句話：「人都死了這麼些年了，翻出來有什麼用。」
佃戶的遺孀改嫁去了鄰縣，硯川托人打聽她的下落，問了好幾戶人家都說不知道，最後一戶人家壓低嗓子跟他說別找了，她說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聽到吳家這兩個字了。
至於那幾個乞兒，蹲在老地方，看見衙役過來便一鬨而散，跑得比兔子還快，驚羽追了好幾條巷子才追上其中一個，那乞兒縮在牆角，把手藏進袖子裡，低著頭不說話。驚羽蹲下來，把昨日的銅板遞過去，乞兒抬頭看了他一眼，接過銅板，還是不說話，只用力搖了搖頭，然後起身跑掉了。
硯川回來時手裡那份名單還是昨天那份名單，卻沒一個人願意出面作證，他站在客棧前堂里，把走訪的結果一一稟報。
江南絮坐在一旁，聽完之後沒有意外：「他們不會站出來的。吳家在洛河縣盤踞了這麼多年，就算吳文翰死了，吳厚德還在，吳家在崇陽府的人脈還在，他們此刻站出來，我們走了之後，吳家一定會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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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雍看向硯川：「去縣衙。孟守庸收受吳家賄賂、包庇命案、徇私枉法，以大理寺的名義當場革職，押入大牢。那個給吳家通風報信的人，也一併拿下。」
硯川領命，帶了兩個衙役快步出了客棧。不到半個時辰，孟守庸在縣衙後堂被硯川當場摘了烏紗帽。他還想爭辯幾句，看見硯川手裡的大理寺令牌，嘴唇哆嗦了兩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被押入大牢。
宋師爺在偏房裡收拾東西時被硯川堵了個正著，硯川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他案頭那疊沒寫完的案卷翻了翻，翻出幾封和吳家往來的私信，把信揣進懷裡，讓人把宋師爺一併帶走了。
接下來的幾日，陸時雍住在歸鴻客棧，每日天不亮硯川便帶著新調來的衙役出門，挨家挨戶走訪、收集證詞、整理案卷，孟守庸被革職之後，有越來越多人願意站出來作證。驚羽跑了三趟崇陽府，把知府和吳家之間的帳目往來、私信、官員考評記錄一一地往回搬，書案上的卷宗越堆越高。
江南絮也沒閒著，把鄭萬泉和吳文翰的驗屍記錄整理成正式的屍格，連同方柔案和其他受害者的舊案卷宗一併歸檔。她寫驗屍格目時習慣把所有細節都記錄在案，每一條致命傷、毒物痕跡、屍僵程度都寫得清清楚楚，不留任何漏洞。
…………………………
七日後，吳厚德以縱子行兇、包庇命案、行賕脫罪等幾項罪責，被打入大牢，家產充公，收監候審。吳家被查封那日，東街上圍了好些百姓。起初只是幾個人遠遠站著觀望，後來人越聚越多。有人帶頭撿起地上的石子往吳家大門上砸，有人把爛菜葉扔在門口的石獅子上。被砸爛的菜葉順著石獅子的獠牙往下淌，把它的威風淋了個透。
歸鴻客棧里，陳厚山將這幾樁案子一一寫進了信里。硯川路過櫃檯時，陳厚山連忙把信往帳本底下塞了塞，硯川掃了一眼什麼也沒說，進入後院敲了陸時雍的門。他把一疊剛從崇陽府調來的案卷放在桌上：「崇陽知府已被停職查辦。孟守庸和宋師爺的案子一併移交大理寺，人證物證都已齊備。」
陸時雍正在給京城寫信，上報這邊的情況，讓吏部重新派任官員，聞言只是點點頭。
硯川卻沒有走。
「還有事？」陸時雍抬眸看了他一眼。
「陳掌柜給京城寫信了，是否要攔下？」
「不打緊，案子已經結了，說了便說了，免得他在京城無聊。」
硯川轉身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窗外東街方向隱約傳來人群散去後的嘈雜，賣糖炒栗子的老漢重新支起了攤，傳來他扯著嗓子的吆喝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