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牆中屍（一）
沈惕非在大理寺已經當值了十來日。他每日最早到，最晚走，從不敢閒坐。
吳不知起初還老打趣他，後來也習慣了，見他埋頭抄卷宗，只說：「小沈這人，是來念私塾的。」
展青峰接了一句：「比你我那時強。」
吳不知便不說話了。
「說到私塾，崇文書院快要修繕完成了吧。」驚羽湊過來加入幾人的對話。
「這書院建成，也不知道有沒有學生敢去。」陸猛也接話道。
展青峰敲了敲他腦袋：「學生陽氣重，不用怕，再說這世上要是有鬼，安王早死八百回了。」
……………………
四月初五，午後。
工部營繕司周文山，照例去崇文書院工地巡場。這個工地原先是安王府，出了事以後由工部接手，改建崇文書院，五月前要交付。
周文山膽小，怕鬼，也怕死人。自打去年安王案鬧得滿城風雨，他每次路過這地方，心裡都發緊，可聖命壓著，他不敢不來。崔世誠被處置後，他已升為了工部侍郎，只是這官位升了，膽子卻不見長。
他帶著書吏劉九安，從西邊正門進去，一路檢查地基、迴廊、前殿。行到東配殿後牆，他屏住呼吸，這地方靠近茅廁，天氣熱了，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味道。
他本想快速檢查完，快點離開，卻發現有些不對勁。那面牆顏色比旁處深，中間約莫三尺方圓的地界，磚縫發暗，灰泥不勻，牆面還微微往裡凹。
周文山盯著看了一陣，又退後兩步，從懷裡取出工程冊翻了翻。他指著牆問劉九安：「東配殿後牆，圖紙上是不是沒這一面？」
劉九安接過工程冊，掃了幾眼，說：「大人，這一段原先是空門洞，圖紙上明明白白。這牆是後來起的。」
周文山點頭，又走上去拿手指在灰縫裡摳了摳。灰泥還是潮的，手指一刮就下來一層。他皺了皺鼻子，又退後一步。
旁邊幾個工匠見他臉色不對，圍了過來。
一個年紀稍長的湊上前，笑嘻嘻地說：「周大人，這面牆前些天夜裡趕工時補的。磚沒幹透，過兩日就勻了。」
周文山沒看他，只對身後跟著的工頭說：「拆開。」
工頭沒動。
周文山提高聲音，又說了一遍：「拆！」
工匠們推推搡搡，到底架不住他是總監理，才不情不願取了鑿子和錘來。他們只撬了三層磚，一股極濃的腐臭氣就從磚縫裡涌了出來。
周文山離牆最近，先是一愣，等看清三層磚後那團黑黢黢的、蜷縮著的人形時，他「嘔」了一聲，轉頭就嘔在了旁邊一個工匠的鞋面上。
那工匠跳著往後退，周文山已經連滾帶爬跑出去，一頭撲在廊柱旁，兩隻手抓著門框，嗓子都劈了：「有人手！有人手……」
他驚慌失措，工地上的人先是被他的聲音引來，看到牆裡的場景，才嚇得四處散開。
劉九安跟著追出來，見自家大人抱著門框不撒手，哭得滿臉是淚，嘴裡顛來倒去只會說「牆裡頭」。
劉九安扶住他，問：「大人，報不報官？」
周文山抹了把臉，抽了半天氣，才說：「報、報大理寺。」
陸時雍帶人趕到，被砸了一小半的牆還立在那兒，人也還在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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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的人一個個站得遠遠的，誰也不敢往那處去。
江南絮跟著進來，先看了周文山一眼。周文山蹲在門邊，見陸時雍來了，悄悄跟在他身後，臉上還掛著淚。
「周大人這是嚇得不輕？」吳不知湊過去遞了條帕子。
周文山接過來，結結巴巴說了聲：「多……多謝。」
展青峰忍不住道：「周大人，你一個工部侍郎，怎麼先哭上了。」
周文山說：「我……我害怕。」
陸時雍沒管他，帶著江南絮往東配殿後牆去，越靠近，腐臭越重。
江南絮從驗屍箱裡取出自製的口罩戴上，又讓驚羽把四周人都散開些。
她走近讓人把牆全部砸開，屍體慢慢露出來，磚層之間的空腔不大，屍體被擠在裡面，頭朝下，腿蜷著，側身而臥，姿勢極不自然。
江南絮先讓衙役繼續拆牆。磚一塊塊取下來，露出整具屍身。死者穿灰褐短衣，袖口破了兩處，一隻腳光著，一隻腳套著半脫的布鞋。
衙役小心把牆洞裡蜷著的屍體抬出來，擱在地上鋪好的蘆席上。
江南絮戴上魚鰾手套，神色沒什麼變化，半跪到屍體旁邊，死者面部青紫腫脹，眼皮鼓起來，嘴唇外翻，已經認不出原本的長相，她也就沒再多看面部。
她先伸手把蜷曲的四肢慢慢捋開，大致比量了長短。
「生前個子不算矮，約莫七尺上下。」
她伸手仔細檢查死者的頭顱，一處一處按過去。
「頭骨是完整的，就後腦磕了塊皮，傷得輕，不致命。」
她撥開死者眼皮，能看見眼裡面布滿細小的血點，嘴唇也烏青。再伸手按胸口，手上能摸出好幾根肋骨斷了，胸上一大片青黑的壓痕。
她把死者兩隻手翻過來，手掌厚厚的全是老繭，指縫卡著不少磚灰碎石。江南絮拿一根細木籤，慢慢把指縫裡的泥屑挑出來。目光停在左手中指，指根一圈印子還清清楚楚，是常年戴鐵戒磨出來的舊印，工匠幹活，會戴鐵指環護住手指。
檢查完外表，她脫掉死者衣服，周圍那些躲在遠處偷看的工人看見這一幕，都開始議論紛紛。
沒有理會那些議論聲，江南絮俯身查看，死者胸口大片暗紫色的壓痕露出來。那些壓痕不是連成一片的，是一塊一塊的，邊緣清晰，塊與塊之間顏色稍淺。她拿手在死者胸腹上一按，這幾處肋骨發軟，能感覺到折動。四肢，胳膊、小臂、小腿外側密密麻麻全是擦碰的傷痕。
江南絮指尖一處處撫過那些創口，有的擦傷底下皮肉泛著暗紅，皮下滲出血暈，傷口邊緣微微腫起。
「這幾道是活著的時候蹭出來的。人還活著，血脈還在流轉，磕碰摩擦之後，皮下會積出血，傷口會發腫。該是當時拼命扭動掙扎，在地上磨出來的。」
她手指又挪到另外幾處磨破的地方。這些創口皮肉發白，只有表層皮肉被磚石磨掉，底下不見血色，僅僅沾著灰土。
「這些是人死之後拖拽造成的。人死之後，血不再流動，就算皮肉磨破，也不會有皮下淤血和發腫，只會被磨掉一層皮。應當是行兇之後，兇手拖著屍體往牆洞搬運，一路被磚石稜角剮蹭出來。」
吳不知起初還老打趣他，後來也習慣了，見他埋頭抄卷宗，只說：「小沈這人，是來念私塾的。」
展青峰接了一句：「比你我那時強。」
吳不知便不說話了。
「說到私塾，崇文書院快要修繕完成了吧。」驚羽湊過來加入幾人的對話。
「這書院建成，也不知道有沒有學生敢去。」陸猛也接話道。
展青峰敲了敲他腦袋：「學生陽氣重，不用怕，再說這世上要是有鬼，安王早死八百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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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午後。
工部營繕司周文山，照例去崇文書院工地巡場。這個工地原先是安王府，出了事以後由工部接手，改建崇文書院，五月前要交付。
周文山膽小，怕鬼，也怕死人。自打去年安王案鬧得滿城風雨，他每次路過這地方，心裡都發緊，可聖命壓著，他不敢不來。崔世誠被處置後，他已升為了工部侍郎，只是這官位升了，膽子卻不見長。
他帶著書吏劉九安，從西邊正門進去，一路檢查地基、迴廊、前殿。行到東配殿後牆，他屏住呼吸，這地方靠近茅廁，天氣熱了，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味道。
他本想快速檢查完，快點離開，卻發現有些不對勁。那面牆顏色比旁處深，中間約莫三尺方圓的地界，磚縫發暗，灰泥不勻，牆面還微微往裡凹。
周文山盯著看了一陣，又退後兩步，從懷裡取出工程冊翻了翻。他指著牆問劉九安：「東配殿後牆，圖紙上是不是沒這一面？」
劉九安接過工程冊，掃了幾眼，說：「大人，這一段原先是空門洞，圖紙上明明白白。這牆是後來起的。」
周文山點頭，又走上去拿手指在灰縫裡摳了摳。灰泥還是潮的，手指一刮就下來一層。他皺了皺鼻子，又退後一步。
旁邊幾個工匠見他臉色不對，圍了過來。
一個年紀稍長的湊上前，笑嘻嘻地說：「周大人，這面牆前些天夜裡趕工時補的。磚沒幹透，過兩日就勻了。」
周文山沒看他，只對身後跟著的工頭說：「拆開。」
工頭沒動。
周文山提高聲音，又說了一遍：「拆！」
工匠們推推搡搡，到底架不住他是總監理，才不情不願取了鑿子和錘來。他們只撬了三層磚，一股極濃的腐臭氣就從磚縫裡涌了出來。
周文山離牆最近，先是一愣，等看清三層磚後那團黑黢黢的、蜷縮著的人形時，他「嘔」了一聲，轉頭就嘔在了旁邊一個工匠的鞋面上。
那工匠跳著往後退，周文山已經連滾帶爬跑出去，一頭撲在廊柱旁，兩隻手抓著門框，嗓子都劈了：「有人手！有人手……」
他驚慌失措，工地上的人先是被他的聲音引來，看到牆裡的場景，才嚇得四處散開。
劉九安跟著追出來，見自家大人抱著門框不撒手，哭得滿臉是淚，嘴裡顛來倒去只會說「牆裡頭」。
劉九安扶住他，問：「大人，報不報官？」
周文山抹了把臉，抽了半天氣，才說：「報、報大理寺。」
陸時雍帶人趕到，被砸了一小半的牆還立在那兒，人也還在裡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工地上的人一個個站得遠遠的，誰也不敢往那處去。
江南絮跟著進來，先看了周文山一眼。周文山蹲在門邊，見陸時雍來了，悄悄跟在他身後，臉上還掛著淚。
「周大人這是嚇得不輕？」吳不知湊過去遞了條帕子。
周文山接過來，結結巴巴說了聲：「多……多謝。」
展青峰忍不住道：「周大人，你一個工部侍郎，怎麼先哭上了。」
周文山說：「我……我害怕。」
陸時雍沒管他，帶著江南絮往東配殿後牆去，越靠近，腐臭越重。
江南絮從驗屍箱裡取出自製的口罩戴上，又讓驚羽把四周人都散開些。
她走近讓人把牆全部砸開，屍體慢慢露出來，磚層之間的空腔不大，屍體被擠在裡面，頭朝下，腿蜷著，側身而臥，姿勢極不自然。
江南絮先讓衙役繼續拆牆。磚一塊塊取下來，露出整具屍身。死者穿灰褐短衣，袖口破了兩處，一隻腳光著，一隻腳套著半脫的布鞋。
衙役小心把牆洞裡蜷著的屍體抬出來，擱在地上鋪好的蘆席上。
江南絮戴上魚鰾手套，神色沒什麼變化，半跪到屍體旁邊，死者面部青紫腫脹，眼皮鼓起來，嘴唇外翻，已經認不出原本的長相，她也就沒再多看面部。
她先伸手把蜷曲的四肢慢慢捋開，大致比量了長短。
「生前個子不算矮，約莫七尺上下。」
她伸手仔細檢查死者的頭顱，一處一處按過去。
「頭骨是完整的，就後腦磕了塊皮，傷得輕，不致命。」
她撥開死者眼皮，能看見眼裡面布滿細小的血點，嘴唇也烏青。再伸手按胸口，手上能摸出好幾根肋骨斷了，胸上一大片青黑的壓痕。
她把死者兩隻手翻過來，手掌厚厚的全是老繭，指縫卡著不少磚灰碎石。江南絮拿一根細木籤，慢慢把指縫裡的泥屑挑出來。目光停在左手中指，指根一圈印子還清清楚楚，是常年戴鐵戒磨出來的舊印，工匠幹活，會戴鐵指環護住手指。
檢查完外表，她脫掉死者衣服，周圍那些躲在遠處偷看的工人看見這一幕，都開始議論紛紛。
沒有理會那些議論聲，江南絮俯身查看，死者胸口大片暗紫色的壓痕露出來。那些壓痕不是連成一片的，是一塊一塊的，邊緣清晰，塊與塊之間顏色稍淺。她拿手在死者胸腹上一按，這幾處肋骨發軟，能感覺到折動。四肢，胳膊、小臂、小腿外側密密麻麻全是擦碰的傷痕。
江南絮指尖一處處撫過那些創口，有的擦傷底下皮肉泛著暗紅，皮下滲出血暈，傷口邊緣微微腫起。
「這幾道是活著的時候蹭出來的。人還活著，血脈還在流轉，磕碰摩擦之後，皮下會積出血，傷口會發腫。該是當時拼命扭動掙扎，在地上磨出來的。」
她手指又挪到另外幾處磨破的地方。這些創口皮肉發白，只有表層皮肉被磚石磨掉，底下不見血色，僅僅沾著灰土。
「這些是人死之後拖拽造成的。人死之後，血不再流動，就算皮肉磨破，也不會有皮下淤血和發腫，只會被磨掉一層皮。應當是行兇之後，兇手拖著屍體往牆洞搬運，一路被磚石稜角剮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