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初入大理寺
三月末，春闈放了榜。
沈惕非中了二甲第七名。
消息傳到沈家，沈寬正在書房翻摺子，管家小跑著進來報喜。沈寬的手在冊頁上停了一瞬，面上看不出什麼起伏，只說了句「知道了」，便又低頭看摺子。
沈夫人卻歡喜得不行，一面讓人去祠堂敬香，一面命人把前院那幾棵蔫頭耷腦的海棠重新培了土。賀客來了一撥又一撥，沈惕非被母親拉著見人，臉上掛著得體的笑，話卻很少。
他心裡想的是另一樁事。
幾日後，吏部呈上進士授官的擬選名錄。
沈寬本盼著兒子去參加翰林院館選，做個庶吉士，待三年散館，再謀一處清貴要職。
誰料沈惕非壓根沒有報名館選，反倒遞上一道自請疏，請願入大理寺任職，求授評事一職。
消息傳開，朝中不少人都覺得可惜。二甲第七的名次，放棄翰林儲才的機會，去做一個出外推案的評事，在世人眼中算得上自毀前程。
沈寬看見那封自請疏，把茶盞摔在地上，茶盞碎成幾瓣，茶水蜿蜒著流到門口。
沈夫人聞聲趕來，只聽見書房裡父子倆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吵了什麼，外頭不得而知。
沈惕非出來時，左頰還留著幾道紅印，眼睛卻透著明亮的光。他走到母親跟前，低聲說：「娘，兒子這輩子，總得做一回自己想做的事。」
沈寬終究沒拗過那道已經遞到御前的自請疏。
文昭帝看後，批了一個字：「可。」
沈寬再不願，也不能抗旨。
沈惕非到大理寺報到那日，是個晴空萬里的早晨。
他穿了新做的官服，料子挺括，把他的腰板襯得筆直。一張臉仍舊白淨，稍一緊張便微微泛紅。他站在大理寺正門口，先整了整衣冠，又低頭看看靴尖，才慢慢跨進去。
第一個瞧見他的是吳不知。
吳不知端著碗豆漿從膳堂出來，一抬頭，見門口進來個面生的小官，穿的還是評事公服。他眯起眼打量了一會兒，忽然「哎喲」一聲：「這不是沈公子嗎！新來的評事！」這一嗓子把廊下打盹的陸猛給震醒了。
展青峰從推勘房探出半顆腦袋，看見來人，又縮了回去。過了片刻，他才重新出來，手裡多了一杯溫茶。
「沈評事，來得早。」展青峰把茶遞過去，語氣熱絡。
沈惕非雙手接過，低下頭，小聲說：「勞煩展司直。」耳尖已經紅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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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不知湊上來，左看右看，說：「官服挺板正，就是這張臉，怎麼紅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沈惕非的臉更紅了。
裴恆從裡面出來，見這陣仗，笑了笑：「行了，別欺負新人。」他走到沈惕非面前，道，「我姓裴，裴恆，大理寺少卿。以後有什麼不明白的，先問展青峰，別問吳不知。他只會給你報假消息。」
吳不知剛想反駁，被裴恆一個眼神按了下去。
沈惕非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見過裴少卿。」
裴恆看著他，忽然問：「會試剛放榜，你不去翰林院，倒來大理寺。你爹能答應？」
沈惕非沉默了一瞬，說：「自請疏已經批了。」再沒多解釋。
裴恆也不追問，只拍拍他的肩：「先跟著學學。大理寺不比國子監，死人不會等你背完書再來。」
正說著，陸時雍和江南絮從後堂走了出來。陸時雍今日穿著玄色常服，發間仍舊簪著那支黃楊木簪。
江南絮一身青衫襦裙，走在他身側，兩人正低聲說著什麼。
沈惕非看見兩人立刻站得筆直，像被夫子點了名。
「來了。」陸時雍說。
「是，下官沈惕非，今日來大理寺當值。」沈惕非一板一眼地回答。
江南絮看了他一眼，說：「你上回送來的消息，幫了不少忙。」
陸時雍讓硯川帶他去值房安頓。
硯川領著他往裡走，路上告訴他哪間是推勘房，哪間是停屍房，還特意補了一句：「停屍房離你值房遠，夜裡別亂走。」
沈惕非以為他是在說忌諱，忙道：「我不怕。」
硯川看他一眼，說：「不是怕你怕。前幾日陸猛半夜走錯路，差點把停屍房當自己屋，鬧了個大笑話。」
沈惕非沒忍住笑了，又趕緊抿住嘴。
值房不大，一窗一桌一椅，靠牆一張窄榻。沈惕非把從家裡帶來的書箱打開，將四書五經擺在最上頭，最底層才放那本《洗冤錄》和幾卷舊案錄。硯川幫他把東西歸置好，見他隨身還帶了半包點心，說：「大理寺有膳堂，往後不必自己帶。」
沈惕非點頭，把那半包點心往桌角一放，又覺得不妥，拿起來，重新塞回書箱。
硯川只當沒看見。
下午，大理寺接了一樁小案。城東兩戶人家爭一堵牆，扯破了頭，京兆府壓不住，把狀子轉了過來。
陸時雍讓沈惕非跟著展青峰去走一趟。
沈惕非第一次以大理寺評事的身份出門，跟在展青峰後頭，走路都比平時快幾分。
展青峰看他一眼，說：「你走那麼快幹什麼？又不是搶賤價菜。」
沈惕非忙收住腳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兩人到了城東，那兩戶人家還在門口吵。
展青峰上前三言兩語把兩邊老人勸住。
沈惕非跟在旁邊，聽一會兒便掏出小本記幾筆。等事情差不多了，展青峰讓他說看法。
沈惕非漲紅著臉，把自己的判斷結結巴巴說了一遍。展青峰聽完，點點頭：「還行，至少不糊塗。」沈惕非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飛快地垂下去。
回大理寺時，天色已經暗了。
江南絮還沒走，正坐在推勘房整理卷宗。沈惕非猶豫了一下，走過去，站在門口說：「江四小姐，今日……多謝你。」
江南絮抬起頭，手裡還拿著筆，只「嗯」了一聲。
沈惕非知道她性子冷，也沒多說什麼，行了個禮便回值房了。他走後，展青峰從外頭進來，見江南絮臉上沒什麼表情，便說：「這沈評事，倒肯學。」
江南絮沒抬頭：「肯學的人多，能堅持住的人卻很少。」
沈惕非回到值房，把門關上，坐在桌前發了會兒呆。今日這一天，比他過去三年在國子監任何一天都累，也比他任何一天都更有幹勁。
他從書箱最底層取出那本《洗冤錄》，翻到上次折角的地方……
沈惕非中了二甲第七名。
消息傳到沈家，沈寬正在書房翻摺子，管家小跑著進來報喜。沈寬的手在冊頁上停了一瞬，面上看不出什麼起伏，只說了句「知道了」，便又低頭看摺子。
沈夫人卻歡喜得不行，一面讓人去祠堂敬香，一面命人把前院那幾棵蔫頭耷腦的海棠重新培了土。賀客來了一撥又一撥，沈惕非被母親拉著見人，臉上掛著得體的笑，話卻很少。
他心裡想的是另一樁事。
幾日後，吏部呈上進士授官的擬選名錄。
沈寬本盼著兒子去參加翰林院館選，做個庶吉士，待三年散館，再謀一處清貴要職。
誰料沈惕非壓根沒有報名館選，反倒遞上一道自請疏，請願入大理寺任職，求授評事一職。
消息傳開，朝中不少人都覺得可惜。二甲第七的名次，放棄翰林儲才的機會，去做一個出外推案的評事，在世人眼中算得上自毀前程。
沈寬看見那封自請疏，把茶盞摔在地上，茶盞碎成幾瓣，茶水蜿蜒著流到門口。
沈夫人聞聲趕來，只聽見書房裡父子倆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吵了什麼，外頭不得而知。
沈惕非出來時，左頰還留著幾道紅印，眼睛卻透著明亮的光。他走到母親跟前，低聲說：「娘，兒子這輩子，總得做一回自己想做的事。」
沈寬終究沒拗過那道已經遞到御前的自請疏。
文昭帝看後，批了一個字：「可。」
沈寬再不願，也不能抗旨。
沈惕非到大理寺報到那日，是個晴空萬里的早晨。
他穿了新做的官服，料子挺括，把他的腰板襯得筆直。一張臉仍舊白淨，稍一緊張便微微泛紅。他站在大理寺正門口，先整了整衣冠，又低頭看看靴尖，才慢慢跨進去。
第一個瞧見他的是吳不知。
吳不知端著碗豆漿從膳堂出來，一抬頭，見門口進來個面生的小官，穿的還是評事公服。他眯起眼打量了一會兒，忽然「哎喲」一聲：「這不是沈公子嗎！新來的評事！」這一嗓子把廊下打盹的陸猛給震醒了。
展青峰從推勘房探出半顆腦袋，看見來人，又縮了回去。過了片刻，他才重新出來，手裡多了一杯溫茶。
「沈評事，來得早。」展青峰把茶遞過去，語氣熱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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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恆從裡面出來，見這陣仗，笑了笑：「行了，別欺負新人。」他走到沈惕非面前，道，「我姓裴，裴恆，大理寺少卿。以後有什麼不明白的，先問展青峰，別問吳不知。他只會給你報假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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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惕非看見兩人立刻站得筆直，像被夫子點了名。
「來了。」陸時雍說。
「是，下官沈惕非，今日來大理寺當值。」沈惕非一板一眼地回答。
江南絮看了他一眼，說：「你上回送來的消息，幫了不少忙。」
陸時雍讓硯川帶他去值房安頓。
硯川領著他往裡走，路上告訴他哪間是推勘房，哪間是停屍房，還特意補了一句：「停屍房離你值房遠，夜裡別亂走。」
沈惕非以為他是在說忌諱，忙道：「我不怕。」
硯川看他一眼，說：「不是怕你怕。前幾日陸猛半夜走錯路，差點把停屍房當自己屋，鬧了個大笑話。」
沈惕非沒忍住笑了，又趕緊抿住嘴。
值房不大，一窗一桌一椅，靠牆一張窄榻。沈惕非把從家裡帶來的書箱打開，將四書五經擺在最上頭，最底層才放那本《洗冤錄》和幾卷舊案錄。硯川幫他把東西歸置好，見他隨身還帶了半包點心，說：「大理寺有膳堂，往後不必自己帶。」
沈惕非點頭，把那半包點心往桌角一放，又覺得不妥，拿起來，重新塞回書箱。
硯川只當沒看見。
下午，大理寺接了一樁小案。城東兩戶人家爭一堵牆，扯破了頭，京兆府壓不住，把狀子轉了過來。
陸時雍讓沈惕非跟著展青峰去走一趟。
沈惕非第一次以大理寺評事的身份出門，跟在展青峰後頭，走路都比平時快幾分。
展青峰看他一眼，說：「你走那麼快幹什麼？又不是搶賤價菜。」
沈惕非忙收住腳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兩人到了城東，那兩戶人家還在門口吵。
展青峰上前三言兩語把兩邊老人勸住。
沈惕非跟在旁邊，聽一會兒便掏出小本記幾筆。等事情差不多了，展青峰讓他說看法。
沈惕非漲紅著臉，把自己的判斷結結巴巴說了一遍。展青峰聽完，點點頭：「還行，至少不糊塗。」沈惕非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飛快地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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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絮還沒走，正坐在推勘房整理卷宗。沈惕非猶豫了一下，走過去，站在門口說：「江四小姐，今日……多謝你。」
江南絮抬起頭，手裡還拿著筆，只「嗯」了一聲。
沈惕非知道她性子冷，也沒多說什麼，行了個禮便回值房了。他走後，展青峰從外頭進來，見江南絮臉上沒什麼表情，便說：「這沈評事，倒肯學。」
江南絮沒抬頭：「肯學的人多，能堅持住的人卻很少。」
沈惕非回到值房，把門關上，坐在桌前發了會兒呆。今日這一天，比他過去三年在國子監任何一天都累，也比他任何一天都更有幹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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