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雲青
御膳房管事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連聲喊冤。
陸時雍沒有與他多費口舌：「今日當值的宮女太監可有名冊記錄？」
「有有有……」今日宮裡當值的，全都有名冊記錄，他方才一時著急，完全沒想起來。
「去取來。」
管事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去，不多時便捧著一本薄薄的膳房出入冊子回來了。
冊子上記著今日當值的宮女名字和各自負責的差事。
「流芳殿的點心是誰送的？」陸時雍問。
管事翻了兩頁，躬身答道：「回王爺，今日往流芳殿送點心的宮女叫雲月，是御膳房的三等宮女，專管各偏殿的糕點分發。她這會兒應該還在御膳房後廚當值。」
陸時雍讓驚羽去傳雲月。驚羽領命出去，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帶回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宮女。
雲月生得瘦小，一張圓臉本就白皙，此刻更是嚇得沒有半分血色，進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兩步才站穩，跪在地上時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奴婢雲月，見、見過王爺。」
陸時雍直接問道：「流芳殿偏殿的花生糕，是你送的？」
雲月點了點頭，又趕緊搖頭，聲音又細又顫：「是奴婢送的……不……不是奴婢送的，奴婢負責送的是棗泥糕！奴婢只是把糕點端過去，旁的什麼都不知道！」
「你把當時的情形，從頭到尾說一遍。」
雲月咽了口唾沫，攥著衣角的手微微發抖，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今日午後宴席開始之後，管事吩咐她把各偏殿的糕點分頭送去。她負責的是流芳殿和附近的幾間偏殿，總共要送好幾碟。她捧著托盤走到半路，路過御花園的碎石小徑時，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卵石，崴了一下，托盤上的碟子滑出去，其中一碟糕點滾到了地上。
「奴婢當時急壞了，手忙腳亂地把地上的糕點撿起來，但碟沿磕掉了一小塊瓷，糕面上也沾了灰，不能用了。奴婢怕被管事責罰，又不敢耽誤送其他偏殿的時辰，正不知該怎麼辦的時候，雲青姐姐剛好路過。」
「雲青？」
「是流芳殿的灑掃宮女，在流芳殿當差好幾年了。她見奴婢蹲在地上收拾碎碟子，便過來幫忙收拾。奴婢當時腳踝疼得厲害，又怕耽誤差事，便請雲青姐姐幫忙重新去御膳房取了幾碟點心。」雲月說到這裡，抬起一雙淚汪汪的眼睛，「王爺明鑑，奴婢只是崴了腳，怕被罰才讓雲青幫忙的，絕沒有下毒！」
陸時雍沒有繼續追問雲月，只是對硯川說：「去傳雲青。」
硯川領命去了。偏殿裡安靜了片刻，只剩下雲月壓抑的抽泣聲，她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把膝前的那塊金磚洇濕了一小塊。她不敢抬頭看陸時雍，只是縮著肩膀跪著。
江南絮讓人給她端杯熱水，雲月接過水杯，雙手還打著顫，哽咽著說了句多謝，眼淚又掉了下來。
不多時，外頭傳來腳步聲，硯川領著一個宮女走進偏殿。
江南絮抬起頭，認出她正是白天在廊柱後看見的那個女子。她約莫二十出頭，面龐清秀，眉眼間帶著一種沉靜的恭順。她進門時不慌不忙，走到陸時雍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禮，聲音平穩：「奴婢雲青，見過王爺。」
陸時雍問得很直接：「今日午後，是你替雲月往流芳殿送了糕點？」
雲青垂著眼：「是。雲月崴了腳，托奴婢幫忙。奴婢想不過是舉手之勞，便替她重新去御膳房取了糕點送去流芳殿。」
「你去後廚取點心時，蒸籠里有哪些糕點？你取了幾碟？」
「記不太清了，當時蒸籠里有好幾碟，奴婢照著雲月說的取了四碟，有棗泥糕、桂花糕，另外兩碟沒細看，都是御膳房當值的宮女裝好盤的，奴婢直接端著就出來了。」
「你送點心去偏殿時，偏殿裡有沒有人？你放下糕點之後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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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當時空著，奴婢把糕點放下便走了，去後殿收拾廊道。今日冠禮，各處都要打掃乾淨。」
陸時雍沒有再多問，只是說了一句：「你先退下，不要離開偏殿。」
雲青應了一聲，站起來退到廊下。
她走過江南絮身邊時，江南絮注意到她的步態很輕，呼吸平穩，既沒有緊張也沒有害怕。
江南絮見過太多人在審訊時的反應——緊張的人會搓手，心虛的人會咽唾沫，害怕的人會發抖。
雲青的反應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當然，也可以說是她心理素質強大，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硯川低聲問陸時雍：「王爺，要不要把雲青單獨關起來審？」
陸時雍搖了搖頭：「現在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那碟花生糕是她放的。她替雲月去御膳房取糕點，是雲月主動說出來的。雲月的腳踝確實崴了，她替雲月跑腿，合情合理，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就是太合情合理了。」
江南絮抬眼看他，他這句話沒有說透，但她聽懂了。
陸時雍沒有再多解釋，只是讓硯川把雲月和雲青暫時都留在偏殿，又吩咐驚羽去查雲青的底細。
「雲青在流芳殿當差幾年了？」
驚羽翻了翻從管事那裡拿來的名冊：「雲青在宮中當差已有四五年，一直在流芳殿做灑掃。據管事說，她性子安靜，做事規矩，從不與人起衝突，在宮女裡頭人緣也不錯。」他說到這裡頓了頓，「不過有一個地方不太對，其他認識她的宮女太監說她這幾年從來沒有主動攬過送點心的差事。今日是她頭一回主動幫忙。」
「這個雲青確實有些奇怪，一個在宮裡當了多年差的宮女，主動幫同伴跑腿，本是尋常事。但她太鎮定了，被大理寺問話的人，頭一回見這種場合，要麼像雲月那樣嚇得發抖，要麼像周文山那樣拼命為自己辯解，她都沒有，問什麼答什麼，太鎮定了反而容易讓人生疑。」
陸時雍微微側頭看向江南絮：「你覺得呢？」
「她若不是問心無愧，就是早就準備好了這番說辭。」江南絮說，「雲月崴腳是意外，碎石路是意外，她路過也是意外。連著三個意外，太巧了。」
「硯川，再去仔細查一下這個雲青的底細，包括她進宮前的事。」
陸時雍沒有與他多費口舌：「今日當值的宮女太監可有名冊記錄？」
「有有有……」今日宮裡當值的，全都有名冊記錄，他方才一時著急，完全沒想起來。
「去取來。」
管事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去，不多時便捧著一本薄薄的膳房出入冊子回來了。
冊子上記著今日當值的宮女名字和各自負責的差事。
「流芳殿的點心是誰送的？」陸時雍問。
管事翻了兩頁，躬身答道：「回王爺，今日往流芳殿送點心的宮女叫雲月，是御膳房的三等宮女，專管各偏殿的糕點分發。她這會兒應該還在御膳房後廚當值。」
陸時雍讓驚羽去傳雲月。驚羽領命出去，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帶回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宮女。
雲月生得瘦小，一張圓臉本就白皙，此刻更是嚇得沒有半分血色，進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兩步才站穩，跪在地上時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奴婢雲月，見、見過王爺。」
陸時雍直接問道：「流芳殿偏殿的花生糕，是你送的？」
雲月點了點頭，又趕緊搖頭，聲音又細又顫：「是奴婢送的……不……不是奴婢送的，奴婢負責送的是棗泥糕！奴婢只是把糕點端過去，旁的什麼都不知道！」
「你把當時的情形，從頭到尾說一遍。」
雲月咽了口唾沫，攥著衣角的手微微發抖，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今日午後宴席開始之後，管事吩咐她把各偏殿的糕點分頭送去。她負責的是流芳殿和附近的幾間偏殿，總共要送好幾碟。她捧著托盤走到半路，路過御花園的碎石小徑時，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卵石，崴了一下，托盤上的碟子滑出去，其中一碟糕點滾到了地上。
「奴婢當時急壞了，手忙腳亂地把地上的糕點撿起來，但碟沿磕掉了一小塊瓷，糕面上也沾了灰，不能用了。奴婢怕被管事責罰，又不敢耽誤送其他偏殿的時辰，正不知該怎麼辦的時候，雲青姐姐剛好路過。」
「雲青？」
「是流芳殿的灑掃宮女，在流芳殿當差好幾年了。她見奴婢蹲在地上收拾碎碟子，便過來幫忙收拾。奴婢當時腳踝疼得厲害，又怕耽誤差事，便請雲青姐姐幫忙重新去御膳房取了幾碟點心。」雲月說到這裡，抬起一雙淚汪汪的眼睛，「王爺明鑑，奴婢只是崴了腳，怕被罰才讓雲青幫忙的，絕沒有下毒！」
陸時雍沒有繼續追問雲月，只是對硯川說：「去傳雲青。」
硯川領命去了。偏殿裡安靜了片刻，只剩下雲月壓抑的抽泣聲，她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把膝前的那塊金磚洇濕了一小塊。她不敢抬頭看陸時雍，只是縮著肩膀跪著。
江南絮讓人給她端杯熱水，雲月接過水杯，雙手還打著顫，哽咽著說了句多謝，眼淚又掉了下來。
不多時，外頭傳來腳步聲，硯川領著一個宮女走進偏殿。
江南絮抬起頭，認出她正是白天在廊柱後看見的那個女子。她約莫二十出頭，面龐清秀，眉眼間帶著一種沉靜的恭順。她進門時不慌不忙，走到陸時雍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禮，聲音平穩：「奴婢雲青，見過王爺。」
陸時雍問得很直接：「今日午後，是你替雲月往流芳殿送了糕點？」
雲青垂著眼：「是。雲月崴了腳，托奴婢幫忙。奴婢想不過是舉手之勞，便替她重新去御膳房取了糕點送去流芳殿。」
「你去後廚取點心時，蒸籠里有哪些糕點？你取了幾碟？」
「記不太清了，當時蒸籠里有好幾碟，奴婢照著雲月說的取了四碟，有棗泥糕、桂花糕，另外兩碟沒細看，都是御膳房當值的宮女裝好盤的，奴婢直接端著就出來了。」
「你送點心去偏殿時，偏殿裡有沒有人？你放下糕點之後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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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當時空著，奴婢把糕點放下便走了，去後殿收拾廊道。今日冠禮，各處都要打掃乾淨。」
陸時雍沒有再多問，只是說了一句：「你先退下，不要離開偏殿。」
雲青應了一聲，站起來退到廊下。
她走過江南絮身邊時，江南絮注意到她的步態很輕，呼吸平穩，既沒有緊張也沒有害怕。
江南絮見過太多人在審訊時的反應——緊張的人會搓手，心虛的人會咽唾沫，害怕的人會發抖。
雲青的反應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當然，也可以說是她心理素質強大，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硯川低聲問陸時雍：「王爺，要不要把雲青單獨關起來審？」
陸時雍搖了搖頭：「現在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那碟花生糕是她放的。她替雲月去御膳房取糕點，是雲月主動說出來的。雲月的腳踝確實崴了，她替雲月跑腿，合情合理，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就是太合情合理了。」
江南絮抬眼看他，他這句話沒有說透，但她聽懂了。
陸時雍沒有再多解釋，只是讓硯川把雲月和雲青暫時都留在偏殿，又吩咐驚羽去查雲青的底細。
「雲青在流芳殿當差幾年了？」
驚羽翻了翻從管事那裡拿來的名冊：「雲青在宮中當差已有四五年，一直在流芳殿做灑掃。據管事說，她性子安靜，做事規矩，從不與人起衝突，在宮女裡頭人緣也不錯。」他說到這裡頓了頓，「不過有一個地方不太對，其他認識她的宮女太監說她這幾年從來沒有主動攬過送點心的差事。今日是她頭一回主動幫忙。」
「這個雲青確實有些奇怪，一個在宮裡當了多年差的宮女，主動幫同伴跑腿，本是尋常事。但她太鎮定了，被大理寺問話的人，頭一回見這種場合，要麼像雲月那樣嚇得發抖，要麼像周文山那樣拼命為自己辯解，她都沒有，問什麼答什麼，太鎮定了反而容易讓人生疑。」
陸時雍微微側頭看向江南絮：「你覺得呢？」
「她若不是問心無愧，就是早就準備好了這番說辭。」江南絮說，「雲月崴腳是意外，碎石路是意外，她路過也是意外。連著三個意外，太巧了。」
「硯川，再去仔細查一下這個雲青的底細，包括她進宮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