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案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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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散時,已是午後。


  保和殿外,江南絮剛跨出門檻,便看見硯川朝她走過來,硯川上前一步,低聲道:「江四小姐,王爺請您去流芳殿。」

  江南絮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跟著他往流芳殿方向走。穿過兩道迴廊,流芳殿便出現在眼前。

  抱廈外已經站了幾個禁衛軍,陸時雍站在廊下,背對著她,正低聲吩咐驚羽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冬日裡,天色暗得快,廊下的宮燈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他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遞到她面前。是皇帝親賜的玄鐵令牌,持此令可自由出入大理寺,參與京城一切疑難刑案勘驗。

  她離京之前把這令牌托江西辭還給了他,沒想到他會隨身帶著。

  「你……」江南絮看著那枚令牌,又抬起頭看他。

  「之前你托人還回來,我便替你收著了。原本想找機會再給你,此時正好。」

  江南絮接過令牌。玄鐵冰涼,握在掌心沉甸甸的。她把令牌收進袖中,問:「什麼情況?」

  「崔明遠死了。在偏殿發現的,初步看是酒後猝死。」陸時雍頓了頓,「太醫已經看過了,但我覺得不太對。你進去看看。」

  兩人穿過抱廈,進入殿內,先聞到了一股酒氣,混在冬日乾燥的冷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

  崔明遠仰面倒在偏殿靠窗的位置,離最近的桌案只有幾步的距離。他的臉色暗紫,嘴唇發烏,眼睛半睜著,瞳孔散得很大。領口被扯開了,衣襟散亂,脖頸和面部的皮膚都腫了起來,皮膚上隱約可見零星的紅色風團,散布在頸部、耳後和手臂內側。他的雙手半握著垂在身側,指縫裡有抓撓自己喉嚨時留下的血痕。

  江南絮正準備俯身查看,便聽見一陣尖銳的哭喊聲。

  「讓我進去!明遠!我的兒……」

  周氏跌跌撞撞地衝進來,頭上的珠翠歪了半邊,她全然不顧,徑直撲到崔明遠的屍體旁邊,雙手捧著他的臉,那臉上暗紫發烏,腫得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樣子。她渾身都在發抖,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怎麼會這樣……剛剛還好好的……你醒醒……睜開眼睛看看娘……」

  她猛地抬起頭,看見江南絮。她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瞬間燒起一把火。「是你!是你害了我兒子!」周氏霍地站起來,手指指著江南絮的臉,指尖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他不過是在宴席上說了你幾句,你懷恨在心,就對我兒下此毒手!」

  江南絮並未理會她的胡攪蠻纏,準備勘驗。

  「江四小姐,犬子生前與你有過節,你此時碰他的遺體,怕是不妥吧。」

  江南絮抬起眼,直視他的眼睛:「崔侍郎,令郎在宴席上出言不遜,我並未放在心上。我來驗屍是職責所在,不是為了與你崔家計較。你若覺得令郎死得蹊蹺,就更不該攔我。」

  崔世誠還想再說什麼,陸時雍開口了:「崔大人,江四小姐是大理寺特旨女官,持玄鐵令牌,有權參與京城一切疑難刑案勘驗。你若阻攔,便是妨礙公務。」崔世誠的臉色變了變,最終咬著牙退開一步。

  陸時雍抬手,一個禁衛軍上前帶走了夫妻二人。

  江南絮蹲下來,翻開死者的眼瞼,眼球結膜上有針尖大小的出血點,是窒息時毛細血管破裂留下的。舌根後墜,咽喉黏膜呈暗紅色,有明顯的充血水腫,氣道被嚴重堵塞。

  氣管內有少量誤吸的嘔吐物,但量不大,不是堵塞窒息的主因。

  「從屍身外象看,是急症窒息而亡,與稟賦不耐觸發暴斃之像相合。若要進一步確認,需要剖驗。」

  江南絮站起來,轉向殿外,看著被攔在殿外的崔世誠和周氏。

  她走過去,語氣平靜地問:「令郎平日可有對何物稟賦不耐?比如某種吃食、花粉、或是蟲蟻叮咬?碰了什麼,便會發疹子、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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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世誠沉默了一瞬。

  周氏抽噎著抬起頭:「明遠從小碰不得花生。一沾花生就渾身起疹子,喉嚨發緊,喘不上氣。家裡從來不敢讓花生進廚房的。」

  「今日宴席上的菜里可有花生?」江南絮問旁邊的內侍。內侍連忙搖頭說宴席上的糕點有好幾種,但花生糕因為品相不好撤下來了,沒有上席。

  江南絮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轉過身,重新在屍體旁蹲下。她打開驗屍箱,取出一根細長的銀簽子,探入死者喉頭深處,輕輕颳了一圈。銀簽子上沾了些黏液,她放在鼻下聞了聞,又取了一小塊乾淨的細布,將銀簽子上的黏液擦在布上,湊近聞了聞,又用手指捻了捻,眉頭皺了起來,這氣味確實有些像花生。

  江南絮又取了些他的嘔吐物,殘渣中隱約可見一些淺色的細碎顆粒。她把這些顆粒挑出來放在紙上,對著燈籠的光仔細看了看,然後對著陸時雍說:「死者周身無外傷,可排除外力毆打致死。面目及脖頸浮腫,眼目紅赤,口唇青紫,咽喉壅腫,氣道被腫起的肉膜堵塞,再結合眼內有血點,死因是喉間腫閉,氣絕而亡。死者胃中殘食有少許花生碎屑,結合家屬所言,死者對花生過敏……就是稟賦不耐,可以斷定他是誤食了花生,引動宿疾,喉頭瞬間腫脹,氣道閉絕,窒息而亡。」

  她頓了頓,最後補充道:「死者身上沒有打鬥痕跡,門窗也沒有破門而入的跡象,他是自己走到偏殿來的。因此,花生若不是他自己誤食,就是有人故意讓他吃的。」

  「不可能,明遠從小就對花生不耐,他不可能誤食,一定是有人要害他。」周氏哭喊著癱軟在地,「王爺一定要還我兒一個公道。」

  圍觀的官員和女眷也越來越多,人群里開始有人低聲議論。「江家四小姐命格也太硬了,誰沾上誰倒霉。」

  「噓——小聲些。安王那事還記得嗎?剛傳出要娶她,轉頭就暴斃了。」

  「還有十里亭,章太傅一家平平安安的,偏是她路過挨了一刀。這不是替人擋災,是她自己招的吧?」

  「今日崔明遠不過說了她兩句,轉頭就沒了,哪有這麼巧的事?」

  「她身上是不是帶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仵作這行當,天天跟死人打交道,陰氣重得很。」

  「聽說她是五月初五午時生的,那可是九毒日之首,正經的刑克之命。」

  「這話說的,安王的事是自作孽,跟她有什麼關係。」

  「就是,崔明遠嘴那麼臭,誰知道他得罪了多少人。花生不耐是他自己的事,說不定就是御膳房不小心混進去的。」

  「我聽說御膳房的點心都是單獨備的,花生糕品相不好就沒上,怎麼就偏偏讓崔明遠吃了?這事沒那麼簡單。」

  「噓!你們不要命了?安王那案子早就定了,陛下親筆削了他的宗籍,你還敢提?腦袋不要了?」

  議論聲在禁衛統領冷冷掃了一眼之後迅速壓了下去,但那些話已經被風吹進了偏殿。

  周氏聽見了,哭得更加撕心裂肺,抓著崔世誠的衣襟反覆念叨著「崔明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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