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師父的來信
江南絮回到靜雲院的頭兩日，大部分時間都在床上躺著。
在余姑姑和凌霜的悉心照顧下，她臉色一天天好起來。
到了第五日，她已經能自己扶著牆走到院子裡了。
江西辭每天雷打不動地來報到，有時候帶一些糕點，有時候帶雲樽樓的吃食，有時候帶一些京城的小玩意，就坐在廊下跟凌霜鬥嘴。
江北棠偶爾也來，但每次來都不進屋，只是站在院門口，把新裁的衣裳或是幾盒補品往凌霜手裡一塞，板著臉說「這是母親讓我送來的」，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凌霜捧著東西站在門口，小聲嘀咕：「三小姐每次都說是夫人讓送的，可夫人根本就沒出過正院。」
余姑姑讓她別多嘴，把東西收好便是。
王素雲確實從未來過靜雲院。江南絮搬回來那日她稱病沒有露面，倒是讓身邊的嬤嬤送了些補品過來。
這日午後，章時蘊來了。她穿了一身素色綾襖，只在衣襟袖口繡寥寥幾枝淺淡花木，頭上一支玉簪，一對素銀耳墜，外披一件絨面披風。整個人恬靜淡雅。
來的次數多了，她和江南絮也漸漸熟絡起來，每次來都會給她說一些京城的新鮮事——
安王府被查封之後，那片宅子空了下來，聽說要改成官辦書院；
鄭博簡的案子三司會審，太子親自坐鎮旁聽；
還有太醫院的盧太醫，逢人便吹噓自己醫術高明，說江四小姐的命是他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說得好像那天半夜被從被窩裡薅起來的不是他一樣。
江南絮聽著，偶爾笑一下，多數時候只是微微點頭。
章時蘊說到最後，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放在她手邊：「這是祖父讓我帶給姐姐的。」
信封是尋常的牛皮紙，沒有封泥，只用一根麻繩草草繫著。江南絮拆開信，看到第一行字就愣住了。
字跡瀟灑飄逸，筆鋒橫七豎八。看到這字跡江南絮就笑了，她認得這字跡。
義莊裡隨處可見的泛黃的藥方，上頭也是這副筆跡。
「臭丫頭，長本事了？一個人打兩個，還挨了一刀？老子教你的刀法是讓你逞英雄的？」
江南絮嘴角抽了抽，這熟悉的口吻。
「老子在錦溪縣待得好好的，你倒好，進京不到半個月就把自己折騰得下不了床。盧老頭給老子寫信了，說你燒了整整一夜，差點沒救回來。你說你丟不丟人？」
盧老頭？江南絮抬眼看了章時蘊一眼，章時蘊正端著茶盞，裝作在看窗外的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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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款是一個潦草的「余」字。
江南絮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抬頭問章時蘊：「盧太醫和章太傅，認得我師父？」
「祖父說，余老先生與他是故交，江姐姐那把鶴紋匕首，是祖父以前送給余老先生的。」
江南絮點點頭沒再追問，她早猜到師父身份不簡單，只是沒想到他跟朝中之人還有牽扯。
她把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目光在「已經在路上了」那幾個字上停了片刻，眉心抽了抽。
章時蘊看她出神的樣子，沒有打擾，只是從帶來的食盒裡取出一碟新做的栗子糕放在桌上，又給江南絮倒了杯熱茶。
江南絮喝完大半杯茶後，章時蘊才又提起一件事。
「江姐姐，過些日子便是冬月二十五，五殿下的冠禮。祖父說，今年冠禮的規格比往年都高，陛下親自主持，朝中四品以上官員都要攜家眷觀禮。姐姐是永寧侯府的小姐，到時候應該也會去吧？」
江南絮想了想，冬月二十五，距今還有十來日。到時候她的傷應該好得差不多了，能下床走動。她對冠禮沒什麼興趣，但這是皇家儀典，侯府女眷沒有缺席的道理。她點了點頭：「去。正好我也該下床走動走動了，再躺下去骨頭都要酥了。」
章時蘊抿唇笑了笑，又陪著說了幾句話，見江南絮有些乏了，便起身告辭。
章時蘊走後，江南絮拿著信紙又看了幾遍。師父要來京城了，他在義莊窩了十多年，連去鎮上趕集都嫌麻煩，如今卻要為了她來京城，她不知道師父以前經歷過什麼，但從他往日裡喝醉後的胡言亂語來看，京城於他而言應該是個傷心之地。
也不知道他這一趟回來是好還是不好。
江南絮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壓在枕頭底下。
凌霜端著藥碗進來時，看她正盯著房梁發呆，把藥碗遞給她：「小姐，該喝藥了。」
江南絮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來：「盧太醫這是故意的吧，這藥里黃連似乎更多了。」
「小姐，良藥苦口。」凌霜遞上一顆蜜餞。
……………………
又過了兩日，江南絮已經能在院子裡多走幾圈。這日傍晚她正扶著桂花樹的樹幹做伸展，凌霜從外頭跑進來，手裡捧著個油紙包，臉上全是不可思議的表情：「小姐，你知道京城那些說書先生現在怎麼說你嗎？」
江南絮收回手臂，看了她一眼：「如何說？」
凌霜繪聲繪色地開始了她的表演：「話說那日風雪十里亭，江家四娘子單刀赴會，身負重傷仍面不改色，護太傅周全、救章家女眷於刀光血影之中……」凌霜念到這裡自己先打了個哆嗦，「小姐，這段子裡說你一個人力戰七個刺客，還說你那把匕首削鐵如泥，一刀下去，雪地里濺的雪花都是血……」
江南絮扶了扶額：「七個？那天總共就十二個刺客，騎兵隊殺了大半，我就撂倒一個，還是偷襲的。」
「說書嘛，當然是誇張點才有人聽。」凌霜把油紙包放在石桌上，「還有更誇張的，說小姐你當時渾身浴血，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等刺客都嚇跑了才倒下去。說書的還給你起了個新綽號，叫『鐵面羅剎』。」
江南絮沉默了片刻。從「神眼娘子」到「神眼鐵娘子」到「鐵面羅剎」，這外號是越傳越離譜了。
「街上沒有別的消息了？」她問。
「有啊，太子殿下主審鄭博簡的案子，還有五殿下冠禮將近。不過說書先生說了，這些都太正常了，老百姓就愛聽小姐你這樣的——一個庶女，從小被趕到鄉下，回來就破了安王大案，又在雪地里單挑刺客救了太傅全家。說書先生現在管這叫『江四娘子逆風翻盤記』。」
江南絮沉默了更長的時間，然後她站起來，扶著桂花樹慢慢往回走：「以後少去茶館聽這些不著調的。」
在余姑姑和凌霜的悉心照顧下，她臉色一天天好起來。
到了第五日，她已經能自己扶著牆走到院子裡了。
江西辭每天雷打不動地來報到，有時候帶一些糕點，有時候帶雲樽樓的吃食，有時候帶一些京城的小玩意，就坐在廊下跟凌霜鬥嘴。
江北棠偶爾也來，但每次來都不進屋，只是站在院門口，把新裁的衣裳或是幾盒補品往凌霜手裡一塞，板著臉說「這是母親讓我送來的」，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凌霜捧著東西站在門口，小聲嘀咕：「三小姐每次都說是夫人讓送的，可夫人根本就沒出過正院。」
余姑姑讓她別多嘴，把東西收好便是。
王素雲確實從未來過靜雲院。江南絮搬回來那日她稱病沒有露面，倒是讓身邊的嬤嬤送了些補品過來。
這日午後，章時蘊來了。她穿了一身素色綾襖，只在衣襟袖口繡寥寥幾枝淺淡花木，頭上一支玉簪，一對素銀耳墜，外披一件絨面披風。整個人恬靜淡雅。
來的次數多了，她和江南絮也漸漸熟絡起來，每次來都會給她說一些京城的新鮮事——
安王府被查封之後，那片宅子空了下來，聽說要改成官辦書院；
鄭博簡的案子三司會審，太子親自坐鎮旁聽；
還有太醫院的盧太醫，逢人便吹噓自己醫術高明，說江四小姐的命是他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說得好像那天半夜被從被窩裡薅起來的不是他一樣。
江南絮聽著，偶爾笑一下，多數時候只是微微點頭。
章時蘊說到最後，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放在她手邊：「這是祖父讓我帶給姐姐的。」
信封是尋常的牛皮紙，沒有封泥，只用一根麻繩草草繫著。江南絮拆開信，看到第一行字就愣住了。
字跡瀟灑飄逸，筆鋒橫七豎八。看到這字跡江南絮就笑了，她認得這字跡。
義莊裡隨處可見的泛黃的藥方，上頭也是這副筆跡。
「臭丫頭，長本事了？一個人打兩個，還挨了一刀？老子教你的刀法是讓你逞英雄的？」
江南絮嘴角抽了抽，這熟悉的口吻。
「老子在錦溪縣待得好好的，你倒好，進京不到半個月就把自己折騰得下不了床。盧老頭給老子寫信了，說你燒了整整一夜，差點沒救回來。你說你丟不丟人？」
盧老頭？江南絮抬眼看了章時蘊一眼，章時蘊正端著茶盞，裝作在看窗外的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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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款是一個潦草的「余」字。
江南絮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抬頭問章時蘊：「盧太醫和章太傅，認得我師父？」
「祖父說，余老先生與他是故交，江姐姐那把鶴紋匕首，是祖父以前送給余老先生的。」
江南絮點點頭沒再追問，她早猜到師父身份不簡單，只是沒想到他跟朝中之人還有牽扯。
她把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目光在「已經在路上了」那幾個字上停了片刻，眉心抽了抽。
章時蘊看她出神的樣子，沒有打擾，只是從帶來的食盒裡取出一碟新做的栗子糕放在桌上，又給江南絮倒了杯熱茶。
江南絮喝完大半杯茶後，章時蘊才又提起一件事。
「江姐姐，過些日子便是冬月二十五，五殿下的冠禮。祖父說，今年冠禮的規格比往年都高，陛下親自主持，朝中四品以上官員都要攜家眷觀禮。姐姐是永寧侯府的小姐，到時候應該也會去吧？」
江南絮想了想，冬月二十五，距今還有十來日。到時候她的傷應該好得差不多了，能下床走動。她對冠禮沒什麼興趣，但這是皇家儀典，侯府女眷沒有缺席的道理。她點了點頭：「去。正好我也該下床走動走動了，再躺下去骨頭都要酥了。」
章時蘊抿唇笑了笑，又陪著說了幾句話，見江南絮有些乏了，便起身告辭。
章時蘊走後，江南絮拿著信紙又看了幾遍。師父要來京城了，他在義莊窩了十多年，連去鎮上趕集都嫌麻煩，如今卻要為了她來京城，她不知道師父以前經歷過什麼，但從他往日裡喝醉後的胡言亂語來看，京城於他而言應該是個傷心之地。
也不知道他這一趟回來是好還是不好。
江南絮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壓在枕頭底下。
凌霜端著藥碗進來時，看她正盯著房梁發呆，把藥碗遞給她：「小姐，該喝藥了。」
江南絮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來：「盧太醫這是故意的吧，這藥里黃連似乎更多了。」
「小姐，良藥苦口。」凌霜遞上一顆蜜餞。
……………………
又過了兩日，江南絮已經能在院子裡多走幾圈。這日傍晚她正扶著桂花樹的樹幹做伸展，凌霜從外頭跑進來，手裡捧著個油紙包，臉上全是不可思議的表情：「小姐，你知道京城那些說書先生現在怎麼說你嗎？」
江南絮收回手臂，看了她一眼：「如何說？」
凌霜繪聲繪色地開始了她的表演：「話說那日風雪十里亭，江家四娘子單刀赴會，身負重傷仍面不改色，護太傅周全、救章家女眷於刀光血影之中……」凌霜念到這裡自己先打了個哆嗦，「小姐，這段子裡說你一個人力戰七個刺客，還說你那把匕首削鐵如泥，一刀下去，雪地里濺的雪花都是血……」
江南絮扶了扶額：「七個？那天總共就十二個刺客，騎兵隊殺了大半，我就撂倒一個，還是偷襲的。」
「說書嘛，當然是誇張點才有人聽。」凌霜把油紙包放在石桌上，「還有更誇張的，說小姐你當時渾身浴血，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等刺客都嚇跑了才倒下去。說書的還給你起了個新綽號，叫『鐵面羅剎』。」
江南絮沉默了片刻。從「神眼娘子」到「神眼鐵娘子」到「鐵面羅剎」，這外號是越傳越離譜了。
「街上沒有別的消息了？」她問。
「有啊，太子殿下主審鄭博簡的案子，還有五殿下冠禮將近。不過說書先生說了，這些都太正常了，老百姓就愛聽小姐你這樣的——一個庶女，從小被趕到鄉下，回來就破了安王大案，又在雪地里單挑刺客救了太傅全家。說書先生現在管這叫『江四娘子逆風翻盤記』。」
江南絮沉默了更長的時間，然後她站起來，扶著桂花樹慢慢往回走：「以後少去茶館聽這些不著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