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故人
鴻真子出示了除魔監的腰牌後便驅離了城隍廟的眾人，而後帶著沈硯一行入殿內準備施法上奏天庭。
沈硯見鴻真子傷勢未愈，便說道：「道兄暫且歇息，焚表請神之事還是貧道來吧，等一下道兄署個名便好。」
鴻真子也未堅持，便尋了個蒲團坐下歇息。
李妙兒和班蘭蘭則化成人形也坐下療傷。
沈硯取出黃表紙和清元子所贈的猼訑筆，也不需要研墨，點燃檀香插入香爐，取筆在香爐上方的白煙里沾了沾，便在黃表紙上寫下了斬殺榮升的經過，而後將紙筆遞給鴻真子。
鴻真子署名後，兩手捧還了猼訑筆，讚嘆道：「道兄這杆筆真乃上乘寶物，不愧是嶗山派真傳弟子。」
沈硯淡淡一笑，隨即便焚燒黃表，禱告上蒼。
不一會兒，四值功曹便在殿內顯聖了。
四神看著沈硯神色略顯驚異，值年神捻須道：「涵元子與鴻真子等人所奏之事，我等知悉後已經上奏天帝。
開封府城隍榮升所犯罪過屬實，爾等擅自斬殺正神之過錯皆可免除，另有功勞暫且記下。」
眼看四值功曹就要飛走，沈硯急忙問道：「敢問上神，天庭當如何處置魔教妖邪？」
值年神沉聲道：「凡間自有朝廷統御萬民，自有敕封諸神護佑一方，自有爾等玄門正宗替師門護道。
小小魔教何須天庭過問？
你們的奏報我們上報後，上帝大天尊已然下了聖旨，著日游神夜遊神巡遊天下，河伯、龍神、山神、土地、城隍、門神、灶神等，令他們安分守己，不可助紂為虐。
說破大天去，你們凡間之難，還要靠自己。」
涵元子和鴻真子等急忙躬身施禮，而後四神消散，香爐筆直而上的白煙也忽而散開。
若是將凡間比喻成螞蟻窩，仙界便是出洞之後的廣闊天地，對於凡人螻蟻而言，入得仙界便是大超脫、大逍遙、大自在。
對於仙界的神明而言，凡間靈氣稀薄，出得入不得。
雖說三界共存，但是仙界的神靈仙人，若想重新臨凡，也只能依託人間的香火神道降下化身而已，且化身法力最多不過是陽神境界。
凡人乘舟渡江，過了江哪裡還會去管舟船如何？
凡間紅塵對於神明仙人而言，便是如此。
只要是不冒犯神靈，違反天規，危及香火，人世間的紛紛擾擾天庭顯然不會過問的，最多不過是事情涉及哪一位相關的神明，職責所限神明們干預一二。
這便是道德經中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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芻狗者，芻草編制之狗也，上古之時先民祭祀天地神明時以芻狗替代供品，萬物生靈，對於天地便是可有可無的芻狗，用之為狗，不用則為草。
瞎子雙目復明後終歸要丟掉拐杖的，到了超脫的神仙境界，如仙界永享清福，凡塵之事之於神仙大都是「不相干」三個字了。
說到底，凡間之事還得靠凡人來自決，個人的前途命運也只有個人來把握。
四值功曹的化身離開後，沈硯便知道若想救世指望不上仙界的神仙了。
一個城隍廟的小道士急匆匆的跑到殿外，跪下說道：「幾位仙長，府尹大人、總兵大人……等大人求見。」
除魔監每到一處便如同欽差大臣，地位尊寵，加之除魔監道人是會仙法的仙長，開封府的官員得知後自然是一齊來拜見了。
鴻真子問道：「道兄隨我一同接見他們吧，也好安定民心？」
沈硯輕輕擺手：「你且自便吧，班將軍、李娘子，你們此次受傷不輕，先在這城隍廟歇息療養，我在開封府東城有一位故人，先去訪一訪朋友，待我回來後咱們再動身西行。」
班蘭蘭沉聲應下，李妙兒則看了眼大殿角落的嗚呼哀哉等小鬼，道：「主人，這些小兄弟都是原城隍廟的陰兵，熟悉開封各處，你去哪，讓他們給你帶個路跑個腿吧。」
沈硯看了眼小鬼們，見他們戰戰兢兢的樣子，說道：「不必了，你們自便吧。」
說著沈硯就出了大殿，自去城中閒逛，一來是準備見一見老朋友，二來也想嘗一嘗開封著名的美食。
去年沈硯剛到嶗山求仙時，與劉慶結伴砍柴，數月相處，雖算不得至交，但也算好友。
後來自己從清元子身上學得了【白熊赤鹿導引術】，劉慶卻修煉不成，甚至自己親自指點後他仍舊也不得其法。
當時劉慶便自知是自己沒有仙緣，心灰意冷下辭別沈硯，離了嶗山。
當時他曾說自己是開封府東城鑼鼓巷的市民，讓沈硯有朝一日路過此地，一定要找他說說話。
一年多的光景過去了，沈硯經歷豐富仿佛過了數十載，今日想起劉慶恍若隔世。
不過既然到了開封，還是想著見見故人。
路上吃了些羊油炕餅、杏仁茶、乳酪等，不到一炷香沈硯便到了鑼鼓巷。
問了七八個人終於找到了劉慶的家。
小巷幽深，房屋低矮，看破敗落漆的門上貼著白紙，似乎是家中死了人。
沈硯心頭好奇，拍門喊道：「家裡有人嗎，劉慶在家嗎？」
過了一會兒，屋裡腳步聲越來越大，門被打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婦人探出頭。
這個女子一臉雀斑，皮膚枯燥，兩個眼斜著打量著沈硯，說道：「哪來的道人？沒看我家剛死了老人嗎？去別處化緣去吧。」
說著就要關門，沈硯輕輕攔住，說道：貧道嶗山沈硯，特來尋故人劉慶，敢問可是劉慶家裡？」
唉，我好命苦啊，他家老頭子三個月前摔了一跤，沒幾日便病死了，總是坐吃山空家裡也沒什麼錢財，我正發愁呢，若是劉慶欠你的錢，你去別處尋他吧，這個遭瘟的我也三年沒見過了……」
沈硯低聲道：「劉慶去年未回家嗎？」
「是啊，自我們婚後，他不知道聽誰說什麼外邊有仙人就跑出去修行去了，至今音信全無，也不知死哪了，把一家老小扔給我，叫人怎麼活……」
少婦絮絮叨叨地說著就罵起了劉慶，沈硯聽得頻頻皺眉，拱手道：「既如此，那貧道告辭了。」
說完沈硯轉身而去。
那少婦倚著門框盯著沈硯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低聲道：「劉慶還能認識這等出眾的道人嗎，他害怕的仇家莫不是此人？
唉，這個挨千刀的，整日在外頭做事，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
沈硯離了鑼鼓巷，輕輕一嘆：劉慶也沒個修仙的本事，更沒有什麼武藝傍身，從嶗山回開封有近兩千里遠，路途艱難，若是遇到什麼妖精強人，只怕性命不保啊……他的妻子看著也不是個安分之人……真是……
回憶方才見聞，沈硯總覺得劉慶之妻有些問題，剛轉過一道街便在鑼鼓巷口找個茶攤子坐下。
這一坐就是兩個時辰。
時過正午，沈硯突然轉頭看向不遠處一個挑擔子的賣貨郎。
那貨郎腳步匆匆，擔子卻不搖不晃，街面上人雖多，他的擔子卻碰不到人，一看便知有不俗的身法。
這個貨郎風塵僕僕，雖戴著帽子，可看他下巴臉型，沈硯仍舊認出是自己要找的故人劉慶。
「怎麼一年多不見劉慶好似有了武藝傍身？」
沈硯心中好奇，運氣於七竅再看劉慶，就見他周身纏繞著黑色的屍氣和慘白的死氣，鼻端隱隱嗅到令人聞之欲吐的屍臭，還有不少血腥味。
心頭一沉，沈硯暗忖道：看樣子劉慶並非屍鬼，而是修煉了陰魂屍魔一類的法術，難不成劉慶在嶗山學不得仙法，下山後也投了魔教？
他妻子說話遮遮掩掩，劉慶也藏頭露尾，莫不是奉了魔教的命令，也要做什麼壞事？
起了疑心，沈硯就丟下一摞銅錢，起身後悄悄施了個隱身咒出去。
開封府繁華無比，鑼鼓巷左近更是人聲鼎沸，劉慶雖頗為謹慎，但氣息混雜，沈硯又施法隱藏了身形，跟著走了片刻也未被發覺。
過不一會兒，便見劉慶進了鑼鼓巷走到自家門口，拍門幾下，聽得裡邊婆娘喊道：「又是誰啊？」
門被打開後，她看到劉慶又驚又喜，罵道：「你這遭瘟的傢伙，還記得有個家呀，你這回出去三個多月也不給家裡捎個信，咱爹死了，你知道不？
現如今家裡一兩銀子也沒了，眼看著老老小小都得活活餓死……」
劉慶看了眼門上的白紙，嘆息一聲：「我這不是出門修行去了嗎，好不容易學得了仙法，豈能耽擱了，你也莫要哭，看這是什麼？」
說著劉慶從自己擔子裡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赫然都是大大小小的金銀疙瘩。
他老婆兩眼放光，當即抓了一把塞進懷裡，低聲問道：「哪來的？」
劉慶邁步進去，道：「進屋再說。」
婦人關上門說道：「你莫不是在外頭犯了事兒，不是搶的吧？」
「胡說什麼。」
「不是搶的，幾個月你靠什麼掙了如此多錢，咱們東城的武大員外也沒有這些金銀吧？」
劉慶冷哼道：「頭髮長見識短。我是跟著高人學了仙法，仙法何等厲害？這都是我滅了幾個山賊寨子，從那裡得的金銀……」
說著話夫妻兩個進了屋。
沈硯無聲無息的站在門外，聽著他們在屋裡說話。
「你怎麼現在回來了？」
「我是昨天夜裡在開州郊野剪徑，突然看見有一隊鬼怪殺了一個騎馬的驛卒，我覺得怪異便出手趕走了那些鬼怪，在驛卒身上尋得了一封紅漆信函。
拆開了才知道他是要去長安上奏朝廷的，說是咱們開封府龍津湖出了什麼妖邪怪事，開封府要請除魔監的仙長處置。
我一想最近各地的鬼怪妖邪就是多了不少，又擔心你們的安危，就趕緊回來看你們，龍津湖出什麼事了？」
「哦，聽人說龍津湖前天清晨好像開鍋了，湖裡的魚蝦都成了妖怪，把船都掀翻了，吃了一千多人，咱們隔壁壺裡巷的宋二就被吃了……
唉，方才我又聽人說，昨天夜裡城隍廟的城隍老爺神像也被什麼賊人毀了，唉呀，難不成真是孩子們唱的，大業要亡國了，這才滋生了妖邪？
哎呦，搞不好剛才拍門的那個道人就是妖鬼變得，天爺啊，幸虧我沒讓他進來……」
婦人說著不住的輕拍胸口。
聞聽道人拍門，劉慶神色一變，抓住妻子的手，追問道：「什麼道人？剛才誰來了？說了什麼？」
「剛才來了個高個子的青年道人，他說是什麼嶗山派的，與你是朋友，專門來尋你的。」
「高個子，瘦道人嗎？可他不是啞巴嗎？」
「什麼啞巴？說話聲音怪好聽，看著儒雅，長得也俊。」
劉慶眼神閃爍，低聲道：「莫非是沈硯，他當真拜入觀主座下了，是他來尋我嗎？」
忽然，門外傳來一聲清亮的聲音：「貧道沈硯，特來拜訪故友劉慶。」
劉慶下意識的抓住了扁擔，隨即又鬆手，說道：「去開門，把沈道長引來，他是我的老朋友了。」
婦人轉身去開門，不一時便帶著沈硯入了房中。
「劉兄，別來無恙。」
劉慶看著沈硯，笑道：「你拜入觀主座下，成了嶗山真傳弟子了吧？沈兄如今風度翩翩，神韻不凡，定是修煉了許多仙法踏入仙流了。不像我只能走街串巷討個生計。」
沈硯看了一眼貨郎扁擔，低聲道：「不對吧，我看劉兄你也練了不少高明手段呢。」
劉慶臉色一沉，把那一包金銀塞給妻子，說道：「帶著咱娘和孩子去街面上吃點好東西，等下再捎幾個燒雞肘子來，我與沈兄說說話，你們不要打攪。」
婦人點點頭，便去喊婆婆孩子了。
片刻後，劉慶家人掩上門離開了。
劉慶問道：「沈兄是來找我敘舊的嗎？」
沈硯意味深長的笑道：「本是來找你敘舊的，可是……劉兄。你可否說說你這一身本事從何而來？」
劉慶嘆息道：「沈兄啊，咱們雖只相處了數月，但十分對脾氣，你來尋我也是念著舊情的，我理應好好招待你，可是你既看出我的跟腳，咱們二人朋友是做不成了吧，你走吧，我不想殺你。」
沈硯穩穩坐著說道：「劉兄說的是，貧道也不想殺你啊。所以你還是老實交代吧。若是沒有鑄就大錯，我也能幫幫你。」
沈硯見鴻真子傷勢未愈，便說道：「道兄暫且歇息，焚表請神之事還是貧道來吧，等一下道兄署個名便好。」
鴻真子也未堅持，便尋了個蒲團坐下歇息。
李妙兒和班蘭蘭則化成人形也坐下療傷。
沈硯取出黃表紙和清元子所贈的猼訑筆，也不需要研墨，點燃檀香插入香爐，取筆在香爐上方的白煙里沾了沾，便在黃表紙上寫下了斬殺榮升的經過，而後將紙筆遞給鴻真子。
鴻真子署名後，兩手捧還了猼訑筆，讚嘆道：「道兄這杆筆真乃上乘寶物，不愧是嶗山派真傳弟子。」
沈硯淡淡一笑，隨即便焚燒黃表，禱告上蒼。
不一會兒，四值功曹便在殿內顯聖了。
四神看著沈硯神色略顯驚異，值年神捻須道：「涵元子與鴻真子等人所奏之事，我等知悉後已經上奏天帝。
開封府城隍榮升所犯罪過屬實，爾等擅自斬殺正神之過錯皆可免除，另有功勞暫且記下。」
眼看四值功曹就要飛走，沈硯急忙問道：「敢問上神，天庭當如何處置魔教妖邪？」
值年神沉聲道：「凡間自有朝廷統御萬民，自有敕封諸神護佑一方，自有爾等玄門正宗替師門護道。
小小魔教何須天庭過問？
你們的奏報我們上報後，上帝大天尊已然下了聖旨，著日游神夜遊神巡遊天下，河伯、龍神、山神、土地、城隍、門神、灶神等，令他們安分守己，不可助紂為虐。
說破大天去，你們凡間之難，還要靠自己。」
涵元子和鴻真子等急忙躬身施禮，而後四神消散，香爐筆直而上的白煙也忽而散開。
若是將凡間比喻成螞蟻窩，仙界便是出洞之後的廣闊天地，對於凡人螻蟻而言，入得仙界便是大超脫、大逍遙、大自在。
對於仙界的神明而言，凡間靈氣稀薄，出得入不得。
雖說三界共存，但是仙界的神靈仙人，若想重新臨凡，也只能依託人間的香火神道降下化身而已，且化身法力最多不過是陽神境界。
凡人乘舟渡江，過了江哪裡還會去管舟船如何？
凡間紅塵對於神明仙人而言，便是如此。
只要是不冒犯神靈，違反天規，危及香火，人世間的紛紛擾擾天庭顯然不會過問的，最多不過是事情涉及哪一位相關的神明，職責所限神明們干預一二。
這便是道德經中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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芻狗者，芻草編制之狗也，上古之時先民祭祀天地神明時以芻狗替代供品，萬物生靈，對於天地便是可有可無的芻狗，用之為狗，不用則為草。
瞎子雙目復明後終歸要丟掉拐杖的，到了超脫的神仙境界，如仙界永享清福，凡塵之事之於神仙大都是「不相干」三個字了。
說到底，凡間之事還得靠凡人來自決，個人的前途命運也只有個人來把握。
四值功曹的化身離開後，沈硯便知道若想救世指望不上仙界的神仙了。
一個城隍廟的小道士急匆匆的跑到殿外，跪下說道：「幾位仙長，府尹大人、總兵大人……等大人求見。」
除魔監每到一處便如同欽差大臣，地位尊寵，加之除魔監道人是會仙法的仙長，開封府的官員得知後自然是一齊來拜見了。
鴻真子問道：「道兄隨我一同接見他們吧，也好安定民心？」
沈硯輕輕擺手：「你且自便吧，班將軍、李娘子，你們此次受傷不輕，先在這城隍廟歇息療養，我在開封府東城有一位故人，先去訪一訪朋友，待我回來後咱們再動身西行。」
班蘭蘭沉聲應下，李妙兒則看了眼大殿角落的嗚呼哀哉等小鬼，道：「主人，這些小兄弟都是原城隍廟的陰兵，熟悉開封各處，你去哪，讓他們給你帶個路跑個腿吧。」
沈硯看了眼小鬼們，見他們戰戰兢兢的樣子，說道：「不必了，你們自便吧。」
說著沈硯就出了大殿，自去城中閒逛，一來是準備見一見老朋友，二來也想嘗一嘗開封著名的美食。
去年沈硯剛到嶗山求仙時，與劉慶結伴砍柴，數月相處，雖算不得至交，但也算好友。
後來自己從清元子身上學得了【白熊赤鹿導引術】，劉慶卻修煉不成，甚至自己親自指點後他仍舊也不得其法。
當時劉慶便自知是自己沒有仙緣，心灰意冷下辭別沈硯，離了嶗山。
當時他曾說自己是開封府東城鑼鼓巷的市民，讓沈硯有朝一日路過此地，一定要找他說說話。
一年多的光景過去了，沈硯經歷豐富仿佛過了數十載，今日想起劉慶恍若隔世。
不過既然到了開封，還是想著見見故人。
路上吃了些羊油炕餅、杏仁茶、乳酪等，不到一炷香沈硯便到了鑼鼓巷。
問了七八個人終於找到了劉慶的家。
小巷幽深，房屋低矮，看破敗落漆的門上貼著白紙，似乎是家中死了人。
沈硯心頭好奇，拍門喊道：「家裡有人嗎，劉慶在家嗎？」
過了一會兒，屋裡腳步聲越來越大，門被打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婦人探出頭。
這個女子一臉雀斑，皮膚枯燥，兩個眼斜著打量著沈硯，說道：「哪來的道人？沒看我家剛死了老人嗎？去別處化緣去吧。」
說著就要關門，沈硯輕輕攔住，說道：貧道嶗山沈硯，特來尋故人劉慶，敢問可是劉慶家裡？」
唉，我好命苦啊，他家老頭子三個月前摔了一跤，沒幾日便病死了，總是坐吃山空家裡也沒什麼錢財，我正發愁呢，若是劉慶欠你的錢，你去別處尋他吧，這個遭瘟的我也三年沒見過了……」
沈硯低聲道：「劉慶去年未回家嗎？」
「是啊，自我們婚後，他不知道聽誰說什麼外邊有仙人就跑出去修行去了，至今音信全無，也不知死哪了，把一家老小扔給我，叫人怎麼活……」
少婦絮絮叨叨地說著就罵起了劉慶，沈硯聽得頻頻皺眉，拱手道：「既如此，那貧道告辭了。」
說完沈硯轉身而去。
那少婦倚著門框盯著沈硯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低聲道：「劉慶還能認識這等出眾的道人嗎，他害怕的仇家莫不是此人？
唉，這個挨千刀的，整日在外頭做事，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
沈硯離了鑼鼓巷，輕輕一嘆：劉慶也沒個修仙的本事，更沒有什麼武藝傍身，從嶗山回開封有近兩千里遠，路途艱難，若是遇到什麼妖精強人，只怕性命不保啊……他的妻子看著也不是個安分之人……真是……
回憶方才見聞，沈硯總覺得劉慶之妻有些問題，剛轉過一道街便在鑼鼓巷口找個茶攤子坐下。
這一坐就是兩個時辰。
時過正午，沈硯突然轉頭看向不遠處一個挑擔子的賣貨郎。
那貨郎腳步匆匆，擔子卻不搖不晃，街面上人雖多，他的擔子卻碰不到人，一看便知有不俗的身法。
這個貨郎風塵僕僕，雖戴著帽子，可看他下巴臉型，沈硯仍舊認出是自己要找的故人劉慶。
「怎麼一年多不見劉慶好似有了武藝傍身？」
沈硯心中好奇，運氣於七竅再看劉慶，就見他周身纏繞著黑色的屍氣和慘白的死氣，鼻端隱隱嗅到令人聞之欲吐的屍臭，還有不少血腥味。
心頭一沉，沈硯暗忖道：看樣子劉慶並非屍鬼，而是修煉了陰魂屍魔一類的法術，難不成劉慶在嶗山學不得仙法，下山後也投了魔教？
他妻子說話遮遮掩掩，劉慶也藏頭露尾，莫不是奉了魔教的命令，也要做什麼壞事？
起了疑心，沈硯就丟下一摞銅錢，起身後悄悄施了個隱身咒出去。
開封府繁華無比，鑼鼓巷左近更是人聲鼎沸，劉慶雖頗為謹慎，但氣息混雜，沈硯又施法隱藏了身形，跟著走了片刻也未被發覺。
過不一會兒，便見劉慶進了鑼鼓巷走到自家門口，拍門幾下，聽得裡邊婆娘喊道：「又是誰啊？」
門被打開後，她看到劉慶又驚又喜，罵道：「你這遭瘟的傢伙，還記得有個家呀，你這回出去三個多月也不給家裡捎個信，咱爹死了，你知道不？
現如今家裡一兩銀子也沒了，眼看著老老小小都得活活餓死……」
劉慶看了眼門上的白紙，嘆息一聲：「我這不是出門修行去了嗎，好不容易學得了仙法，豈能耽擱了，你也莫要哭，看這是什麼？」
說著劉慶從自己擔子裡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赫然都是大大小小的金銀疙瘩。
他老婆兩眼放光，當即抓了一把塞進懷裡，低聲問道：「哪來的？」
劉慶邁步進去，道：「進屋再說。」
婦人關上門說道：「你莫不是在外頭犯了事兒，不是搶的吧？」
「胡說什麼。」
「不是搶的，幾個月你靠什麼掙了如此多錢，咱們東城的武大員外也沒有這些金銀吧？」
劉慶冷哼道：「頭髮長見識短。我是跟著高人學了仙法，仙法何等厲害？這都是我滅了幾個山賊寨子，從那裡得的金銀……」
說著話夫妻兩個進了屋。
沈硯無聲無息的站在門外，聽著他們在屋裡說話。
「你怎麼現在回來了？」
「我是昨天夜裡在開州郊野剪徑，突然看見有一隊鬼怪殺了一個騎馬的驛卒，我覺得怪異便出手趕走了那些鬼怪，在驛卒身上尋得了一封紅漆信函。
拆開了才知道他是要去長安上奏朝廷的，說是咱們開封府龍津湖出了什麼妖邪怪事，開封府要請除魔監的仙長處置。
我一想最近各地的鬼怪妖邪就是多了不少，又擔心你們的安危，就趕緊回來看你們，龍津湖出什麼事了？」
「哦，聽人說龍津湖前天清晨好像開鍋了，湖裡的魚蝦都成了妖怪，把船都掀翻了，吃了一千多人，咱們隔壁壺裡巷的宋二就被吃了……
唉，方才我又聽人說，昨天夜裡城隍廟的城隍老爺神像也被什麼賊人毀了，唉呀，難不成真是孩子們唱的，大業要亡國了，這才滋生了妖邪？
哎呦，搞不好剛才拍門的那個道人就是妖鬼變得，天爺啊，幸虧我沒讓他進來……」
婦人說著不住的輕拍胸口。
聞聽道人拍門，劉慶神色一變，抓住妻子的手，追問道：「什麼道人？剛才誰來了？說了什麼？」
「剛才來了個高個子的青年道人，他說是什麼嶗山派的，與你是朋友，專門來尋你的。」
「高個子，瘦道人嗎？可他不是啞巴嗎？」
「什麼啞巴？說話聲音怪好聽，看著儒雅，長得也俊。」
劉慶眼神閃爍，低聲道：「莫非是沈硯，他當真拜入觀主座下了，是他來尋我嗎？」
忽然，門外傳來一聲清亮的聲音：「貧道沈硯，特來拜訪故友劉慶。」
劉慶下意識的抓住了扁擔，隨即又鬆手，說道：「去開門，把沈道長引來，他是我的老朋友了。」
婦人轉身去開門，不一時便帶著沈硯入了房中。
「劉兄，別來無恙。」
劉慶看著沈硯，笑道：「你拜入觀主座下，成了嶗山真傳弟子了吧？沈兄如今風度翩翩，神韻不凡，定是修煉了許多仙法踏入仙流了。不像我只能走街串巷討個生計。」
沈硯看了一眼貨郎扁擔，低聲道：「不對吧，我看劉兄你也練了不少高明手段呢。」
劉慶臉色一沉，把那一包金銀塞給妻子，說道：「帶著咱娘和孩子去街面上吃點好東西，等下再捎幾個燒雞肘子來，我與沈兄說說話，你們不要打攪。」
婦人點點頭，便去喊婆婆孩子了。
片刻後，劉慶家人掩上門離開了。
劉慶問道：「沈兄是來找我敘舊的嗎？」
沈硯意味深長的笑道：「本是來找你敘舊的，可是……劉兄。你可否說說你這一身本事從何而來？」
劉慶嘆息道：「沈兄啊，咱們雖只相處了數月，但十分對脾氣，你來尋我也是念著舊情的，我理應好好招待你，可是你既看出我的跟腳，咱們二人朋友是做不成了吧，你走吧，我不想殺你。」
沈硯穩穩坐著說道：「劉兄說的是，貧道也不想殺你啊。所以你還是老實交代吧。若是沒有鑄就大錯，我也能幫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