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竟然是那晚的那個男人
顧嶼這天沒能來。
他非常想喝粥，但今天有事，反正八寶粥攤又不會長腿跑掉，想著明天再去。
沈晏沒有了損友的打擾，覺得這樣正好，沒人聒噪，落得清靜。
病房裡確實清靜，窗外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正午的陽光從葉縫裡篩進來，碎金似的灑在床單上。
他把雜誌翻了幾頁，又合上。
午飯送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沒碰，倒不是不餓，那些東西寡淡得引不起他半點興致。
他靠回枕頭，闔上眼，可那股味道偏在這時候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米脂的綿密，豆子的粉糯，棗甜纏著桂圓的清，溫熱地滑過喉嚨。
他喉結動了一下，睜開眼，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那可是路邊攤！不衛生！！！
而且他現在不能吃甜的。
他把這兩句話翻來覆去的告誡自己，把那股想吃八寶粥的衝動壓下去後，才重新拿起雜誌。
下午醫生來換藥，還是上次那位。
拆紗布的手法很利落，換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這個病人昨天好像要喝八寶粥，但被自己阻止了。
隨口提了一句，對面那個粥攤今天出了個無糖版。
上回你不是想喝被我攔了麼，聽說有人跟老闆提了句肛腸科病人不能吃甜的。
他第二天就把方子換了，桂圓紅棗都沒放，改放了薏米蓮子芡實百合，排隊的人比平時還多。
之所以知道的這麼清楚，自然是因為醫生也吃了。
沈晏聽著，指尖不自覺地捻了一下被單。
既然是無糖的，那去買一碗也無妨。
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他正要開口。
「可惜今天已經賣完了。」
醫生把紗布貼好，直起腰，「你明天早點去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他剛才看那邊排隊的人多，也湊熱鬧去買了一碗。
那粥熬得是真絕，薏米的清氣，蓮子的粉糯，芡實咬開那一下的韌勁，還有百合那股若有若無的花香，他幾口就喝完了，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他心想不行，得再去買兩碗，結果重新排了半天隊，好不容易快排到了，前面的人回頭喊了一聲「賣完了」。
他站在隊伍里，看著那口空粥桶，心裡那個悔，早知道多買幾碗。
但這些話他沒說出來，跟病人念叨這個，不像話。
沈晏的嘴唇抿住了。
醫生夾著病曆本出去了。
病房門關上之後，沈晏靠在床頭，盯著雪白的被單，半晌沒有動。
他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放下身段，結果又被搶光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雜誌合上。
明天中午。
他倒要看看那碗粥到底有什麼了不起。
第二天中午，他提前十分鐘下了樓。
穿著一件黑色襯衫，領口繫到最上面一顆，襯得下頜線條愈加分明。
走到住院部一樓大廳時，一股味道從玻璃門外湧進來。
暖融融的一大片，裹著穀物的醇厚和某種清潤的甜，把醫院的消毒水味沖得乾乾淨淨。
薏米的清氣浮在最上面，蓮子和芡實的淡香墊在底下，百合被燉化之後那縷若有若無的花香絲絲縷縷地纏在中間。
不濃不烈，卻讓人的腳步自己慢下來。
他推開門，走上人行道。
那股香氣更濃了，像是有人把一整個秋天的收成都熬進了那口鍋里。
他順著香氣望過去，然後腳步釘在了原地。
街對面停著一輛銀灰色的三輪車，車前排著長隊。
一個男人正低頭盛粥，穿一件洗到領口發白的深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皮膚是常年日曬養出來的小麥色，眉骨高挺，下頜折角分明，是那種不帶任何柔和的，純粹的硬朗。
他正把一勺粥穩穩地倒進食盒裡，粥稠得拉出了絲，白汽騰起來，蒙了他半張臉。
沈晏站在原地，神色一寸一寸地涼下去。
是那個人。
那個渾身啤酒味的，扣著他的腰往死里弄的人，那個他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最隱秘的部分，最羞恥的樣子，全被這個人看了個乾乾淨淨。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然後停住。
他應該轉身就走，可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一步都挪不動。
他隔著半條街望著那個人，腦子裡念頭亂成一團，是他，怎麼是他，怎麼能是他。
他猛地轉身，步子又快又急。
剛邁出兩步就撞上了一個從旁邊經過的小哥，那人手裡拎著粥袋，被他撞得踉蹌了一下。
「對不住。」沈晏的聲音啞而短促，匆忙道歉。
小哥抬頭，愣了一下。
眼前這張臉白得近乎透明，一雙眼尾上挑的鳳眼，睫毛濃密纖長，瞳仁是極深的墨色，在日光下有一種近乎凌厲的漂亮。
只是那雙眼睛此刻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慍怒。
小哥還沒回過神，沈晏已經走遠了。
回到病房，他把門摔上。
他在窗前來回走了兩趟，然後撐著窗台，望著樓下那棵老槐樹。
鳳眼裡翻湧著惱怒和羞恥。
站了很久，他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水珠順著下頜滴下來，鏡子裡的臉蒼白而精緻，眼尾有一抹沒褪乾淨的薄紅。
他深吸一口氣，擰緊水龍頭。
不吃了，什麼無糖有糖，他再也不吃了。
他不稀罕！
第二天中午，他又下了樓。
這回他戴了口罩和帽子，黑色連帽衛衣，帽子扣得嚴嚴實實，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鳳眼在帽檐的陰影下依舊漂亮得扎眼。
眼尾上挑的弧度天然帶著凌厲，睫毛濃密，瞳仁漆黑，只是裡面盛著一種自己跟自己打架的糾結。
他在街對面站了片刻，那股香氣又涌過來，暖融融的，清潤潤的，把他昨晚發的誓沖得七零八落。
他排到隊尾，低著頭一點一點往前挪，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
排到他了。
帽檐的陰影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那一雙眼睛。
鳳眼薄紅，眼尾天生帶著一點上揚的弧度，冷還是冷的，卻像月光落在紅翡翠上，好看得不太真實。
眼睛裡說不清是什麼情緒，最終他懨懨地撇開臉。
「……一碗無糖的。」他說，聲音悶在口罩後面，啞啞的。
程逐抬起頭，目光落在面前這個人的眼睛上。
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鳳眼，但只是這雙眼睛就讓他認出來了，是那晚那個人。
至於這個人為什麼出現在肛腸醫院，原因不用猜他也知道。
而這個人想要買一碗無糖的八寶粥。
程逐拿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有些為難地開口：「無糖的……剛賣完。」
沈晏的眉尾微微揚起，那雙露在口罩外面的鳳眼裡下意識地浮上一層薄怒。
他偏頭往無糖那桶看了一眼。
桶底颳得乾乾淨淨，只剩桶壁上掛著一點粥油。
於是也沒有了生氣的理由，他隨便應了一聲，離開了。
程逐站在原地，勺子擱在粥桶沿上，看著那個裹著黑色衛衣的背影融進街對面的人流里。
怎麼就偏偏排到他的時候沒了。
但凡多一碗或者少一碗，也不至於這麼尷尬。
他非常想喝粥，但今天有事，反正八寶粥攤又不會長腿跑掉，想著明天再去。
沈晏沒有了損友的打擾，覺得這樣正好，沒人聒噪，落得清靜。
病房裡確實清靜，窗外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正午的陽光從葉縫裡篩進來，碎金似的灑在床單上。
他把雜誌翻了幾頁，又合上。
午飯送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沒碰，倒不是不餓，那些東西寡淡得引不起他半點興致。
他靠回枕頭，闔上眼，可那股味道偏在這時候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米脂的綿密，豆子的粉糯，棗甜纏著桂圓的清，溫熱地滑過喉嚨。
他喉結動了一下，睜開眼，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那可是路邊攤！不衛生！！！
而且他現在不能吃甜的。
他把這兩句話翻來覆去的告誡自己，把那股想吃八寶粥的衝動壓下去後，才重新拿起雜誌。
下午醫生來換藥，還是上次那位。
拆紗布的手法很利落，換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這個病人昨天好像要喝八寶粥，但被自己阻止了。
隨口提了一句，對面那個粥攤今天出了個無糖版。
上回你不是想喝被我攔了麼，聽說有人跟老闆提了句肛腸科病人不能吃甜的。
他第二天就把方子換了，桂圓紅棗都沒放，改放了薏米蓮子芡實百合，排隊的人比平時還多。
之所以知道的這麼清楚，自然是因為醫生也吃了。
沈晏聽著，指尖不自覺地捻了一下被單。
既然是無糖的，那去買一碗也無妨。
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他正要開口。
「可惜今天已經賣完了。」
醫生把紗布貼好，直起腰，「你明天早點去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喉結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他剛才看那邊排隊的人多，也湊熱鬧去買了一碗。
那粥熬得是真絕，薏米的清氣，蓮子的粉糯，芡實咬開那一下的韌勁，還有百合那股若有若無的花香，他幾口就喝完了，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他心想不行，得再去買兩碗，結果重新排了半天隊，好不容易快排到了，前面的人回頭喊了一聲「賣完了」。
他站在隊伍里，看著那口空粥桶，心裡那個悔，早知道多買幾碗。
但這些話他沒說出來，跟病人念叨這個，不像話。
沈晏的嘴唇抿住了。
醫生夾著病曆本出去了。
病房門關上之後，沈晏靠在床頭，盯著雪白的被單，半晌沒有動。
他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放下身段，結果又被搶光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雜誌合上。
明天中午。
他倒要看看那碗粥到底有什麼了不起。
第二天中午，他提前十分鐘下了樓。
穿著一件黑色襯衫，領口繫到最上面一顆，襯得下頜線條愈加分明。
走到住院部一樓大廳時，一股味道從玻璃門外湧進來。
暖融融的一大片，裹著穀物的醇厚和某種清潤的甜，把醫院的消毒水味沖得乾乾淨淨。
薏米的清氣浮在最上面，蓮子和芡實的淡香墊在底下，百合被燉化之後那縷若有若無的花香絲絲縷縷地纏在中間。
不濃不烈，卻讓人的腳步自己慢下來。
他推開門，走上人行道。
那股香氣更濃了，像是有人把一整個秋天的收成都熬進了那口鍋里。
他順著香氣望過去，然後腳步釘在了原地。
街對面停著一輛銀灰色的三輪車，車前排著長隊。
一個男人正低頭盛粥，穿一件洗到領口發白的深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皮膚是常年日曬養出來的小麥色，眉骨高挺，下頜折角分明，是那種不帶任何柔和的，純粹的硬朗。
他正把一勺粥穩穩地倒進食盒裡，粥稠得拉出了絲，白汽騰起來，蒙了他半張臉。
沈晏站在原地，神色一寸一寸地涼下去。
是那個人。
那個渾身啤酒味的，扣著他的腰往死里弄的人，那個他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最隱秘的部分，最羞恥的樣子，全被這個人看了個乾乾淨淨。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然後停住。
他應該轉身就走，可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一步都挪不動。
他隔著半條街望著那個人，腦子裡念頭亂成一團，是他，怎麼是他，怎麼能是他。
他猛地轉身，步子又快又急。
剛邁出兩步就撞上了一個從旁邊經過的小哥，那人手裡拎著粥袋，被他撞得踉蹌了一下。
「對不住。」沈晏的聲音啞而短促，匆忙道歉。
小哥抬頭，愣了一下。
眼前這張臉白得近乎透明，一雙眼尾上挑的鳳眼，睫毛濃密纖長，瞳仁是極深的墨色，在日光下有一種近乎凌厲的漂亮。
只是那雙眼睛此刻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慍怒。
小哥還沒回過神，沈晏已經走遠了。
回到病房，他把門摔上。
他在窗前來回走了兩趟，然後撐著窗台，望著樓下那棵老槐樹。
鳳眼裡翻湧著惱怒和羞恥。
站了很久，他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水珠順著下頜滴下來，鏡子裡的臉蒼白而精緻，眼尾有一抹沒褪乾淨的薄紅。
他深吸一口氣，擰緊水龍頭。
不吃了，什麼無糖有糖，他再也不吃了。
他不稀罕！
第二天中午，他又下了樓。
這回他戴了口罩和帽子，黑色連帽衛衣，帽子扣得嚴嚴實實，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鳳眼在帽檐的陰影下依舊漂亮得扎眼。
眼尾上挑的弧度天然帶著凌厲，睫毛濃密，瞳仁漆黑，只是裡面盛著一種自己跟自己打架的糾結。
他在街對面站了片刻，那股香氣又涌過來，暖融融的，清潤潤的，把他昨晚發的誓沖得七零八落。
他排到隊尾，低著頭一點一點往前挪，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
排到他了。
帽檐的陰影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那一雙眼睛。
鳳眼薄紅，眼尾天生帶著一點上揚的弧度，冷還是冷的，卻像月光落在紅翡翠上，好看得不太真實。
眼睛裡說不清是什麼情緒，最終他懨懨地撇開臉。
「……一碗無糖的。」他說，聲音悶在口罩後面，啞啞的。
程逐抬起頭，目光落在面前這個人的眼睛上。
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鳳眼，但只是這雙眼睛就讓他認出來了，是那晚那個人。
至於這個人為什麼出現在肛腸醫院，原因不用猜他也知道。
而這個人想要買一碗無糖的八寶粥。
程逐拿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有些為難地開口：「無糖的……剛賣完。」
沈晏的眉尾微微揚起，那雙露在口罩外面的鳳眼裡下意識地浮上一層薄怒。
他偏頭往無糖那桶看了一眼。
桶底颳得乾乾淨淨，只剩桶壁上掛著一點粥油。
於是也沒有了生氣的理由，他隨便應了一聲，離開了。
程逐站在原地，勺子擱在粥桶沿上，看著那個裹著黑色衛衣的背影融進街對面的人流里。
怎麼就偏偏排到他的時候沒了。
但凡多一碗或者少一碗，也不至於這麼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