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1章 沈衛他買了十碗不要煮的蛋花湯和十份煮好的五花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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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建民看著沈衛,然後無語說:「你就背著兩件衣服,就打算去呼倫貝爾三岔口了?」

  沈衛想了一下說:「賀爹,我帶了兩斤巧克力。」

  賀建民直接給他一個腦瓜子,深深吸了一口:「軍校有沒有教過,去新地方,要打探情報???」

  沈衛不解道:「賀爹,我不是調去實驗組嗎?」

  賀建民:「坐下,老子和你交代一下,實驗組。」

  他一五一十把王小小在光機所幹了什麼事?為什麼去呼倫貝爾三岔口?再去之前怎麼翻盤從發配組變成實驗組?王小小他們四人有什麼懲罰?全部說了出來!

  沈衛傻傻說:「他們四人半年就一千斤玉米面和一個院子外,他們就什麼也沒有了?」

  賀建民點上煙:「對。你以為你去是換一個地方,你去可以吃食堂,住營地,你去啥也沒有?你要進實驗組,我們老陸同樣不能明面上幫你,最多不沒收你津貼,你想想他們最缺什麼?拿著你的津貼去買!」

  沈衛:「那我去軍人服務站買肉罐頭?」

  賀建民又一個腦瓜子過去:「那邊是邊境,少數民族,肉為主食的民族,肉他們可以想辦法!」

  沈衛站起來,把兩件衣服重新疊好,又從抽屜里翻出一個行軍包。

  賀建民靠在椅子上,看著他,沒再動手:「想明白了?」

  沈衛把包拉上:「想明白了。他們缺的不是肉,是鹽、茶、糖、菜。」

  賀建民點了點頭:「這才是偵察兵該想的事。」

  沈衛繼續說:「肉他們能打、能換。鹽、茶、糖,這些草原上缺。我等下去軍人服務店,買鹽、買茶、買糖,帶進去。」

  賀建民:「還有呢?」

  沈衛想了想:「藥。草原上缺藥。凍傷、拉肚子、發燒,衛生所不一定有。我能帶多少帶多少。」

  賀建民把煙掐了:「行。算你沒白在軍校待。你再想一件事,你去了,是客人,還是自己人?」

  沈衛愣了一下。

  賀建民:「你王爹把你調過去,第一是實驗組的成果拿回到老陸,第二是想讓你們兄弟姐妹好好聯絡感情。

  你到了那兒,王小小是隊長,宋乾是頭,丁旭是執行,賀瑾是技術。

  你是什麼?你是沈衛,你是沈強國的兒子,你也是我和王德勝的兒子,你是大哥。但你得讓他們覺得,你是自己人,不是『上面派來的』。」

  沈衛:「怎麼才能讓他們覺得我是自己人?」

  賀建民:「先把巧克力分了,把你帶去的物資交上去,別自己留。先幹活,別挑。他們打獵你跟著,他們修車你打下手,他們架線你搬杆子。別擺架子,別說『我在軍校學過』。他們不問,你不說。他們問,你少說。但是他們嘲諷你,你也別客氣,懟回去。」

  沈衛點頭:「我記住了。」

  賀建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還有一條。他們四個,傲氣又傻氣,但心齊。你去了,他們要是跟你鬧、跟你罵、跟你搶,那是拿你當自己人。要是跟你客氣,那才是沒把你當自己人。」

  沈衛:「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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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建民:「明白就好。去吧。先在這裡買鹽、茶、糖、藥,菜。到了三岔口,找王小小,別找別人。她是隊長,她說了算。但是衛衛,你是大哥,弟弟妹妹真的有錯,該打就打,別手軟。」

  沈衛背上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賀建民:「賀爹,我要是干不好呢?」

  賀建民把煙點上,沒回頭:「那就干到干好為止,你是我們的兒子,你軍校畢業,在最苦最冷的江邊守了老毛子三個月,手凍瘡了,耳朵凍瘡了,腳也凍瘡了,沒有喊過委屈。」

  沈衛立正,敬禮,轉身走了。

  賀建民坐在椅子上,抽著煙,聽著腳步聲遠了。

  他低聲罵了一句:「沈強國這個牲口,兒子比老子老實天真。」

  然後他把煙掐了,拿起電話:「老沈,你兒子出發了。帶了兩件衣服,兩斤巧克力。我剛給他上了一課。」

  那頭沈強國沉默了兩秒:「他聽進去了?」

  「聽進去了。比你在的時候強。」

  沈強國笑了一聲:「行。我欠你一頓酒。」

  賀建民:「欠著吧。等你兒子從三岔口回來,你再還。」

  賀建民點上一支煙,衛衛在那三月里,每天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江邊帶隊巡邏,守著,老王為了磨他的脾氣,讓他在江面測試冰的厚度。

  這個崽崽,拿著冰釗轉孔,量冰的厚度。

  還是乖崽崽。

  沈衛他是見習連長,每月津貼54.8元,每月上交10元飯錢,買煙買酒買牙膏肥皂草紙也將近15元,還剩30元,他給娘每月寄10元,給妹妹寄5元,還有15元,只有45元錢,他要去後勤把未來半年津貼領了。

  沈衛來到後勤財務科。

  「同志,我見習連長沈衛,申請預領半年津貼。」

  財務看了他一眼:「預領?調令呢?」

  沈衛把調令遞過去。

  財務翻了翻:「調呼倫貝爾三岔口?邊防?」

  「對。」

  財務沒再多問,算了算,把一沓錢推過來:「扣除飯錢、代扣,剩下的都在這兒。簽字。」

  沈衛:「你扣了我的飯錢,我都不在這裡吃飯,那你把扣的飯錢換成蘿蔔白菜土豆給我。」

  財務:「……我退給你!」

  沈衛搖頭,他不傻,他沒有票買不了蘿蔔白菜土豆:「我就要蘿蔔白菜土豆。」

  財務只能給後勤炊事班交代,最後給了沈衛300斤白菜蘿蔔和土豆各100斤。

  沈衛看著這些菜:「這菜看起來多,但是要不了60元,再給我50斤紅薯粉,借我一輛小板車,我上火車。」

  司務長冷笑:「50斤紅薯粉,給你50斤紅薯面可以,紅薯粉絲滾蛋吧!最多5斤,愛要不要,外面一輛推車十元押金,帶著滾蛋。」

  沈衛就把菜裝進推車裡,付了十元押金,就要去軍人服務店。

  司務長沒有想到這個將門虎子這麼乖巧,說:「小沈呀!別買現成的煙,買菸絲;多買點油紙,還有別買大白奶糖,那裡有奶,買水果糖;不要肉罐頭要水果罐頭;買高度白酒,他們他們喝點酒度數低,要加水,外面還有塊破的軍油布,買好東西,去後勤廢棄部拿鐵絲綁牢,免得紅了別人眼。」

  沈衛點頭:「謝謝,司務長。」

  沈衛數了數,加上自己攢的,三百多塊。

  他先去郵局,給他媽拍電報,這半年孝敬錢,欠著,給他妹說這半年零花錢,也欠著。

  再去軍人服務店,感謝軍人服務店改革,去年只能按照軍官指標購買,現在軍官可以花錢額外購買,只不過貴了將近一倍。

  他買了十斤水果糖,十斤茶末子,十瓶水果罐頭,十斤菸絲,三瓶二鍋頭,兩條大前門,一條牡丹,這是他這個見習連長能買的最大量了。

  他每月有牙膏票、肥皂票、草紙票全部買了。

  華子,茅子,汾酒這些他這個見習連長沒有資格買。

  他把水果糖、茶末子、罐頭、菸絲、兩條大前門、一條牡丹,塞進推車裡,再用軍油布蓋上,去了後勤廢棄部,買了鐵絲。

  司務長說別人會眼紅,還是多買點。

  那些東西花了不到一百元,還剩200元和200斤粗糧票、5尺布票。

  他想了一下,又推著推車去了王爹家。

  賀建民無語看著他和推車:「你帶著推車,怎麼去火車站?」

  沈衛靦腆笑著:「爹,你叫軍卡送我去車站,我背後的行軍包還空著,你這裡還有什麼多餘的物資給我???」

  賀建民看著天真小白痴的沈衛,居然開始化緣了,認真反省自己,會不會把他教壞了。

  沈衛打開衣櫃,拿了幾套前幾年的舊軍裝放進包里,拿了一床被子和墊背,洗臉盆,打包成行軍包背著,這樣就才對,小氣氣做到豆腐乳很好吃,沈衛抱著一壇十斤的豆腐乳。

  賀建民看著沈衛抱著那壇十斤豆腐乳,嘴角抽了抽,最終沒忍住,一腳虛踹在他屁股上:「滾蛋!自己去後勤申請軍卡,別說是我教的。」

  賀建民呲牙,將門虎子,這三個月被他家的政委和老王訓練成了——鄉下小子。

  後勤調度室的老周正喝茶,見一個背著行軍包、抱著罈子的年輕軍官進來,眼皮都沒抬:「什麼事?」

  沈衛把調令遞過去,立正站好:「同志,我調呼倫貝爾三岔口,需要一輛軍卡送站。」

  沈衛把調令遞過去,立正站好:「同志,我調呼倫貝爾三岔口,需要一輛軍卡送站。」

  老周翻了翻調令,又打量他一眼:「三岔口?邊防?你小子膽子不小。車有,但得等。下午三點有一趟去火車站的,你搭那趟。」

  沈衛敬了個禮,轉身要走,又回頭:「同志,那車能裝東西不?」

  老周:「你這不是廢話嗎?軍卡不裝東西裝啥?」

  沈衛認真點頭:「那我再去要點東西,下午三點準時來。」

  老周看著他的背影,嘀咕:「這個將門虎子,傻乎乎的。」

  沈衛推著小板車,把東西全堆在後勤門口,順便數了數家當:三百斤白菜,各一百斤蘿蔔土豆、五斤紅薯粉絲、十斤水果糖、十斤茶末子、十瓶水果罐頭、十斤菸絲、三瓶二鍋頭、兩條大前門、一條牡丹,外加一壇豆腐乳。

  他撓了撓頭,覺得還差點什麼:「藥!差點忘記了。」

  他又跑去軍醫院,結果藥櫃空空如也,護士說:「凍傷膏、消炎藥、止瀉藥,全按指標走,你這個級別,最多買兩盒土黴素、三卷紗布、一瓶碘酒。」

  沈衛想了想:「那給我拿五盒阿司匹林、五卷紗布、兩瓶碘酒,我多付錢。」

  護士翻了個白眼:「你當這是菜市場?指標卡死了,多了沒有。」

  下午三點,軍卡準時到。

  一群兵把小推車一起扛上車,軍卡轟隆隆開向火車站。

  到了火車站,好在遇到新兵蛋子,把他的推車一起抬下車。

  乘務員看著他推著車,如果他不是一身軍裝,都要被趕下車。

  沈衛坐在位置上,看到老人,起身讓座。

  遇到抱孩子的婦女,起身讓位。

  遇到了霸占他位置,年輕人,就把他提起來,丟到一邊。

  沈衛覺得他好像發現不要票的機會了,火車上買個蛋花湯不要票,4毛錢一碗,一份五花肉一塊錢。

  沈衛他買了十碗不要煮的蛋花湯,其實只要蛋和十份煮好的五花肉。

  [中秋快樂!加更一章,我加更了~~]

  王煤在沈城總軍區做報告。

  他記得八叔和喬的話,不多嘴,不評判,做好自己的事情。

  他聽著後勤批評一軍一師釀酒,他真的忍不住了,握緊拳頭。

  他們一師收購高粱釀酒,是自己喝嗎?

  一師守邊防,對江是老毛子,冬天老毛子的坦克就在江面上。

  春天、夏天、秋天,他們都要去島上插旗,老毛子開著軍艇高壓水槍對著士兵沖。

  春天和秋天的牡丹江的冬天有多冷,他們知道嗎?


  一口酒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冬天,只不過讓晚上睡覺暖和點。

  小氣氣又聽到上頭說釀酒浪費,糧食變成水了。

  有了!

  他相信,比節約,他沒有輸過。

  他在邊防後勤部,把糧食的損耗率從26%,兩年下降到5%。

  小氣氣氣笑了。

  王煤把拳頭鬆開,站了起來:「報告。」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後勤那位正在念材料的幹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王煤同志?你有什麼要補充的?」

  王煤清了清嗓子,每個字都帶著小氣味道:「一師釀酒,不是浪費糧食。高粱是從生產隊收的,不是公糧。我算過帳。」

  他掰著手指頭,一筆一筆數:「是我帶著我的班一起釀酒的,一百斤高粱,出三十五斤酒。這三十五斤酒,能提煉十五斤酒精。酒精治凍傷,治病,救命。」

  「剩下的酒糟,不扔。再釀醋,出三百五十斤醋。醋補充營養,開胃,下飯,消毒。」

  「釀完醋的酒糟,還有三百斤。拉去軍農場餵豬。豬出肉,肉給兵吃。」

  「一百斤高粱,最後變成酒、酒精、醋、豬肉。一斤都沒糟蹋。」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後勤那位幹部,眼神里透著一股精明:「一百斤高粱,你算算,光是酒精和醋,就值多少錢?再加上豬肉,這帳怎麼算都是賺到的。」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那位後勤幹部把材料合上,看著他,半晌才說:「你算過?」

  王煤:「算過,每一筆都有帳單和記錄。一師的糧食損耗率,兩年從26%降到5%,一師衛生所讓每個清創士兵,都有酒精消毒。」

  他補了一句:「浪費?沒有的事,我絕對不允許我負責的糧食出現一點點浪費。這帳,怎麼算都是賺的。

  首長在昨天的《人民日報》說過:每一個士兵都是最可愛的人。

  我們一軍一師堅持首長的指示,保護士兵,就是保護戰鬥力,這就是我們一軍一師為什麼釀酒的終極理由!不是享受主意,是為了戰士非戰鬥減員。」

  坐下的時候,旁邊一個參謀小聲問:「王煤,你這帳,誰教的?」

  王煤把本子擺正,沒抬頭:「喬政委說過,不多嘴,不評判,做好自己的事。我就是做自己的事。」

  會議結束,王煤走出會議室,他掏出煙,這包華子是八叔給他的,他抽了三個月,心煩的時候才抽一根,他蹲在牆角點上。

  他眯著眼,吐了一口煙,心想:比節約,他沒輸過,他絕對不許每一顆米在他手中浪費。

  中午吃飯的時候,沈曉燕被人碰了一下,兩個白麵包子掉到地上。

  沈曉燕撿了起來,要丟掉,被王煤阻止了。

  王煤彎腰把兩個白麵包子從地上撿起來。

  包子皮上沾了一層灰,但不髒,總軍區食堂的地面不髒。他用手拍了拍,灰拍掉了。

  沈曉燕愣了:「同志,你……」

  「還能吃。」王煤把包子遞給她。

  沈曉燕臉一紅:「掉地上了,怎麼吃?讓人看見……」

  王煤沒鬆手:「讓人看見怎麼了?白面。這是白面。」

  他說「白面」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沈曉燕聽出了一種不容商量的東西。她下意識接過來,包子還溫著。

  王煤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包子:「你要實在膈應,把皮揭了,裡頭還是乾淨的。別扔。」

  沈曉燕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兩個包子。

  她爹是沈強國,是少將,娘在鐵路局當領導,白面不算稀罕,掉地上的東西不撿,是習慣。

  可王煤那句話「白面」,像一根刺,扎得她不舒服,又說不出來哪裡不舒服。

  旁邊幾個參謀幹事裝作沒看見,低頭扒飯。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一師來的那個王煤,果然是小氣。」

  沈曉燕聽到後,瞪了他們一眼:「小氣怎麼啦!又不是對你小氣,多管閒事!」

  王煤找了個角落坐下,從兜里掏出自己的飯盒,肉乾和鹹菜。

  六個窩窩頭,一口一口吃,吃得很慢,他把肉包子和二兩白飯裝進飯盒,等下給曦曦吃,肉他可以打獵,白面和大米他捨不得吃。

  沈曉燕端著飯盒走過來,坐在他對面。兩個白麵包子還在她飯盒裡,沒動。

  「你怎麼吃窩窩頭?」她問。

  「這個怎麼了?」王煤抬眼。

  沈曉燕皺眉說:「你是來做報告的,總軍區招待所,有細糧。」

  王煤把最後一口窩窩頭塞進嘴裡,咽下去,拍了拍胸口:「細糧精貴,我是哥哥,我給我弟吃。我吃窩窩頭就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窩窩頭扛餓。一個窩窩頭能頂兩個包子,包子是面子,窩窩頭是里子。我這個人,要里子不要面子。」

  沈曉燕沉默了一會兒,把兩個白麵包子推過去:「那你吃這個。我不餓。」

  王煤看著那兩個包子,沒有接。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曉燕以為他要發火,他說:「你家裡,是不是沒有挨過餓?」

  沈曉燕愣住。

  王煤把飯盒蓋上:「我族裡,不缺肉。我爹是族裡打獵最厲害的。我小時候,狍子肉、鹿肉、野豬肉,沒斷過。」

  沈曉燕看著他,不明白他要說什麼。

  王煤的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但那年,老蔣的兵進山專門掃蕩我們王家人。王家男人很多跟著黨一起去打仗了,族老帶著我們一群老弱婦孺往深山山洞裡跑。」

  他停了一下:「那個山洞,能藏人,藏不了糧食。族裡人走的時候,每人身上只帶了一塊肉乾。」

  沈曉燕的手指攥緊了筷子。

  王煤抬起眼,看著沈曉燕:「二姑奶奶把肉乾藏在我們貼身的兜里,說,煤球,你小,你吃。我不吃,我說二姑奶奶你吃。二姑奶奶說她不餓。老蔣的兵在山下搜,二姑奶奶就抱著我們,一遍一遍說,不餓,不餓。」

  「不知道等了多少天,老蔣的兵離開了,族裡人往江邊跑。跑的時候,二姑奶奶摔了一跤,懷裡掉出個東西,是一塊肉乾。二姑奶奶那塊,她一口沒吃。」

  沈曉燕眼睛紅了。

  王煤把飯盒蓋上:「後來我問二姑奶奶,你怎麼不吃。二姑奶奶說,她吃了,吃了雪。從那天起,我知道一件事,糧食不是糧食,糧食是命。你把它扔了,它不會疼,但有人會疼。」

  沈曉燕坐在那裡,一句話說不出來。

  王煤站起來,忽然又坐下,壓低聲音,一臉認真:「而且我跟你講,掉在地上的包子,撿起來拍一拍,灰是沒了,但你要是心裡還膈應,你就想——這包子它也不想被扔啊。它好不容易從麥子變成面,從面變成包子,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最後被你『啪』一下扔了,它冤不冤?」

  沈曉燕被他逗得差點笑出來,眼淚還掛在眼角。

  王煤拿起飯盒,走了。

  沈曉燕坐在那裡,看著兩個白麵包子。

  她拿起一個,咬了一口,涼的,但確實是白面,很甜。

  下午的會,王煤又發言了。這次不是釀酒,是糧食儲備。他講了二十分鐘,從東北的凍土窖講到西北的干風倉,從紅薯的凍傷點講到土豆的發芽抑制,全是數字,全是方法,沒有一句廢話。

  散會的時候,後勤那位幹部叫住他:「王煤同志。」

  王煤站定。

  幹部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你的報告,我看了。一師的釀酒帳,我也認。但你今天中午在食堂說的話,有人跟我反映了。」

  王煤沒辯解:「我說了。」

  幹部嘆了口氣:「你說得對。總軍區大院裡的白面,是從各地調來的。你知道調一斤白面到沈城,路上要損耗多少嗎?」

  王煤:「看運距。關內調,鐵路運輸,正常損耗百分之三到五。公路調,百分之八到十二。」

  幹部看著他,半晌,點了點頭:「你是個幹事的人。但幹事的人,容易得罪人。」

  王煤:「八叔和喬政委說過,不多嘴,不評判,做好自己的事。」

  幹部笑了一下:「你八叔還說過什麼?」

  王煤想了想:「八叔說,糧食不會說話,但糧食會記仇。」

  幹部沉默了。

  王煤又補了一句:「八叔還說過,浪費糧食的人,下輩子投胎當窩窩頭,天天被人蒸,被人啃,被人嫌硬。」

  幹部:「……」

  晚上,王煤回到招待所。他把今天的會議記錄整理完,又拿出一個本子,開始寫大西北邊防糧儲方案的提綱。

  五伯要的東西,他記著。

  有人敲門,他打開一看,是沈曉燕,她手裡拎著一個布包。

  她把布包遞過來:「我下午去服務社買的。兩個白麵包子,還熱。」

  王煤沒接:「你什麼意思?」

  沈曉燕深吸一口氣:「你中午說的,我回去想了想。

  我家沒挨過餓,我爹是少將,我從小在城裡長大,我不知道山洞裡困住是什麼樣。」

  她頓了頓:「但我知道,你中午說的不是包子的事。你說的是,我不配扔。」

  王煤看著她。

  沈曉燕把布包塞到他手裡:「我不是來道歉的,我的生活好,不吃掉在地上的食物,不是錯;同樣的,你更加沒有錯,兩種不同的生活方式而已。

  我是來問,你那個糧食損耗率的法子,能不能教給我?我在總軍區後勤部,管的就是這個。」

  王煤低頭看了看布包,又抬頭看了看她:「你管這個?」

  沈曉燕說:「管。但管不好。剛來,我第一季度總軍區直屬倉庫的損耗率是百分之十七。我想學。」

  王煤把布包打開,拿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熱乎的。

  他說:「明天早上六點,我在招待所門口等你。帶本子。」

  沈曉燕笑了:「成。」

  她轉身要走,王煤叫住她:「沈曉燕。」

  「嗯?」

  「你那兩個包子,中午那個,你吃了?」

  「吃了。」

  「什麼味兒?」

  沈曉燕想了想:「涼的,但甜。」

  王煤點點頭:「白面就是甜。記住了,以後別扔。」

  他頓了頓,又一臉嚴肅地補充:「還有,你要是以後實在想扔,先想想我。我這個人,見不得白面落地。你扔一個包子,我心疼三天,飯都吃不下,覺都睡不好,窩窩頭都嚼著不香了。」

  沈曉燕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小氣」的男人,身上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

  不是節約,不是摳門,是一種把每一粒糧食都當成命的認真。

  還有點兒……搞笑。

  王煤關上門,繼續寫大西北的方案。

  桌上放著那包華子,他抽出一根,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沒點,又放回去了,心煩的時候才抽一根。

  今天不算心煩,今天算有點甜,她居然會給他糧吃。

  他想了想,又打開門,探出半個腦袋,對著走廊里還沒走遠的沈曉燕喊了一句:「沈曉燕!」

  沈曉燕回頭。

  王煤一本正經:「明天帶本子就行,別帶包子。你一帶包子,我這一宿淨想著包子,方案寫不完,五伯要罵人。」

  沈曉燕笑得前仰後合。

  王煤關上門,自己嘟囔了一句:「這丫頭,笑啥呢。我說的是實話啊。」

  然後他坐下,拿起筆,又放下,看著桌上那包華子,想了想,抽出一根,點上。

  今天還是有點心煩。

  煩的是她笑起來還挺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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