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5章 爹是她見過的任何審訊專家都更可怕,也可怕得讓人安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丁旭把火車全部調度走了。

  剩下的火車,就等著來來往往,調度室的人,可以調度。

  他安排了一組兵在調度室。

  他來到站長的辦公室,現在這裡是方臻爹辦公室。

  丁旭:「爹,你不走?」

  方臻揮揮手,示意他坐下來:「旭旭,這裡我們接手,即使接手了,那就要守住,守住要麼要兵力,要麼要火力,這兩人都沒有,那就靠著個人魅力了。」

  丁旭小聲嘀咕:「爹,不要臉。」

  警衛員小陳拿來三碗面。

  方臻:「小陳,你的手包紮了嗎?」

  小陳憨憨說:「首長,醫生給我塗了藥水,我沒事。」

  方臻點點頭:「我叫你睡覺,睡了嗎?」

  小陳:「報告首長,我睡了。」

  方臻:「等下我和丁旭睡四個小時,你給我在門口守著。」

  小陳:「是。」

  三人吃完面,小陳去門口守衛。

  方臻直接躺到單人床上,丁旭覺得爹睡覺,他留下處理突發事件。

  方臻冷聲說:「旭旭,那裡還有一張床,去睡覺,第一你要信任你手下的兵,第二你更要相信你的警衛員,他會保護你的命。晚上,宋乾要抓人,軍管要派人。」

  ————

  審訊室設在齊城二科分部的地下室里。說是地下室,其實是當年修車站時留下的一個半地下倉庫,四面磚牆,頭頂一盞孤燈。

  老肖頭被帶進來的時候,軍大衣已經穿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

  老丁坐在審訊桌後面,面前攤著一疊紙,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

  他沒用強光,沒用冷風,沒用任何讓人不適的手段。

  那盞燈就掛在老肖頭頭頂,不偏不倚,剛好把老肖頭整張臉照得纖毫畢現,讓審訊室里暗得發冷。

  王小小和老邢坐在靠牆的兩把椅子上,離得遠,但聽得清。

  老丁開口了,聲音不高,語氣里不帶一絲火氣,像在跟同村的一個老頭聊收成:「老肖,你干鐵路多久了?」

  「二十……二十八年了。」老肖頭嗓子發緊。

  老丁翻開面前那疊紙,慢條斯理地念著上面的記錄:「二十八年,扳道工。你的手藝,齊城鐵路段能排前五。

  沒有解放就在鐵路工作者干,解放後,很多老人都跑了,你沒有跑,那時候的你是清白的,畢竟父母是抗聯的人,打鬼子戰死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1939年十七歲進鐵路,二十七歲解放,轉正,二十九歲當班長,三十歲那年老婆難產死了,孩子也沒保住。

  三十五歲得過一次肺結核,住了半年院。三十八歲把煙戒了。今年五十歲。無兒無女,住鐵路新村五排三號,屋後有一小塊自留地,種了白菜。」

  他念這些的時候,老肖頭的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抖,像在聽別人念一份極長的判決書。

  老丁把紙合上,身體前傾,手肘支在桌面上,聲音壓得更低:「老肖,我今天不問你炸藥在哪兒。我知道的東西,比你以為的多得多。我只想跟你確認一件事,老肖,你和你隔壁的寡婦生了一個兒子,兒子沒死,對嗎?」

  王小小的後腦勺像被誰拍了一下,她猛地偏頭看老丁,又轉回來看老肖頭。

  老肖頭的臉霎時白了,白到嘴唇都透出青來。

  他剛才還能撐著的肩背一下子塌了下去,整個人像被人抽掉了後腰上最後一塊骨頭。

  那一下塌得太明顯,連老邢都坐直了身體。

  「你三十五歲那年,所謂去哈爾濱治肺結核,其實是隔壁的媳婦去濱城生的孩子,孩子沒上戶口,養在濱城下屬紅旗公社,第八生產隊你一個遠房表姐家裡。

  老肖,你背叛組織,是因為你兒子病了,敵對勢力說會給你兒子治病。」

  老丁嗤笑:「那群特務,這麼鬧騰,就是想。離開這裡,回老蔣那邊,你自己就在鐵路的,但是他們有一個能離開的嗎?

  我告訴你,沒有,一個都沒有。

  老肖,我勸你想想,他沒死,他也不會死,他的身份永遠不會曝光。但你今天要是繼續扛著,誰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見他。」

  老肖頭的眼淚就下來了不是嚎,是那種從喉嚨里往外倒氣的哽咽,混著鼻涕一起往嘴裡流。

  他想擦,手背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是他藏了十幾年的秘密,他以為全世界只有他自己知道,老丁卻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念出了他整個人生里最隱秘的一頁。

  老丁點了煙,吸了一口,他的語氣沒有變,還是那種不疾不徐的語調。

  老丁把菸灰彈了彈,身體往後靠回椅背,看著老肖頭那張濕漉漉的臉,緩緩說出一句話:「你不是一個人,從來都不是。把上級接頭人的名字、接頭地點、密碼本在哪兒,一五一十說出來。我用人頭擔保,沒人動你兒子。」

  老肖頭從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頭一下一下點著水泥地面,發出沉悶的響。

  他啞著嗓子,斷斷續續地開始交代,聲音很輕,輕到地下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只聽見他的名字、地名、日期,像生鏽的齒輪,一個接一個,生澀地轉動起來。

  王小小坐在角落,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老丁這個爹,比她見過的任何審訊專家都更可怕,也可怕得讓人安心。

  老丁走出地下室,手裡捏著那份剛記錄下來的接頭人名單。

  王小小跟在後面,看著老爹的背影,小聲問:「爹,你真能保住他兒子?」

  老丁沒回頭,只是把煙點上,深吸一口:「能。只要他交代的是真的,他兒子這輩子都不用知道他爹幹過什麼。」

  王小小點點頭,心裡那股「安心」的感覺更重了,因為她知道,爹說到做到。

  老丁接著說:「只不過,他也只能當農民和工人,從政從軍不要。」

  王小小想到後世政審,玩笑說:「我知道了,三代犯罪記錄,不能從政從軍。」

  老丁又盤著閨女的頭髮:「傻崽崽呀!三代犯罪,是什麼罪?漢奸、軍閥,草菅人命,這些人搞不好有很多是老蔣的兵,在南海對面待著,國家不敢要,出了五代,國家才考慮,不然國家不安穩。」

  王小小若有所思。

  老丁繼續說:「崽崽,老肖頭不是沒有解決辦法,當特敵接觸他,老肖頭第一時間找組織,組織會安排保護他兒子,醫治他兒子,那時候他就是英雄,而不是叛國。」

  王小小面癱說:「爹,我知道,我不會同情他。不過,爹,你們掌握情報很快。」

  老丁:「單位記錄的上班和請假時間,是一個人的「時間線」;工資表是一個人的「金錢線」。

  他的工資79.85元,在齊城,一個月25元足夠一個單身漢吃飯、抽菸、喝酒、買肥皂,還能偶爾下個館子。那剩下的五十多塊錢去哪兒了?沒有老婆孩子,沒有情婦,沒有家裡人,那這筆錢就一定有去向。順著這個去向查,就很快能查到,一查一個準。」

  王小小小小聲說:「爹,為什麼對待老毛子說間諜要合法合規,特溫柔?對待特敵比較灰色?」

  老丁敲了敲她的頭,也壓低聲音:「對待老毛子的間諜,那是有好處和國際形象,那是你來我往;

  對待特敵,特敵還有別的名字叫漢奸、叛國者,他們是吃著國家的飯,砸著國家的鍋。他們破壞的是國土、是人民、是一條條鐵路線,是不知道還有多少顆定時炸彈。」

  ————

  宋乾用三個小時把一切都鋪開了。

  他先讓情報組的老邢把審訊組兩班倒,一組繼續審,另一組休息。

  老邢領命去了。

  情報組把老肖頭交代的接頭人名單分成了三組,分別派了三名情報員各自帶隊核查。

  一組查齊城本地的,一組查鐵路沿線的,一組查哈爾濱方向的。

  每個人手裡都配了一台可攜式無線電,用的頻率是二科和軍管秘密協調好的加密頻點。

  宋乾明確要求:所有人,只許盯,不許動,任何異常一律先報。他怕打草驚蛇。

  然後他去了火車站,把丁旭叫到調度室,在地圖上把四個測向站標出來,又劃了三條線,一條沿鐵路,一條穿城區,一條通郊外。

  他讓丁旭把軍管手裡的巡邏隊分成三隊,每隊派一個二科的情報員跟著,在齊城和周邊區域開始拉網。

  方臻不說話,只是一遍遍看那張地圖,等宋乾講完,補了一句:「把鐵路沿線跟緊,尤其是貨場和信號房。」

  最後他去了高地。

  賀瑾和幾個技術員都守在接收機旁,天線在風裡輕微搖晃。

  宋乾到了以後,也沒客氣,直接指著那台最大的接收機問:「四個站都能同步收嗎?」

  賀瑾沒抬頭,隨手把一張記錄紙推過去,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時間、頻率、信號強度。

  他小聲說:「四個站都正常,只是剛才我掃到一段很短的信號,像是一次試音,持續時間不到十秒,從東邊來,不排除是接頭方。」

  宋乾沒說話,他蹲下來,把耳機搶過來扣在頭上。耳機里是一陣很低的底噪,偶爾夾著很弱的電流波動。

  他聽了一會兒,抬起頭,對所有人說:「從現在開始,所有站輪換監聽,一刻都不能停。發現信號,立即報告,不要慌。你們把小瑾圍城一個圈,他感冒了,這個月誰也別想休息。」

  天色全黑以後,齊城火車站和周邊幾條主要道路都安靜下來,但暗處全是人。

  軍管的兵和巡邏隊無聲地移動,按照預設路線,把城區幾個關鍵點悄悄包住。

  二科的情報員像撒出去的細線,穿插在每一片陰影里。

  賀瑾和幾個技術員守在設備前,連呼吸都放輕了。

  宋乾站在地圖前,腳下放著一個打開的工具箱。

  他低頭看著地圖上那些標出來的點位,一支煙叼在嘴裡,火星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

  然後,耳機里忽然響起了急促的「嗒嗒」聲,短促而清晰。

  一個情報員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刀片一樣刮過無線電:「報告,目標出現。位置在鐵路貨場東南角,兩個人,正向信號房移動。」

  宋乾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碾滅,轉身對丁旭說:「收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