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易州已定
易州城的硝煙尚未散盡，
正午陽光穿透漫天浮沉的煙塵，斜斜灑落殘破長街。
整座城池剛經血戰，滿目瘡痍觸目驚心。街道石板浸透暗紅血漬，層層乾裂的縫隙里凝著乾涸血跡；街巷兩側鋪面傾頹、門板碎裂，斷壁之上密密麻麻插滿昨夜攻防留下的箭矢，箭尾殘羽隨風輕顫。
遍地散落折斷的刀戈、崩裂的甲片、無人收殮的晉軍殘屍，風卷塵土掠過屍身，帶著濃濃的血腥與煙火氣。
城破亂象未平，零星騷亂仍在街巷深處蔓延。
溫秀一襲鎏金鑲玉的漆黑王鎧，身姿挺拔如松，胯下駿馬緩步踏過血污長街。
他眸光沉靜淡然，望著戰後兵亂的亂象，早已見慣不驚。
此番大勝，雖讓石敬瑭提前遁走、未能生擒敵首，卻絲毫未擾他心境。
易州一得，河朔格局傾覆。
下一步兵臨定州，義武節度使王處直本就是見風使舵的牆頭草，為保權位身家，必然舉鎮歸降。
待成德、義武二鎮盡數納入燕土，太行山以東盡歸大燕，深入燕境的李存勖主力後路全斷、進退無門，沙陀鐵騎再回河東，他可不會輕易答應。
溫秀行至城東街巷深處，一陣雜亂喧譁陡然刺破空城寂靜，格外刺耳。
他微蹙眉頭，驅馬前行。
撞開圍聚的兵卒，前方一幕映入眼帘。
破敗宅院的朱漆門前，立著一名不過十歲出頭的少年郎。
他身形單薄、衣衫襤褸，稚嫩的臉龐沾滿塵土血污，眸子瑩亮，盛滿絕境的惶恐，卻無半分屈膝求饒的怯懦。
那雙纖細卻死死繃緊的手臂里，緊緊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家用短刀，刀刃淌著未乾的鮮血。
他孤身擋在門前，小小的身軀，硬生生護住身後方寸之家。
少年身側，一名衣衫凌亂、鬢髮散亂的婦人癱跪在地，一遍遍對著圍堵的兵卒磕頭哀求：
「軍爺饒命！小兒年幼無知，絕非有意作亂，求各位高抬貴手……」
二人腳邊，一名燕軍士卒仰面倒臥血泊，氣息斷絕，軀體漸冷。
四周十幾名披甲燕軍層層圍堵，兵刃出鞘、寒光森冷，人人面露怒色，高高舉起的長刀，只需一瞬，便要斬落少年性命。
絕境死局，近在咫尺。
「住手！」
一道極具威嚴的聲音，轟然壓過所有喧譁。
凜冽殺氣瞬間散盡，圍堵的將士渾身一震，驟然回頭。
只見煙塵逆光之中，溫秀策馬緩緩而來。晨光落於他鎏金王鎧之上，折射出柔和卻尊貴的萬丈光華，不怒自威，自帶山河氣度，宛如亂世濁世中走來的天君。
一眾兵卒慌忙收刀垂首，齊齊單膝跪地，甲葉齊鳴：「參見燕王！」
溫秀輕輕抬手，「起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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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依言起身，垂首屏息，不敢妄動，畢竟燕王可是還有另一個名號，何人敢起鍋灶？
「此處何事，為何聚眾持刀，欲傷無辜？」溫秀眸光掃過門前瑟瑟發抖的母子、血泊中的屍身，淡淡發問。
一名帶隊校尉上前拱手，神色凜然：「回稟大王，此少年當眾斬殺我遼武都精銳士卒周田，我等依規，欲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溫秀聞言，眉宇間掠過一絲訝異。
十歲稚童，手斬甲兵，絕非尋常。
他目光落於少年緊繃的稚嫩面龐，語氣平和：「小小年紀，竟能搏殺甲士，是偷襲所為？」
校尉立刻搖頭，據實回稟：「回大王，絕非偷襲。周田破城入宅搜刮，事畢欲離去時，被此少年持刀攔門對峙。周田輕敵大意，輕視孩童，正面交手之下，反被少年持刀斬殺！」
話音落地，溫秀眼底的訝異化為一絲欣賞。
他環視周遭一眾將士，用盡顯君王仁德胸襟開口道：
「我大燕立國北疆，素來尚武尊勇，敬強者、惜血性。正面搏殺，生死各安天命。今竟有甲士不敵一介稚童，是自身懈怠輕敵，技不如人，身死乃是活該，豈能遷怒無辜、以眾欺寡、屠戮幼童？」
眾甲士聞言面面相覷，這群野蠻人竟開悟了，溫秀又道：
「那麼多富戶不去查抄，反而欺負老弱，爾等應自省，當以此為恥，否則羞煞這身戎裝！」
一番話公允磊落，不偏不私。
一眾將士滿臉愧色，盡數垂首，無人敢辯半句。心中怒意盡消，只剩滿臉羞赧。
街巷中央，那名持刀少年早已渾身僵硬。
他自懂事起，所見皆是亂世屠戮、官匪橫行、強權壓人。他本以為今日必死無疑，殺了軍卒，定要償命。
可眼前這位尊貴無比的燕王，非但沒有降罪於他，反而為他一介布衣稚童，當眾斥責麾下將士。
少年漆黑的眸子裡，盛滿茫然、震驚，還有一絲絕境逢生的難以置信。
這是亂世之中，他第一次見到不恃強凌弱、公允仁義、體恤蒼生的上位者。
宿命的微光，在滿目血腥的亂世死城中，驟然照進他晦暗的人生。
溫秀垂眸望著眼前驚魂未定、傲骨未折的少年，說出了君王的最終定奪：
「戰火無眼，百姓無辜。今日戰亂禍起，非爾母子之過。易州歸燕，今你母子二人，便是我燕國子民。孤赦免此子一家之罪，爾等不得侵擾！」
王者金口，落地成律。
說罷，溫秀策馬向前。
圍堵的兵卒紛紛退散，自動讓出一條寬闊通路。
燕王親軍鐵騎緩緩前行，甲冑鏗鏘，步伐規整，自帶凜然威儀。
隊伍之中，身形魁梧、性情豪爽的大將軍策馬經過門前，低頭看向這個臨危不懼、敢刃甲士的小小少年，眼中滿是激賞。
他勒馬駐足，朗聲一笑，粗糲卻真誠的聲音響起：「小子！我看好你，若想從軍立業，儘管來找我！某乃燕人大壯！」
少年怔怔望著他，一時之間，全然不知該如何應答。
就在這時，親軍隊列里，一名同樣年紀相仿的少年將領，轉頭望了過來。
那便是燕王長子，溫承安。
一身做工精良的少年甲冑，鎧甲打磨得光亮奪目，鞍馬、配飾無一不是上等之物。同樣是十餘歲的年紀，兩人遙遙對視。
只這一眼，門前的少年便感覺到一陣刺眼。
一邊的自己，為求活下去，不得不握緊刀刃，拿性命去賭一線生機；而眼前這名少年，生來便手握權柄甲兵，前路是萬丈坦途，是旁人望而不及的星辰大海。
巨大的落差如同鴻溝橫亘在二人之間。好似一隻苟活於泥洞的老鼠，驟然窺見它鼠坐擁無盡的糧食。
溫承安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神色不起波瀾，隨即收回目光，隨隊伍繼續向著刺史府行進。
滾滾鐵騎、鮮明甲冑漸漸遠去，只留下滿地硝煙。
少年僵立在原地，久久動彈不得，方才那短短一瞥，在他心底刻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直到危機消散，他才恍惚回過神，知曉自己方才實實在在撿回了一條性命。
圍攏的兵士盡數散去，再無人來找他們母子的麻煩。
「兒呀……嗚嗚……」
那名跪在地上的婦人猛地撲上前，一把將自己的兒子緊緊摟入懷中，劫後餘生的恐懼瞬間爆發，埋在少年肩頭失聲痛哭……
正午陽光穿透漫天浮沉的煙塵，斜斜灑落殘破長街。
整座城池剛經血戰，滿目瘡痍觸目驚心。街道石板浸透暗紅血漬，層層乾裂的縫隙里凝著乾涸血跡；街巷兩側鋪面傾頹、門板碎裂，斷壁之上密密麻麻插滿昨夜攻防留下的箭矢，箭尾殘羽隨風輕顫。
遍地散落折斷的刀戈、崩裂的甲片、無人收殮的晉軍殘屍，風卷塵土掠過屍身，帶著濃濃的血腥與煙火氣。
城破亂象未平，零星騷亂仍在街巷深處蔓延。
溫秀一襲鎏金鑲玉的漆黑王鎧，身姿挺拔如松，胯下駿馬緩步踏過血污長街。
他眸光沉靜淡然，望著戰後兵亂的亂象，早已見慣不驚。
此番大勝，雖讓石敬瑭提前遁走、未能生擒敵首，卻絲毫未擾他心境。
易州一得，河朔格局傾覆。
下一步兵臨定州，義武節度使王處直本就是見風使舵的牆頭草，為保權位身家，必然舉鎮歸降。
待成德、義武二鎮盡數納入燕土，太行山以東盡歸大燕，深入燕境的李存勖主力後路全斷、進退無門，沙陀鐵騎再回河東，他可不會輕易答應。
溫秀行至城東街巷深處，一陣雜亂喧譁陡然刺破空城寂靜，格外刺耳。
他微蹙眉頭，驅馬前行。
撞開圍聚的兵卒，前方一幕映入眼帘。
破敗宅院的朱漆門前，立著一名不過十歲出頭的少年郎。
他身形單薄、衣衫襤褸，稚嫩的臉龐沾滿塵土血污，眸子瑩亮，盛滿絕境的惶恐，卻無半分屈膝求饒的怯懦。
那雙纖細卻死死繃緊的手臂里，緊緊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家用短刀，刀刃淌著未乾的鮮血。
他孤身擋在門前，小小的身軀，硬生生護住身後方寸之家。
少年身側，一名衣衫凌亂、鬢髮散亂的婦人癱跪在地，一遍遍對著圍堵的兵卒磕頭哀求：
「軍爺饒命！小兒年幼無知，絕非有意作亂，求各位高抬貴手……」
二人腳邊，一名燕軍士卒仰面倒臥血泊，氣息斷絕，軀體漸冷。
四周十幾名披甲燕軍層層圍堵，兵刃出鞘、寒光森冷，人人面露怒色，高高舉起的長刀，只需一瞬，便要斬落少年性命。
絕境死局，近在咫尺。
「住手！」
一道極具威嚴的聲音，轟然壓過所有喧譁。
凜冽殺氣瞬間散盡，圍堵的將士渾身一震，驟然回頭。
只見煙塵逆光之中，溫秀策馬緩緩而來。晨光落於他鎏金王鎧之上，折射出柔和卻尊貴的萬丈光華，不怒自威，自帶山河氣度，宛如亂世濁世中走來的天君。
一眾兵卒慌忙收刀垂首，齊齊單膝跪地，甲葉齊鳴：「參見燕王！」
溫秀輕輕抬手，「起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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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依言起身，垂首屏息，不敢妄動，畢竟燕王可是還有另一個名號，何人敢起鍋灶？
「此處何事，為何聚眾持刀，欲傷無辜？」溫秀眸光掃過門前瑟瑟發抖的母子、血泊中的屍身，淡淡發問。
一名帶隊校尉上前拱手，神色凜然：「回稟大王，此少年當眾斬殺我遼武都精銳士卒周田，我等依規，欲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溫秀聞言，眉宇間掠過一絲訝異。
十歲稚童，手斬甲兵，絕非尋常。
他目光落於少年緊繃的稚嫩面龐，語氣平和：「小小年紀，竟能搏殺甲士，是偷襲所為？」
校尉立刻搖頭，據實回稟：「回大王，絕非偷襲。周田破城入宅搜刮，事畢欲離去時，被此少年持刀攔門對峙。周田輕敵大意，輕視孩童，正面交手之下，反被少年持刀斬殺！」
話音落地，溫秀眼底的訝異化為一絲欣賞。
他環視周遭一眾將士，用盡顯君王仁德胸襟開口道：
「我大燕立國北疆，素來尚武尊勇，敬強者、惜血性。正面搏殺，生死各安天命。今竟有甲士不敵一介稚童，是自身懈怠輕敵，技不如人，身死乃是活該，豈能遷怒無辜、以眾欺寡、屠戮幼童？」
眾甲士聞言面面相覷，這群野蠻人竟開悟了，溫秀又道：
「那麼多富戶不去查抄，反而欺負老弱，爾等應自省，當以此為恥，否則羞煞這身戎裝！」
一番話公允磊落，不偏不私。
一眾將士滿臉愧色，盡數垂首，無人敢辯半句。心中怒意盡消，只剩滿臉羞赧。
街巷中央，那名持刀少年早已渾身僵硬。
他自懂事起，所見皆是亂世屠戮、官匪橫行、強權壓人。他本以為今日必死無疑，殺了軍卒，定要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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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漆黑的眸子裡，盛滿茫然、震驚，還有一絲絕境逢生的難以置信。
這是亂世之中，他第一次見到不恃強凌弱、公允仁義、體恤蒼生的上位者。
宿命的微光，在滿目血腥的亂世死城中，驟然照進他晦暗的人生。
溫秀垂眸望著眼前驚魂未定、傲骨未折的少年，說出了君王的最終定奪：
「戰火無眼，百姓無辜。今日戰亂禍起，非爾母子之過。易州歸燕，今你母子二人，便是我燕國子民。孤赦免此子一家之罪，爾等不得侵擾！」
王者金口，落地成律。
說罷，溫秀策馬向前。
圍堵的兵卒紛紛退散，自動讓出一條寬闊通路。
燕王親軍鐵騎緩緩前行，甲冑鏗鏘，步伐規整，自帶凜然威儀。
隊伍之中，身形魁梧、性情豪爽的大將軍策馬經過門前，低頭看向這個臨危不懼、敢刃甲士的小小少年，眼中滿是激賞。
他勒馬駐足，朗聲一笑，粗糲卻真誠的聲音響起：「小子！我看好你，若想從軍立業，儘管來找我！某乃燕人大壯！」
少年怔怔望著他，一時之間，全然不知該如何應答。
就在這時，親軍隊列里，一名同樣年紀相仿的少年將領，轉頭望了過來。
那便是燕王長子，溫承安。
一身做工精良的少年甲冑，鎧甲打磨得光亮奪目，鞍馬、配飾無一不是上等之物。同樣是十餘歲的年紀，兩人遙遙對視。
只這一眼，門前的少年便感覺到一陣刺眼。
一邊的自己，為求活下去，不得不握緊刀刃，拿性命去賭一線生機；而眼前這名少年，生來便手握權柄甲兵，前路是萬丈坦途，是旁人望而不及的星辰大海。
巨大的落差如同鴻溝橫亘在二人之間。好似一隻苟活於泥洞的老鼠，驟然窺見它鼠坐擁無盡的糧食。
溫承安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神色不起波瀾，隨即收回目光，隨隊伍繼續向著刺史府行進。
滾滾鐵騎、鮮明甲冑漸漸遠去，只留下滿地硝煙。
少年僵立在原地，久久動彈不得，方才那短短一瞥，在他心底刻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直到危機消散，他才恍惚回過神，知曉自己方才實實在在撿回了一條性命。
圍攏的兵士盡數散去，再無人來找他們母子的麻煩。
「兒呀……嗚嗚……」
那名跪在地上的婦人猛地撲上前，一把將自己的兒子緊緊摟入懷中，劫後餘生的恐懼瞬間爆發，埋在少年肩頭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