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好你個李存勖，偷我家是吧
而大水退去後，
易州城像一具被剝去皮肉的骸骨，孤零零癱在泥濘之中。
城西那道五丈寬的缺口還張著黑黢黢的大口，被水泡酥的磚石一碰就掉渣，臨時用麻袋土袋壘起的矮牆歪歪斜斜，風一吹便簌簌落土。
其餘幾處城牆也滿是裂紋，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面發黑的夯土。
整座城池，再無多少當初雄關重鎮的模樣。
城頭之上，石敬瑭披著一件半濕的戰袍，望著城下忙碌的民夫，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身邊副將苦著臉稟報：「大帥，城中存糧只夠撐二十日了。木料……木料更是見底，兄弟們拆了三條街的民房，才湊出這些樑柱。」
石敬瑭沒有回頭，冷聲道：「拆。繼續拆。城牆修不起來，大家一起死，再苦一苦百姓又算得了什麼！」
副將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轉身下去傳令。
城中街巷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一群百姓圍在被拆了一半的屋舍前，眼睜睜看著兵卒掄起斧頭，把自家房梁一根根劈下來。
一個白髮老漢撲上去抱住柱子，哭嚎著：「軍爺！這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宅子啊！拆了它，我們一家老小住哪兒去！」
兵卒不耐煩地一把將他推開：「住哪兒？城牆塌了，燕軍打進來，你們連命都沒了，還在乎宅子！」
老漢跌坐在泥水裡，望著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家，老淚縱橫。
旁邊的婦人抱著孩子，眼神麻木，嘴裡反反覆覆念叨著一句話：「早知道……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讓他們進城……」
這話，如今已是易州百姓心照不宣的共識。
他們本是義武藩鎮的人，祖祖輩輩住在這片土地上，對河東來的沙陀人本就沒什麼歸屬感。
燕軍剛圍城那陣子，百姓們還幫著晉軍搬石運木，心裡想著守住城便是守住自家性命。
可圍到如今，糧食被征走了，房子被拆掉了，男人被拉去修城牆，女人孩子餓著肚子躲在漏雨的屋裡。
燕軍在城外的兇狠他們沒親身體會過，晉軍在城裡的搜刮卻是一日日實打實落在身上，看在眼裡。
人心，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變了。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夜裡，幾個民夫蹲在城牆根下啃著摻了糠的硬餅，壓低聲音嘀咕。
「你說……燕軍要是真打進來，會不會比這些沙陀人好點？」
「誰知道呢。可再差，還能比現在差？至少不用拆自家房子給別人修牆吧。」
「噓……小聲點，被聽見要掉腦袋的。」
「怕什麼，這城牆遲早守不住。我聽說城外燕軍有東西叫大炮，一炮能轟塌半面牆……」
幾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心思。盼著燕軍早點打進來，結束這看不到頭的苦日子。
第二天修城牆，
民夫們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一筐土要抬半炷香，夯土的錘子舉得老高、落下卻輕飄飄，有人甚至故意把和好的泥踩稀，嘴上還振振有詞：
「這土被水泡過，本來就不結實，夯也沒用。」
監工的晉軍士兵揮著鞭子抽過去，民夫們慘叫著躲開，可鞭子一停，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消息傳到石敬瑭耳中，他頗為無奈，雖然晉王取得大勝，但離解易州之圍還遠著呢。
「民心散了……」
他低聲喃喃，眼中滿是焦灼，「城牆還沒修好，人心先塌了。一旦燕軍修好土路，鐵炮一架上來，這被水泡過的牆，根本擋不住！」
身旁的劉知遠沉默片刻，低聲道：「大帥，要不要……再尋富戶征一批糧食，穩住百姓？」
「拿什麼征？」
石敬瑭苦笑，「這都征了多少次了，富戶的糧也不是無限的。再征，是要逼他們造反，我還要他們去穩城中秩序！」
兩人相對無言，只有城外的風卷著泥腥氣撲面而來。
城外燕軍大營，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溫秀督著全軍修築夾寨、重鋪護城河土路、趕造攻城器械，營中號角不斷，人喊馬嘶。
他心裡憋著一股勁，李存勖的主力隨時可能北上，他要在晉軍到來之前，最好把易州這顆釘子拔了。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斥候的回報始終是同一個消息：
晉軍主力毫無動靜，李存勖的大旗始終沒有出現在易州方向。
溫秀站在高台上，望著南方的官道，眉頭越皺越緊。
「這不對呀……」
他低聲自語，「李亞子是王八嗎，從邢州到易州需要這麼久，沙陀鐵騎的速度不是堪比五代高鐵嗎？他也不是坐視不救的人。易州若失，他在河北便再無立足之地。他不可能不來。」
趙無忌在旁道：「或許是邢州大戰損耗太重，需要時日休整。」
溫秀搖了搖頭，正要說話，遠處一騎快馬瘋了一般衝進大營，嘶聲喊道：
「大王！幽州急報！李存勖親率六千精騎，繞我軍後路，奔襲幽州！沿途燒殺劫掠，毀村踏田，幽州危急！」
「什麼？！」
溫秀渾身一震，猛地轉過身，一把奪過斥候手中的急報。
紙頁上的字跡潦草，每一個字都出乎溫秀意料。
李存勖……竟去了幽州？
大帳之內，眾將聞訊齊聚，人人面色凝重。
趙無忌第一個開口，聲音沉穩：「大王，這是圍魏救趙。他不與我軍正面決戰，卻直搗我後方根基，逼我回師。我軍若撤，易州之圍自解，數月心血盡付東流。」
帳中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落在溫秀身上。
溫秀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帳中來回踱步，靴底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腦子裡翻江倒海——幽州，那是他未來的根基。
那裡有他積攢的人口、糧草、工坊，有他的子民。
六千沙陀鐵騎衝進幽州腹地，那是狼入羊群，不知道多少村莊要被燒成白地，多少百姓要死於刀下。
他仿佛能看到火光沖天，能聽到婦孺的哭喊，先王承訓就是被晉軍如此折騰而亡，如今到我溫秀這一屆，幽州百姓仍要受晉軍欺壓嗎？
「大王……」
安摩耶忍不住開口，「要不，末將帶一支弓騎回援？」
溫秀腳步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臉。趙大壯的焦急、趙無忌的冷靜、安摩耶的凝重、皇甫蕭的沉默……他們都在等他的決定。
這個念頭像兩把刀，在他心裡反覆絞殺。
回師，幽州百姓可保，可易州便前功盡棄，李存勖的圍魏救趙大獲全勝，燕軍士氣必受重挫。
不回師，幽州要遭大難，那些信任他、追隨他的百姓，要替他的決斷付出血的代價。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的掙扎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
「不回。」
兩個字，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
眾將皆驚。趙大壯急道：「大王！幽州可是……」
「孤知道幽州是什麼地方。」溫秀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正因如此，孤才更不能回去。」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點在易州的位置。
「李存勖六千騎兵，攻不下幽州堅城。他能做的，不過是燒殺劫掠，毀我村落，損我人口。這些損失，固然慘重，可只要我拿下易州，掌控成德、義武兩鎮，河北之地盡入我手，人口可以再遷，田地可以再墾，一切都能補回來。」
他的手指移向幽州，聲音微微發顫，卻依舊穩如磐石：
「可若是我此刻回師，易州圍解，成德義武將重新倒向晉國，我燕國耗費無數財力和兒郎性命盡數打了水漂，燕國體量不如河東，又能撐得起多少次西征？又得耗費多少時間？」
易州城像一具被剝去皮肉的骸骨，孤零零癱在泥濘之中。
城西那道五丈寬的缺口還張著黑黢黢的大口，被水泡酥的磚石一碰就掉渣，臨時用麻袋土袋壘起的矮牆歪歪斜斜，風一吹便簌簌落土。
其餘幾處城牆也滿是裂紋，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面發黑的夯土。
整座城池，再無多少當初雄關重鎮的模樣。
城頭之上，石敬瑭披著一件半濕的戰袍，望著城下忙碌的民夫，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身邊副將苦著臉稟報：「大帥，城中存糧只夠撐二十日了。木料……木料更是見底，兄弟們拆了三條街的民房，才湊出這些樑柱。」
石敬瑭沒有回頭，冷聲道：「拆。繼續拆。城牆修不起來，大家一起死，再苦一苦百姓又算得了什麼！」
副將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轉身下去傳令。
城中街巷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一群百姓圍在被拆了一半的屋舍前，眼睜睜看著兵卒掄起斧頭，把自家房梁一根根劈下來。
一個白髮老漢撲上去抱住柱子，哭嚎著：「軍爺！這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宅子啊！拆了它，我們一家老小住哪兒去！」
兵卒不耐煩地一把將他推開：「住哪兒？城牆塌了，燕軍打進來，你們連命都沒了，還在乎宅子！」
老漢跌坐在泥水裡，望著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家，老淚縱橫。
旁邊的婦人抱著孩子，眼神麻木，嘴裡反反覆覆念叨著一句話：「早知道……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讓他們進城……」
這話，如今已是易州百姓心照不宣的共識。
他們本是義武藩鎮的人，祖祖輩輩住在這片土地上，對河東來的沙陀人本就沒什麼歸屬感。
燕軍剛圍城那陣子，百姓們還幫著晉軍搬石運木，心裡想著守住城便是守住自家性命。
可圍到如今，糧食被征走了，房子被拆掉了，男人被拉去修城牆，女人孩子餓著肚子躲在漏雨的屋裡。
燕軍在城外的兇狠他們沒親身體會過，晉軍在城裡的搜刮卻是一日日實打實落在身上，看在眼裡。
人心，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變了。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夜裡，幾個民夫蹲在城牆根下啃著摻了糠的硬餅，壓低聲音嘀咕。
「你說……燕軍要是真打進來，會不會比這些沙陀人好點？」
「誰知道呢。可再差，還能比現在差？至少不用拆自家房子給別人修牆吧。」
「噓……小聲點，被聽見要掉腦袋的。」
「怕什麼，這城牆遲早守不住。我聽說城外燕軍有東西叫大炮，一炮能轟塌半面牆……」
幾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心思。盼著燕軍早點打進來，結束這看不到頭的苦日子。
第二天修城牆，
民夫們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一筐土要抬半炷香，夯土的錘子舉得老高、落下卻輕飄飄，有人甚至故意把和好的泥踩稀，嘴上還振振有詞：
「這土被水泡過，本來就不結實，夯也沒用。」
監工的晉軍士兵揮著鞭子抽過去，民夫們慘叫著躲開，可鞭子一停，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消息傳到石敬瑭耳中，他頗為無奈，雖然晉王取得大勝，但離解易州之圍還遠著呢。
「民心散了……」
他低聲喃喃，眼中滿是焦灼，「城牆還沒修好，人心先塌了。一旦燕軍修好土路，鐵炮一架上來，這被水泡過的牆，根本擋不住！」
身旁的劉知遠沉默片刻，低聲道：「大帥，要不要……再尋富戶征一批糧食，穩住百姓？」
「拿什麼征？」
石敬瑭苦笑，「這都征了多少次了，富戶的糧也不是無限的。再征，是要逼他們造反，我還要他們去穩城中秩序！」
兩人相對無言，只有城外的風卷著泥腥氣撲面而來。
城外燕軍大營，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溫秀督著全軍修築夾寨、重鋪護城河土路、趕造攻城器械，營中號角不斷，人喊馬嘶。
他心裡憋著一股勁，李存勖的主力隨時可能北上，他要在晉軍到來之前，最好把易州這顆釘子拔了。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斥候的回報始終是同一個消息：
晉軍主力毫無動靜，李存勖的大旗始終沒有出現在易州方向。
溫秀站在高台上，望著南方的官道，眉頭越皺越緊。
「這不對呀……」
他低聲自語，「李亞子是王八嗎，從邢州到易州需要這麼久，沙陀鐵騎的速度不是堪比五代高鐵嗎？他也不是坐視不救的人。易州若失，他在河北便再無立足之地。他不可能不來。」
趙無忌在旁道：「或許是邢州大戰損耗太重，需要時日休整。」
溫秀搖了搖頭，正要說話，遠處一騎快馬瘋了一般衝進大營，嘶聲喊道：
「大王！幽州急報！李存勖親率六千精騎，繞我軍後路，奔襲幽州！沿途燒殺劫掠，毀村踏田，幽州危急！」
「什麼？！」
溫秀渾身一震，猛地轉過身，一把奪過斥候手中的急報。
紙頁上的字跡潦草，每一個字都出乎溫秀意料。
李存勖……竟去了幽州？
大帳之內，眾將聞訊齊聚，人人面色凝重。
趙無忌第一個開口，聲音沉穩：「大王，這是圍魏救趙。他不與我軍正面決戰，卻直搗我後方根基，逼我回師。我軍若撤，易州之圍自解，數月心血盡付東流。」
帳中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落在溫秀身上。
溫秀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帳中來回踱步，靴底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腦子裡翻江倒海——幽州，那是他未來的根基。
那裡有他積攢的人口、糧草、工坊，有他的子民。
六千沙陀鐵騎衝進幽州腹地，那是狼入羊群，不知道多少村莊要被燒成白地，多少百姓要死於刀下。
他仿佛能看到火光沖天，能聽到婦孺的哭喊，先王承訓就是被晉軍如此折騰而亡，如今到我溫秀這一屆，幽州百姓仍要受晉軍欺壓嗎？
「大王……」
安摩耶忍不住開口，「要不，末將帶一支弓騎回援？」
溫秀腳步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臉。趙大壯的焦急、趙無忌的冷靜、安摩耶的凝重、皇甫蕭的沉默……他們都在等他的決定。
這個念頭像兩把刀，在他心裡反覆絞殺。
回師，幽州百姓可保，可易州便前功盡棄，李存勖的圍魏救趙大獲全勝，燕軍士氣必受重挫。
不回師，幽州要遭大難，那些信任他、追隨他的百姓，要替他的決斷付出血的代價。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的掙扎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堅定。
「不回。」
兩個字，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
眾將皆驚。趙大壯急道：「大王！幽州可是……」
「孤知道幽州是什麼地方。」溫秀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正因如此，孤才更不能回去。」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點在易州的位置。
「李存勖六千騎兵，攻不下幽州堅城。他能做的，不過是燒殺劫掠，毀我村落，損我人口。這些損失，固然慘重，可只要我拿下易州，掌控成德、義武兩鎮，河北之地盡入我手，人口可以再遷，田地可以再墾，一切都能補回來。」
他的手指移向幽州，聲音微微發顫，卻依舊穩如磐石：
「可若是我此刻回師，易州圍解，成德義武將重新倒向晉國，我燕國耗費無數財力和兒郎性命盡數打了水漂，燕國體量不如河東，又能撐得起多少次西征？又得耗費多少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