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易州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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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燕軍久攻易州不下,

  兩軍在缺口反覆拉鋸死傷累累之時,天象驟變。

  入夏以來積攢的水汽盡數化作傾盆冷雨,烏雲壓滿天際,大雨一連三日三夜不曾停歇。

  雨點密如箭矢,砸在營寨的牛皮帳頂噼啪作響,易水河水位節節暴漲,渾濁的洪水衝出河道,倒灌進護城河。

  燕軍耗費整整半個月,萬千勞役拿性命換來的填土土路,被激流不斷沖刷浸泡,土層一層層崩坍潰散。

  泥土被洪水捲走,碎石四散漂流,半月心血,轉瞬之間便付諸流水。

  放眼望去,易州城外百里原野盡成澤國,到處都是渾黃的汪洋,往日的營盤、土壘大半泡在水裡。

  溫秀披著濕漉漉的油布斗篷,立在高地的土台之上,冷雨打透衣甲,寒氣順著衣袖侵入骨肉。

  身旁站著身著甲冑的溫承安,他連斗篷都沒有穿,渾身冒著熱氣,屬實皮實!

  溫秀望著眼前一片茫茫大水,面色沉沉。沒人說得清洪水幾時能夠退去,遍地泥濘,道路損毀,自幽州、遼東轉運而來的糧草,車馬寸步難行,糧運損耗成倍暴漲。

  他長長吐出一口白氣,雨聲之中,聲音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頹然:

  「孤提三軍南下,不懼堅城利刃,不懼山川險阻,今日竟敗給一川潦水。若是天意如此,莫不是上天不願讓孤平定亂世,成就大業?」

  周遭一眾將領垂首而立,大雨澆得人人盔甲滴水,大營之內瀰漫著一股消沉的氣息,無人出言。

  趙無忌手按劍柄,正要上前徐徐勸解,趙大壯卻搶先大步踏出隊列。

  這位悍將滿身泥水,臉上沾著點點泥污,嗓門洪亮,壓過周遭嘩嘩雨聲:

  「大王,你怎麼又說天意?倘若真有天道眷顧,李唐江山又怎會土崩瓦解,近乎死絕!我燕人三軍將士尚在,銳氣未喪,全軍上下還都仰仗大王做主,你身為燕國藩王,我等老大,萬萬不可先泄了心氣,你得支棱起來呀!」

  溫秀聞言默然不語。

  連日攻城死傷累累,火藥火炮損耗巨大,如今又遭洪水毀去工事,一重又一重的挫折,幾乎將他心中的銳氣消磨殆盡。

  夏天的易州燥熱難耐,無數個難眠的夜裡,他的思緒總會飄回都城建安,懷念那裡夏夜的習習涼風,更念龍原府一望無垠的碧海藍天,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想要抽身歸享安逸的念頭。

  可他終究是志在天下的雄主,豈能一遇挫敗便一心貪圖安樂。

  趙大壯一番粗直的話語,如同冷水澆醒沉陷頹喪的他。胸中那股萎靡慢慢褪去,眼神重新凝起鋒芒。

  一旁趙無忌也拱手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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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王,土路被沖毀,大不了重新徵集民夫勞役再築便是。眼下洪水當道,攻城已然無望。當務之急,是分派士卒開挖泄洪溝渠,護住兩岸百姓的田畝莊稼。只要莊稼保住,糧草無憂,我燕國根基雄厚,比起困在城內的石敬瑭,我們更耗得起。」

  「爾等所言在理,方才之言,是孤之過,孤自當自省!」

  溫秀得眾將鼓勵,不再對著蒼天慨嘆命運。他揮去肩頭雨水,沉聲下達軍令:

  「傳令各營高處紮寨,分出部分兵馬,協同周遭鄉野百姓挖溝泄洪,竭力保全田畝,莫叫一整年的生計盡毀於大水。其餘各部,移駐高地,加固營寨,看護好糧草輜重,嚴防洪水沖毀糧倉。」

  「諾!!」

  眾將齊齊拱手領命,紛紛踏著泥水下去調度軍務。

  燕軍大營之外,到處都是士卒揮鍬掘土的身影,軍號此起彼伏,漸漸掃去方才的消沉。

  溫承安望著茫茫水色,轉首望向溫秀,少年眉眼間滿是惘然:

  「父親,你常道今世便是亂世。敢問父親,你曾親見大唐盛世否?那又是何等光景?」

  溫秀目光遙注滔滔大水,胸中翻湧兩世塵夢。

  李唐的盛世,他只在故紙間讀過,從未踏足;而另一個煌煌盛世,是他來此之前的人間。

  前世他困於塵俗,遭奸商滯薪,重病無錢求藥,終是埋骨於那繁華塵寰。

  盛世?


  良久,他緩緩開口,語聲沉緩,似自語,又似答子:

  「吾未嘗親睹李唐之盛。然吾曾見另一盛世。吾之生父,殞於藩鎮戈矛;而吾,殞於那夢裡的盛世一角……」

  「死於夢裡的盛世?」

  溫承安聞言一怔,蹙起眉頭,反覆咀嚼這番話,只覺字字晦澀,全然不解其意。

  何為夢裡盛世?

  何為殞於盛世之中?爺爺死於藩鎮割據尚可明白,可父親一身尚在,何言己身已殞?滿腹疑雲,卻見父親已經收回目光,說了一句:

  「等你長大了,也許就明白了!」

  說罷,溫秀不復多言。

  而易州城內,

  洪水帶來的災禍,遠比城外更加兇險。

  大水雖然衝垮了燕軍賴以攻城的土路和攻城工事,暫時消解了兵臨城下的危機,可河水順著城牆縫隙、城門缺口倒灌入城。

  城內半數街巷淪為澤國,低洼之處積水已經漫過成年人的胸膛。

  百姓屋舍被泡塌無數,家具雜物漂浮在渾濁的水面上。

  石敬瑭登上城樓,望著城內一片狼藉。身旁不少將領終於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神色,紛紛讚嘆。

  「大帥,此乃天助我大晉!大雨困住燕軍,短時間之內他們絕不可能發起進攻,我軍總算可以喘息休整一番!」

  石敬瑭臉上沒有半分喜色,眉頭鎖起。

  他遠遠眺望,望見燕軍各部已經盡數轉移到城外高地紮營,又低頭看向被洪水久久浸泡的城牆牆基,心底不安愈發濃烈。

  城牆以夯土修築,長期被大水浸泡,夯層極易軟化崩解,隨時都有大面積垮塌的風險。

  正思慮之間,劉知遠踩著滿腳泥漿,快步登上城樓,面色凝重無比,雨水順著他的鬢角不斷滴落。

  「大帥,先前血戰之後倉促修補的幾處城牆缺口,經洪水反覆浸泡沖刷,再度崩坍。夯土盡數泡成爛泥,現如今根本無法就地夯築修補。」

  石敬瑭面色一沉,語氣果決:「不能坐等水退再處置!一旦雨停,燕軍捲土重來,缺口只會越塌越寬。傳令全城,收繳百姓所有麻袋布袋,盡數裝填泥土,運至城牆處堆疊擋水補牆!哪怕徵調大戶之家,也在所不惜。」

  「末將領命!」劉知遠抱拳領命,匆匆下樓去布置。

  話音未落,「轟隆——」城西方向驟然傳來一聲沉悶厚重的巨響,整座城池仿佛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石敬瑭心口猛地一沉,心頭咯噔一跳,猛地轉頭望向城西方向,厲聲喝問:

  「城西發生何事!」

  不多時,一名渾身濕透的士卒跌跌撞撞衝上城樓,盔甲上還掛著水草,聲音顫抖:「報!大帥!城西城牆崩裂塌陷,裂口寬達五丈!」

  石敬瑭大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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