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血洗聞韶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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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郭平坐在台上,把竽管往案上一擱。

  「師樂正。」

  師秋從台側快步上來,臉色發白。

  「帶他們去太醫署。」

  師秋蹲下身,沖藺相如低聲問了幾句,藺相如點頭,撐著地面慢慢坐直。

  其餘五人,有人還在劇烈喘息,有人已經在掙扎著往起撐。

  師秋又招來幾個屬官,七手八腳將六人扶起,幾乎是架著拖出大殿。

  南郭平側頭,看向台下驚愕的人群。

  「今日之事,誰若泄露半個字,我要他項上人頭。」

  台下人群噤若寒蟬。

  「繼續奏,《束馬懸車》。」

  殿內重新響起竽聲,填滿每一寸空間。


  視線掃過。

  那個瘦小樂工,抱著竽管沒吹,眼睛死死盯著地板。

  身材勻稱樂工坐在原位,手指搭在竽管上一動不動,目光朝這邊瞥了一眼,又迅速挪開。

  瘦削老者坐得筆直,跟著眾人吹奏,神情看不出任何異常。

  另外兩個混在中間和後排,都在正常演奏。

  一刻鐘過去,五個人沒動。

  兩刻鐘,藺相如他們回來了。

  幾個人走路都虛浮無力,找到各自位置,拿起竽管,跟著繼續吹。

  ---

  休息時間到。

  殿內樂工三三兩兩坐在原地,有人揉臉,有人彎腰拉伸。

  瘦小樂工在人群里走了一圈,最後在藺相如旁邊蹲下。

  「先生,剛才你們那是......」

  藺相如手按著胸口,「別提了,就那一聲響,我眼前就開始黑,然後......」

  周圍又湊過來幾個人。

  「然後看到一大片......人形的白骨,朝我撲過來。」

  剛才跟他一起倒下的一名樂工,也在旁邊開口,聲音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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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就是這樣......那些白骨一下就從身體穿過去,接著就渾身發冷,冷得像是泡進井水裡,我還以為......我死了。」

  旁邊幾個人都瞪大眼呆住。

  瘦小樂工蹲在藺相如旁邊,眼神在他臉上繞了一圈,又向台上掃了一眼,沒再問,起身回到自己位置。

  南郭平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

  午飯過後,殿內氣氛鬆弛下來。

  三百多人東倒西歪,有的靠牆假寐,有的已經低頭打盹。

  他坐在台上紋絲不動,但心中那根弦,卻繃得越來越緊。

  視線逐一掃過台下那五張臉。

  健碩樂工起身出去,過了一會兒,身材勻稱那個,也跟著出去。

  五十來歲老者閉眼靠著牆,胸口起伏平穩,似乎真的睡著了。

  另外兩個,一個在喝水,一個低頭揉著腳踝。

  什麼都沒有發生。

  一股突如其來的昏沉感,讓他眼皮猛地往下一墜。

  不對。

  是從內里升起的虛軟,手腳都開始不聽使喚。

  他抬頭掃視台下,殿內橫七豎八,大部分樂工都已睡去,睡得異常沉。

  糟了!飯菜被人動了手腳。

  就在這時——

  脖頸一涼。

  一道極細、極鋒利的冷線,貼著皮肉一閃而過。

  一息之後,劇痛才遲鈍地爬進腦海。

  抬起右手,摸向脖頸,指腹觸到一片溫熱的濕滑液體。

  下意識用力按住,能感覺到血正從指縫間一股股往外涌,帶著心臟的跳動,順著掌心淌下,滴落在衣袖上。

  他艱難抬起頭。

  案幾前,站著一個人。

  是那個五十來歲的瘦削老者。

  他手裡握著那捲《白骨吟》,側過來掃了一眼竹簡上的字,又看向南郭平。

  「本來就是將死之人,提前送你一程,不必謝。」

  將死之人?什麼意思?

  噗通,噗通!

  身後傳來兩聲沉悶倒地聲,不用回頭看,是那兩名護衛甲士。

  南郭平眼珠艱難轉動,視線掃向大殿。

  十幾條黑影在人群里穿梭。

  速度太快,快到根本看不清身形,也看不清手裡拿的武器,只看到人影一掠而過。

  不管是睡著的,還是沒睡的,人影所過之處,便帶起一道血霧。

  頃刻間,整個大殿重歸寂靜。

  三百多人,全部倒在地上,有人手裡還握著竽管,大部分還保持著睡著的姿勢。

  視線往右偏。

  不遠處,藺相如趴在地上,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血,從他身下無聲地蔓延開,將青石地磚染成深紅色。

  天旋地轉。

  他向後倒下,後腦重重磕在台沿上,卻感覺不到疼痛。

  力氣正從脖頸傷口處,飛速流逝。

  身體已經不聽使喚,血順著頸側往下淌,把官服染透了一片。

  他眼睛睜著,看著大殿裡還站著的人。

  一個,兩個,三個......六個,七個......

  腦子轉得越來越慢。

  十個,加上身邊站著的老者,十一個。

  把他們的衣著,面貌,身形,站位,一張一張臉,強行刻進腦子裡。

  玉哨一直握在掌心。

  趁老者轉身,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手臂,將玉哨湊向嘴邊。

  剛送到一半,什麼東西從眼前閃過。

  手裡一空。

  那名瘦小樂工,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側。

  正捏著那截玉哨,翻來覆去地看。

  此刻的玉哨,已完全褪去玉色,和普通竽上的竹質哨口沒什麼區別。

  緊接著,他又在南郭平身上摸索,腰間齊王佩劍、袖袍里幾片金葉子,全被摸走。

  殿門那邊傳來腳步聲。

  門推開,五個人從外面跑進來,有人身上帶著血,其中有那個健碩樂工和身材勻稱的樂工。

  他們進來後,沖老者點了下頭。

  外面的二十八名精銳,也沒了。

  南郭平視線開始往邊上飄,視線邊緣出現大塊大塊黑斑。

  模糊中,殿門口又出現一個人影。

  一身官服,逆著光看不清面容。

  那人朝里掃了一圈,抬起右手,朝殿門口往外一揮。

  殿內十六名刺客,開始朝殿門走去。

  沒人多看他一眼。

  瘦小樂工走到最後,經過台下時,將那截竹管般的玉哨,隨手往地上一扔。

  玉哨在地磚上滾了幾下,碰到一具倒伏的身體,方向一偏,滾進血泊,在台下三十步開外停住,半截浸在血里。

  南郭平看著那截玉哨。

  三十步,他現在站起來都難,更別說走三十步。

  殿門緩緩關上,光線被徹底隔絕。

  大殿裡,只剩他一個活人。

  視線越來越窄,周遭一切都開始模糊、變黑。

  只有那截浸在血泊中的玉哨,依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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