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金手指的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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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宅在臨淄城東,離王宮不到兩條街。

  三進三出的院落,正門朝南,門楣上掛著匾額,黑漆底三個金字。

  【南郭府】

  南郭平站在第二進院子正中。

  腳下青磚地面,平整乾淨,縫隙里連根草都沒有。

  院角種著兩棵槐樹,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

  他就站在陰涼下面,怔怔的看著眼前這一切。

  搬家是今天早上的事。

  阿母、妹妹、阿福,加上那頭瘦驢,一趟就搬了過來。

  宅子裡原就配了八個男僕,四個女僕,一廚子,一個馬夫,連帶著院裡那匹棗紅馬,都是齊王賞的。

  此刻,院裡正忙成一團。

  前院門口,阿福扯著嗓子指揮兩個男僕搬運一張紅漆案幾。

  「輕著,輕著!別磕了角!」

  他嗓門扯得老大,中氣十足,腰也不疼了,整個人精神煥發。

  院子正中,地上堆著十幾隻箱子,有些是舊物,更多是今天送來的賀禮。

  阿母帶著兩個女僕,蹲在箱子旁邊清點。

  妹妹南郭昭從東廂跑出來。

  「哥!東邊那間屋好大!裡頭有個銅鏡,這麼大!」

  她兩隻手臂張開比劃,臉上全是興奮。

  南郭平「嗯」了一聲。

  妹妹又一陣風地跑向西廂,接著是後院。

  「這裡還有個池子!有魚!」

  阿母抬起頭,看著跑來跑去的女兒,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南郭平看著家人臉上的笑,他卻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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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

  能逃去哪裡?

  王宮裡有那個非人的齊湣王,王宮之外,難道就是一方淨土嗎?

  最關鍵的是,昨夜他試過。

  當他真的站在院門口,準備一走了之時,這幾張鮮活的面孔,就不受控制地浮現在面前。

  那一步,他終究是邁不出去。

  袖中的手握緊玉哨,這是他唯一底牌。

  「大夫。」

  一個男僕從前院小跑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高唐縣令李公,在前廳求見。」

  南郭平回過神。

  從早上到現在,已是第十波。

  官階有高有低,什麼屬官、三老、卒長、市吏,一堆他聽都沒聽過的職務。

  來的人他不認識,說的話他接不上,那些官場套話聽得人頭疼。

  好在,有阿母在。

  從昨天齊王駕臨那會兒,他就注意到。

  尋常人見了大王,腿軟嘴抖,話都說不囫圇,阿母卻能從容應對,不失禮,不僭越。

  今天更是如此,十波客人,身份各異,來意不同,阿母一個都沒怠慢,也一個都沒過分熱情。

  有她撐著門面,自己正好能脫身,去弄清楚這玉哨到底要如何充能。

  「去找主母,我有事出去一趟。」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往後院方向走去。

  穿過月洞門,過了後罩房,後面有個小角門,角門外是一條窄巷子,兩側高牆,頭頂一線天光。

  出巷口就是臨淄大街。

  街上人來人往,商販吆喝聲、車輪碾地聲混在一起。

  他活動了一下右臂,還有點痛,但宮裡送來的藥效果出奇的好,包紮也結實,只要不做大動作,已無大礙。

  寬袍大袖的新衣,正好將繃帶遮得嚴嚴實實。

  這身玄色絲綢長衫,配著青玉帶鉤,是阿母今早非要他換上的,說他如今是大夫,不能給大王丟人。

  從袖子裡摸出玉哨,管壁里空空蕩蕩。

  上一次,二百多人吹了一整夜竽,才攢出那麼一丁點。

  用一次,就空了。

  三天後就要進宮,萬一差事辦砸……萬一那個怪物又要他獨奏一曲。

  沒有這東西墊底,等於赤手空拳上戰場。

  必須找到充能的辦法。

  臨淄最大的戲園子【悅聲坊】就在南市街。

  門口夥計看見他這身打扮,眼睛一亮,立刻迎上來。

  「這位爺,裡面請!二樓雅間還有位子,清靜,茶好,看得也清楚。」

  南郭平搖頭。

  「大廳。」

  夥計愣了一下,「爺,大廳人多,擠得慌,您這身衣裳......」

  「就大廳,越擠越好。」

  夥計沒再勸,引著他往裡走。

  大廳里坐了六七十人,案幾挨著案幾,正對面高台上,一個女子在唱,兩側坐著四五個樂手。

  南郭平在人堆里找了個空位坐下,叫了壺茶.

  一壺茶喝完,趁端茶碗的間隙,低頭攤開手掌看。

  透明。

  又續了壺茶。

  台上換人,一個男子抱著竽上來,獨奏一曲,竽聲響起,滿堂安靜。

  一曲畢,掌聲和叫好聲響起。

  他低頭一看,還是透明。

  這裡有樂手,有幾十個觀眾,條件和上次差不了太多,怎麼會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起身出門,又去了三個地方。

  城東宴豐樓,上百人吃飯喝酒,嗡聲一片,玉哨沒反應。

  城南工地,幾十個民夫搬石壘牆,號子聲此起彼伏,沒反應。

  西市菜場,吆喝聲能把人耳朵震聾。

  依舊沒反應。

  南郭平垂頭喪氣往回走,過兩條街,走到一處十字路口,一陣讀書聲飄過來。

  「......天玄地黃......乾坤定矣......」

  他腳步一頓。

  這聲音……幾十個嗓子一同起落,是同一個調子,同一個節奏。

  戲園子亂,酒樓亂,工地亂,菜場更亂。

  那些地方,人聲鼎沸,卻各說各話,各行其是,是一團亂麻。

  而宮裡呢?

  二百多人,吹的是同一首曲,做的是同一個動作,節奏完全一致。

  是節奏!是同調!

  他循著讀書聲走去。

  拐過一個彎,一座院落出現在眼前,院門敞著,門楣上掛著塊舊木匾。

  【東閭塾】

  院子中三間瓦房,正中那間瓦房門開著,讀書聲從裡面傳出。

  走到窗邊往裡看。

  一間教室,三十來個孩童跪坐在席上,面前擺著竹簡,腦袋一上一下地晃著。

  他在窗外蹲下,後背靠著牆,閉上眼靜靜地等。

  讀書聲一遍又一遍地響著。

  「山川出雲,雨雪雷霆。草木蕃廡,鳥獸孳萌......」

  不知過了多久,讀書聲停下。

  教室里傳來嘈雜響動,竹簡碰撞,孩子們說笑打鬧。

  南郭平睜開眼,一個灰袍男人正站在他面前,面容瘦削,雙眉斜飛,正低頭審視著他。

  「先生找誰?」

  南郭平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不找人。」

  男人皺眉,打量著他這身絲綢長衫和玉帶鉤,不像附近住戶。

  「那先生來此何事?」

  南郭平拱了拱手,「路過,聽見讀書聲

  歇個腳,叨擾了。」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開。

  出了東閭塾,走到巷子拐角處,確認身後沒人跟著。

  抬起右手,把玉哨舉到眼前。

  管壁內側,有一絲白色棉絮,雖然細如髮絲,但它確實存在。

  他沒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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