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深的吹竽之「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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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湣王沒說平身。

  就站在院門口,視線在院子裡掃視一圈。

  目光掠過跪在地上的田貴和四個壯漢,又在阿福嘴角血跡上停頓了一下。

  綦公湊到齊湣王身側,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南郭平耳朵豎著,斷斷續續聽到幾個字,「.....田荊......下大夫.....」

  齊湣王表情沒變化,目光重新落回南郭平身上。

  「起來吧。」

  「謝大王。」

  南郭平撐著左手從地上站起來,右臂繃帶上,暗紅的血跡又擴大了一分。

  田貴和四個壯漢還趴在地上,阿福也跪著不敢動。

  南郭平站直身體,強行把昨天那恐怖的畫面,從腦中壓下去。

  齊湣王帶著上千甲士來他家,絕不可能是路過。

  昨天救駕,今天登門,肯定有事。

  「大王駕臨,小人寒舍簡陋,未曾灑掃,大王恕罪。」

  齊湣王沒理會他的客套話,目光掃過院角那頭瘦驢,鼻子動了下。

  南郭平順著他目光看去,驢糞還冒著熱氣,幾隻蒼蠅在上面嗡嗡打轉。

  他轉頭看見還趴在地上的阿福。

  「福伯,快去請阿母出來,拜見大王。」

  阿福手腳並用地爬起,弓著腰跑進屋。

  很快,阿母拉著南郭昭從東屋出來,母女倆快走幾步,便齊齊跪下,額頭緊貼泥地。

  「未亡人申氏,拜見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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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湣王偏了下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婦人。

  「起來說話。」

  「謝大王。」

  阿母站起身,始終低著頭,南郭昭則躲在她身後不敢露面。

  「你丈夫不在了?」

  「回大王,先夫已過世十一年,幸得先王開恩,讓犬子入宮當差,我們這一家三口,才得以苟活。」

  齊湣王視線在阿母臉上停了一息,轉向南郭平。

  「帶寡人看看你住的地方。」

  南郭平愣了一下。

  看什麼?三四間土坯房,一頭驢,有什麼好看的?

  但嘴上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大王請。」

  齊湣王邁步走向正屋,南郭平跟在左後側,綦公跟在右後側。

  三個人進屋。

  正屋只是個過廳,一張破矮桌,上面還放著半碗沒喝完的稀粥。

  齊湣王掃了一眼,轉向東側屋。

  那是阿母和南郭昭的房間,一張土炕,兩床看不出原色的薄褥,牆角一個掉漆的木箱。

  他站在門口看了兩息,轉身又走向西邊。

  穿過過廳,便是南郭平那間小屋,炕角立著那支竽。

  齊湣王站在門檻外面,目光落在那支竽上,停了片刻,轉身面對南郭平。

  「你是如何發現那是刺客的?」

  過道很窄,兩人相距不到三尺,南郭平後退一步。

  這問題是道送命題,一個普通樂工,如何能識破刺客。

  答好了,是功臣。

  答不好,就是同黨。

  他舔了下嘴唇。

  「回大王,那刺客渾身都是破綻。」

  齊湣王挑了下眉,示意他繼續。

  南郭平飛快組織語言,事後諸葛亮,沒什麼難度。

  「其一,小人痴愛吹竽,耳力尚可,先前合奏時,此人便在小人身側,小人聽出他的竽聲發悶,像是管中塞了異物。」

  齊湣王面無表情,不置可否。

  南郭平穩住心神,繼續說:

  「其二,此人走路姿勢不對。我等樂工常年端坐撫竽,兩肩慣於前傾,步子偏窄,此人雙肩平展,落步沉穩,一看便是軍伍中人。」

  「其三,也是最緊要的一條,閒聊時,此人親口對小人說,吹竽,只會一點。」

  齊湣王嘴角終於動了一下。

  「可當大王點他獨奏時,此人指法雖生疏,氣息卻穩得可怕,分明是受過名師指點,深得吹竽之精髓。」

  「一個自稱只會一點的人,卻有如此功底,小人當時便斷定此人絕不簡單。只是沒想到,他竽中藏的……是兇器。」

  南郭平說完閉上嘴,等待頭頂那把刀落下。

  齊湣王盯著他,一息,兩息,三息。

  南郭平後背開始冒汗。

  然後,齊湣王笑了。

  「哈。」

  一聲極短促的氣音,從鼻子裡發出。

  他轉身往外走,南郭平跟在後面,腿肚子有些發軟。

  信了?還是沒信?完全看不出來。

  三人走回院子,田貴幾人還趴在地上,腦門上的汗已經把地面打濕一小塊。

  齊湣王站在院子正中,天光從頭頂照下,將他的影子縮得很短。

  「南郭平。」

  「小人在。」南郭平拱手。

  「聽封。」

  南郭平心頭一跳,趕緊跪下去,身後撲通幾聲,阿母也拉著南郭昭跪下。

  「南郭平護駕有功,忠心可嘉,且雅好音律,痴而不怠。」

  「擢為大司樂,拜中大夫,總領宮廷樂政,賞金三百兩,賜臨淄宅邸一座。」

  南郭平跪在地上,一時沒反應過來。

  大司樂、中大夫、三百金、宅邸一座。

  他一個不會吹竽的南郭先生,被封為總領宮廷樂政的最高長官?

  這是什麼神操作?

  綦公在旁邊輕咳一聲。

  南郭平回過神,額頭重重砸向地面,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響頭,土粒都嵌進了皮膚里。

  「臣,南郭平,叩謝大王天恩。」

  齊湣王目光越過他,看向跪在後面的阿母。

  「申氏,聽封。」

  阿母身子一顫,額頭貼得更低。

  「你守節撫孤,教子有方,寡人封你為臨淄夫人,食邑三百戶,享上大夫之秩。」

  院子裡安靜了一息。

  阿母抬起頭,滿臉是淚,卻不敢抬眼去看齊湣王,只是哽咽著開口:

  「大王天恩,老婦無以為報……唯有日日焚香,祈我大王萬年,齊國萬年……」

  齊湣王點了下頭,看向南郭平。

  「給你三日假期養傷,三日後進宮,有重要差事。」

  「諾。」南郭平再次叩頭。

  齊湣王轉身,大步向院門外走去,路過田貴時,腳步慢了一分,但沒停也沒說話。

  綦公緊隨其後,甲士合攏,馬蹄聲轟然而起,來時如雷霆,去時如潮退,很快便歸於沉寂。

  南郭平一家跪在院門外。

  直到再也聽不見任何動靜,他才站起身,扶起仍跪著的阿母。

  「恭喜南郭大夫。」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是田貴,他不知何時爬了起來,腰彎得很低,臉上是努力擠出的笑。

  那把羽扇不知何時收了起來,兩手在身側緊張地搓著。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方才多有冒犯,還望大夫…」

  南郭平看著他。

  「田管家,婚契在我肚子裡,想要,明早自己去茅坑裡刨,至於三百金的債……」

  他抬起受傷的右臂,繃帶上暗紅一片。

  「回去問問你家大夫,大王剛賞的三百金,他要不要?」

  田貴後退半步,腰彎得幾乎要折斷。

  「些許銀錢,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南郭平沒再看他,轉身往院子裡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田貴帶著四個壯漢,倉皇遠去。

  院門關上。

  妹妹南郭昭仰著臉看他,嘴巴張著,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阿母站在一旁,眼淚還沒擦乾淨,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阿福揉著腰老淚縱橫,嘴裡嘟囔著:「老天爺總算開眼了,總算開眼了......」

  南郭平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三張臉。

  該高興嗎?

  升官了,發財了,妹妹不用嫁了,田家的債也不是問題了。

  可是。

  伴君如伴虎,這齊湣王比老虎恐怖一萬倍。

  剛才在屋裡,他說了什麼?

  痴愛吹竽、耳力尚可、聽出竽聲發悶、深得吹竽之精髓......

  這牛皮,好像吹得有點太大了。

  三日後進宮,那個所謂的「重要差事」,又是什麼?

  現在跑路,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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