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回憶·春和景明
和故鄉去告別。
燕景雲坐著一匹白馬離開了草原，他在上面坐著，燕霽初牽著韁繩，馬蹄踏過的地方，草葉彎下去又彈回來，露珠碎成幾瓣，沾在燕霽初玄色的衣擺上，洇出深一塊淺一塊的濕痕。
他們回了一下頭，遙遠的地平線，那端是一場冬的雪。
燕景雲最先收回視線，抬手壓了壓頭頂的斗笠。竹編的帽檐帶著晨露的潮氣，擋住了背後升起的太陽光。
白馬打了個響鼻，四蹄在原地踏了兩步，像是在催他們。
"走吧。"燕霽初笑得發苦，聲音被風捲走了大半。
風忽然大了起來——草原上刮過的風總是這樣，說來就來，把人掀得衣袍翻飛——燕景雲的斗笠被風掀了起來，帽檐在他頭頂打了個旋兒，黑色的布帶在空中飄了兩圈，然後順著風的方向飛了出去。
他下意識回頭去看，燕霽初的視線追著斗笠，它在天上翻著跟頭，被氣流托著，飄忽不定地旋轉，陽光偶爾從雲縫裡漏下來，把那頂舊斗笠照成暖金色，像是給離別鍍了一層光。
然後它落下來了，不偏不倚，穩穩地，扣在一個人頭上。
那人在他們身後，很遠的地方，都快看不清了，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馬，背對著二人，慢悠悠地走。斗笠落在那人頭上之後，對方微微歪了歪腦袋，像是在調整角度，讓自己戴得舒服一些。他騎馬的姿勢閒散又自在，像是這片草原上任何一個早起放牧的人。
「還要嗎？」燕霽初問。
燕景雲搖搖頭，他的眼睛有點酸，抬手揉了揉，指尖摸到眼尾一點濕意。風又吹過來，把他的黑髮吹亂了幾縷，他低頭理了理，然後重新攥緊韁繩，說，「給哥哥留個念想吧。」
於是燕霽初翻身上馬，鞍子不算寬，兩個人坐著有些擠，燕霽初的胸膛貼上來的時候，帶著清晨空氣里的涼意，他的手從身側繞過去，重新握住韁繩，把弟弟整個圈在了懷裡。
白馬長鳴一聲，四蹄揚起，載著他們往草原的盡頭奔去。
馬蹄下的土地漸漸從草地變成砂石，又從砂石變成夯實的官道。路兩旁開始出現人家，空氣里的味道從青草和泥土變成了炊煙和食物的香氣，聲音也多起來了，雞鳴狗吠，人聲吆喝，混在一起，帶來難以言說的心安。
燕霽初放慢速度，翻身下馬，牽著韁繩往前走。
他們很快看到了城門。
長安城的城門，高大得讓燕景雲看不到頂，灰色的磚牆拔地而起，一層一層疊上去，越往高處顏色越深，最頂上那層被朝霞染成了暖橘色。
一位身著紅色的衣袍的人在城牆上往下看，衣服被風卷得飛起來，像城牆上開了一朵不合時宜的花。他一隻手搭在磚沿上，頭髮順著風飛揚，垂著眼往下看，嘴角彎起，笑得天地失色。
遲鐘沒有大聲喊，但他的聲音從城牆上落下來的時候，清晰得像貼著耳朵說的。
「歡迎來到長安。」
白馬昂首踏進了城門，蹄聲在門洞裡迴響，噠，噠，噠，噠，像從一片天地走進另一片天地。
他在長安長大，白馬載著他在長安各處遊玩。他認識了燒餅鋪的老闆娘，她已經打出名聲開成全國連鎖了，卻還願意經營著祖上傳下來的一家小店。認識了賣糖葫蘆的老頭，經常給遲鍾帶回去一個，哥哥很喜歡吃甜食。他把長安的每一條路都跑熟了，閉著眼都知道拐幾個彎能到城門，知道哪座橋上看落日最好看。
長安那麼大，這個世界那麼大，燕景雲可以自由地策馬奔騰，無需承擔任何責任，哥哥姐姐就在身後，溫柔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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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過去說再見。
長安的冬天會下雪，但雪落在銀杏樹上、落在青瓦上、落在院門口的燈籠上，都是柔軟的、乾淨的，他喜歡踩雪，咯吱咯吱響，蹦蹦跳跳留下一串腳印。
後來他就不喜歡了。
北疆的雪是另一種東西，它落下來的時候沒有聲音，悄無聲息地把天地都填滿，白得刺眼，白得讓人分不清方向。他背著錦乖往外面跑的時候，雪撲在臉上像刀子，背上的人在失溫，嘴唇青紫，眼睫上結了霜，怎麼喊都不應。
那一串腳印把他賣了，鐵馬循著雪地上的痕跡追上來的時候，他聽見馬蹄聲從身後迫近，越來越響，越來越急。白馬跟在他身邊，鬃毛上結了冰凌，呼出的白氣轉瞬就被風雪吞沒。
後來他回頭，白馬不見了。雪太大了，幾步之外什麼都看不見，他喊了不知道多少聲哥哥、多少聲姐姐，嗓子都啞了，回答他的只有風聲。
故鄉啊故鄉。
愛人呦愛人。
馬蹄聲在他心裡迴響了十八年。
但是他找不到，白馬站在白雪裡，什麼都看不見，燕景雲在空洞的白茫茫中往前走，走了十八年，走過恐懼，走過飢餓，走過戰爭，走到遺忘。燕景雲累了，躺在地上，風雪落下來，將他一點點掩埋。
他想，如果雪真的把他埋了，埋得嚴嚴實實的，那他是不是就變成這白里的一部分了。像那些被雪覆蓋的石頭，那些埋在土層下的草根。他會化掉，化進雪裡，然後春天來的時候雪化了，水流進土裡，草的根會吸到他。草會從他被埋著的地方長出來，然後再腐爛掉，就像他一樣。
燕景雲閉上了眼睛。
時間過去了多久，沒有人知道，這裡永遠都是白天，永遠都是一片白色。
他的世界如此荒蕪。
噠，噠，噠……
馬蹄聲穿過風，穿過雪層，穿過他正在漸漸合攏的意識，他在聽覺消失之前仔細聽了一會，意識到那不是追殺他的鐵馬，而是他丟失十八年的白馬。甚至那白馬不是自己來的，它離開了十八年，載著所有人的思念，踏過風雪呼嘯而來。
白馬低下頭，咬住燕景雲的衣服，把他從雪裡拖出來。白馬的蹄子踩在他身旁的雪地上，咯吱咯吱響。它歪著腦袋看他，像是確認他還活著，然後低頭用鼻頭碰了碰他的額頭，噴出一團熱乎乎的白氣。
他躺在地上呼了口氣，眼淚往下掉，滾燙的，將渾身的僵硬化開，心臟再次開始撲通撲通地跳，熱量鑽進四肢，他終於從雪地里爬了起來，但是兩腿發抖，像剛學會站立的小鹿。
白馬湊過來讓他扶住脖子，他靠在它溫熱的身體上喘了好一會兒，隨後翻身上馬，抓住韁繩。
燕景雲坐在馬背上，看了眼身後，那是一片被風雪撕扯著的蒼白，什麼都看不清，他把視線收回來，面朝前方。
前方也是白的。
但他知道前面有什麼。
白馬前蹄揚起，扎進了風雪裡。
我要回家。
肆意狂奔的白馬，載著他，踏過無數記憶碎片。燕景雲看見燕察年站在草原上沖他揮手，風帶著他的歡呼聲鑽進聽覺中樞，他在喊景寶加油。那身影飛速掠過去了，緊接著就是長安，既白府的紅燈籠一般在過年才亮，但是燕景雲好奇，在門口盯著看，於是那燈籠亮了一整晚。淮安晚教他識字，淮蘇教他念書，寧回抱著玩具跑過來往他懷裡塞，每個人都在記憶里回頭，笑著看著他。
那些畫面在他腦海里舖成一條路，白的雪不再是白的了，他看見的是另一個顏色，暖暖的橘紅色，像春日裡升起來的第一抹朝陽。他朝著那顏色跑，馬蹄噠噠噠噠地敲碎了腳下的蒼白，一步一個印，深深淺淺地通向遠處那個他要去的地方。
他看見了，既白府的大門前站著一個人，藍黑色的舊袍子，提著紅燈籠，就像是要帶他出門逛年會一樣，在那裡安靜地等待著。
燕景雲勒住馬，翻身下來，腿剛沾地就軟了一下，他自己嘲笑了一下自己變傻了都不會走路了，穩住身體後繼續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跑。雪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深一腳淺一腳，跑得磕磕絆絆卻一刻不停。
他終於撲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里。
總有一天我會回到老故鄉。
穿著舊衣裳但眼睛亮著光。
那一滴淚落下來，濕潤了眼眶，燕景雲睜開眼，頓時周圍無數人圍上來，聲音有些嘈雜，燕景雲感覺耳鳴，聽不清，他緩了一會。結果燕錦安以為他沒恢復，哇一聲就開始哭，抓著他的衣服眼淚噼里啪啦掉。
眾人一看這一幕，嚇得也是手忙腳亂安慰，趕緊讓地兒把楚湘放進來，恢復成黑髮的楚湘湊過去左看右看，「景寶？」
笑容牽動了臉側僵硬的肌肉，他的睫毛顫了一下，笑紋漫過他被風雪磨得粗糙但是又被哥哥姐姐養到光滑水潤的臉頰，像花朵一樣綻放。
燕景雲抬起手，摸了摸燕錦安的腦袋，「你好吵哦。」
「……」
燕錦安愣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隨後燕錦安爆哭，抓著他的衣服嚎啕大哭，感覺這一年沒怎麼掉的眼淚一次性要掉個乾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其他人都顧不上哭了，又是遞紙巾又是哄人的，最後還是等燕景雲靠著軟枕坐好之後，把他摟進懷裡才算是停下來。
「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頭疼不疼？」楚湘眨眨眼睛，撩起來他額頭前的頭髮。
燕景雲想了想，說，「我有點冷。」
蜀奕渝唰一下蹦出來一把將燕錦安掀了下去，往哥哥被窩裡一鑽，火焰的能量轟隆隆熱了整個屋子。
燕錦安在床上滾了兩圈，發出抗議聲。
見燕景雲真的沒事了，其他人笑著鬧著離開屋子，畢竟這麼多人圍著不好，把空間留給真正要說心裡話的人。
蜀奕川把麼兒提走，江申嵐多看了兩眼，燕景雲給了他一個別擔心的眼神。燕錦安在床上滾了兩圈，用袖子隨便擦了擦臉，「哥，我先出去，你們兩個說說話……等我想起來了我們再聊天，我現在不想聽劇透。」
說完他就往外跑，赤腳踩在地板上啪啪啪的，燕霽初伸手想攔一下叫他穿鞋，手指頭剛抬起來燕錦安已經嗖一下竄到了門口。他拉開門，側身擠出去，又飛快地把門帶上。
燕霽初收回抬了一半的手，嘆了口氣。
「風風火火的。」他轉過身，從桌上拿起一隻水杯，倒了杯熱水，走回床邊遞過去，「照顧他這麼多年，辛苦了。」
燕景雲伸手接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時候輕輕蜷了一下，熱量隔著陶瓷傳到指尖上。他低頭抿了一口，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溫熱一路淌到胃裡，整個人被熨得微微眯了一下眼。
「哥。」
「嗯？」
「哥哥。」其實燕景雲小時候不愛說話，喊哥哥也很少，做什麼都很乖很懂禮貌，不吵也不鬧，以至於就算走到了如此地步也沒有袒露太多情感，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想讓燕霽初別擔心，沒事的，都過去了。
燕景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他忽然意識到哪裡不對勁，舉起手仔細看了看，發現手心的疤痕消失不見了。那是既白府出事時他帶著錦乖滾到桌子底下時扎進手心的玻璃渣留下的疤，處理的時間太晚，受了凍，疤痕增生後留下一片淺粉色的痕跡。
但它現在沒有了。
燕景雲愣了一下，立刻過去扒拉燕霽初的手。
「是你遼哥。」燕霽初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攤開手給他看，「我們檢查了你身上留下的所有傷痕，外傷都轉移了，沈遼喊著自己是最大的元素控哥哥然後搶走了受傷權，晉哥都沒搶過他，元素控能調整身體，你不用擔心。」
其實通過長安之戰中，燕錦安和蜀奕渝表現出來的超高戰力就能看出來這一年他們被養的很好很好，短短一年時間就能補充上神殿三年虧空的能量。
一天五頓不是白吃的。
「內傷的話，也不算太嚴重，只是這一年你吃藥可真是一點都不乖，讓阿隴費盡心思。但是看見你抗拒的樣子，我還覺得很好玩，至少不是木訥一點都不理人的樣子……」
燕霽初的話停住了，因為燕景雲撲過來抱住了他。
他頓了頓，慢慢地伸出手，回抱上去，摟住青年略有些瘦弱的身體。
懷裡的人比他記憶中輕了很多，那些年他抱著幼崽在草原上策馬奔騰，讓他坐在脖子上逛廟會，那時候的燕景雲是結實的，有分量的，幼崽被養得臉頰圓圓的鼓鼓的。可現在他圈在臂彎里的這副骨架薄得讓他掌心發疼，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指，像是怕稍一鬆手人就散了。
光陰似箭，箭箭穿我心，裂我魄。
箭從哪裡射來的，他看不見，等他覺得痛的時候，箭頭已經穿透了他的胸膛，帶著血淋淋的倒鉤從後背穿出來。十八年，他數過那些日子，每一個幼崽不在他身邊的夜晚，燕霽初經常睡不著，雖然作為將領，他布局推進戰線的時候能連著五天不能休息，但當一切安穩下來時，燕霽初還是沒有辦法睡，他閉不上眼，總是想，自己肯定死不瞑目怨氣滔天需要湘兒強制平息。
那支箭一直插在他胸口，他沒有拔出來過，以為時間久了它會鏽掉、會鈍掉、會和他長在一起，變成他不覺得疼的一部分。可當燕景雲撲進他懷裡的那一刻，那支箭忽然被人生生拔了出來，帶出來一大塊腐爛的肉，帶出來每一個他不得安眠的夜晚。
燕霽初疼得整個人都繃緊了，但他沒鬆手，反而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一些。
眼淚跨越十八年，姍姍來遲。
他們終於都哭出了聲。
燕景雲坐著一匹白馬離開了草原，他在上面坐著，燕霽初牽著韁繩，馬蹄踏過的地方，草葉彎下去又彈回來，露珠碎成幾瓣，沾在燕霽初玄色的衣擺上，洇出深一塊淺一塊的濕痕。
他們回了一下頭，遙遠的地平線，那端是一場冬的雪。
燕景雲最先收回視線，抬手壓了壓頭頂的斗笠。竹編的帽檐帶著晨露的潮氣，擋住了背後升起的太陽光。
白馬打了個響鼻，四蹄在原地踏了兩步，像是在催他們。
"走吧。"燕霽初笑得發苦，聲音被風捲走了大半。
風忽然大了起來——草原上刮過的風總是這樣，說來就來，把人掀得衣袍翻飛——燕景雲的斗笠被風掀了起來，帽檐在他頭頂打了個旋兒，黑色的布帶在空中飄了兩圈，然後順著風的方向飛了出去。
他下意識回頭去看，燕霽初的視線追著斗笠，它在天上翻著跟頭，被氣流托著，飄忽不定地旋轉，陽光偶爾從雲縫裡漏下來，把那頂舊斗笠照成暖金色，像是給離別鍍了一層光。
然後它落下來了，不偏不倚，穩穩地，扣在一個人頭上。
那人在他們身後，很遠的地方，都快看不清了，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馬，背對著二人，慢悠悠地走。斗笠落在那人頭上之後，對方微微歪了歪腦袋，像是在調整角度，讓自己戴得舒服一些。他騎馬的姿勢閒散又自在，像是這片草原上任何一個早起放牧的人。
「還要嗎？」燕霽初問。
燕景雲搖搖頭，他的眼睛有點酸，抬手揉了揉，指尖摸到眼尾一點濕意。風又吹過來，把他的黑髮吹亂了幾縷，他低頭理了理，然後重新攥緊韁繩，說，「給哥哥留個念想吧。」
於是燕霽初翻身上馬，鞍子不算寬，兩個人坐著有些擠，燕霽初的胸膛貼上來的時候，帶著清晨空氣里的涼意，他的手從身側繞過去，重新握住韁繩，把弟弟整個圈在了懷裡。
白馬長鳴一聲，四蹄揚起，載著他們往草原的盡頭奔去。
馬蹄下的土地漸漸從草地變成砂石，又從砂石變成夯實的官道。路兩旁開始出現人家，空氣里的味道從青草和泥土變成了炊煙和食物的香氣，聲音也多起來了，雞鳴狗吠，人聲吆喝，混在一起，帶來難以言說的心安。
燕霽初放慢速度，翻身下馬，牽著韁繩往前走。
他們很快看到了城門。
長安城的城門，高大得讓燕景雲看不到頂，灰色的磚牆拔地而起，一層一層疊上去，越往高處顏色越深，最頂上那層被朝霞染成了暖橘色。
一位身著紅色的衣袍的人在城牆上往下看，衣服被風卷得飛起來，像城牆上開了一朵不合時宜的花。他一隻手搭在磚沿上，頭髮順著風飛揚，垂著眼往下看，嘴角彎起，笑得天地失色。
遲鐘沒有大聲喊，但他的聲音從城牆上落下來的時候，清晰得像貼著耳朵說的。
「歡迎來到長安。」
白馬昂首踏進了城門，蹄聲在門洞裡迴響，噠，噠，噠，噠，像從一片天地走進另一片天地。
他在長安長大，白馬載著他在長安各處遊玩。他認識了燒餅鋪的老闆娘，她已經打出名聲開成全國連鎖了，卻還願意經營著祖上傳下來的一家小店。認識了賣糖葫蘆的老頭，經常給遲鍾帶回去一個，哥哥很喜歡吃甜食。他把長安的每一條路都跑熟了，閉著眼都知道拐幾個彎能到城門，知道哪座橋上看落日最好看。
長安那麼大，這個世界那麼大，燕景雲可以自由地策馬奔騰，無需承擔任何責任，哥哥姐姐就在身後，溫柔地看著他。
全網首發更新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和過去說再見。
長安的冬天會下雪，但雪落在銀杏樹上、落在青瓦上、落在院門口的燈籠上，都是柔軟的、乾淨的，他喜歡踩雪，咯吱咯吱響，蹦蹦跳跳留下一串腳印。
後來他就不喜歡了。
北疆的雪是另一種東西，它落下來的時候沒有聲音，悄無聲息地把天地都填滿，白得刺眼，白得讓人分不清方向。他背著錦乖往外面跑的時候，雪撲在臉上像刀子，背上的人在失溫，嘴唇青紫，眼睫上結了霜，怎麼喊都不應。
那一串腳印把他賣了，鐵馬循著雪地上的痕跡追上來的時候，他聽見馬蹄聲從身後迫近，越來越響，越來越急。白馬跟在他身邊，鬃毛上結了冰凌，呼出的白氣轉瞬就被風雪吞沒。
後來他回頭，白馬不見了。雪太大了，幾步之外什麼都看不見，他喊了不知道多少聲哥哥、多少聲姐姐，嗓子都啞了，回答他的只有風聲。
故鄉啊故鄉。
愛人呦愛人。
馬蹄聲在他心裡迴響了十八年。
但是他找不到，白馬站在白雪裡，什麼都看不見，燕景雲在空洞的白茫茫中往前走，走了十八年，走過恐懼，走過飢餓，走過戰爭，走到遺忘。燕景雲累了，躺在地上，風雪落下來，將他一點點掩埋。
他想，如果雪真的把他埋了，埋得嚴嚴實實的，那他是不是就變成這白里的一部分了。像那些被雪覆蓋的石頭，那些埋在土層下的草根。他會化掉，化進雪裡，然後春天來的時候雪化了，水流進土裡，草的根會吸到他。草會從他被埋著的地方長出來，然後再腐爛掉，就像他一樣。
燕景雲閉上了眼睛。
時間過去了多久，沒有人知道，這裡永遠都是白天，永遠都是一片白色。
他的世界如此荒蕪。
噠，噠，噠……
馬蹄聲穿過風，穿過雪層，穿過他正在漸漸合攏的意識，他在聽覺消失之前仔細聽了一會，意識到那不是追殺他的鐵馬，而是他丟失十八年的白馬。甚至那白馬不是自己來的，它離開了十八年，載著所有人的思念，踏過風雪呼嘯而來。
白馬低下頭，咬住燕景雲的衣服，把他從雪裡拖出來。白馬的蹄子踩在他身旁的雪地上，咯吱咯吱響。它歪著腦袋看他，像是確認他還活著，然後低頭用鼻頭碰了碰他的額頭，噴出一團熱乎乎的白氣。
他躺在地上呼了口氣，眼淚往下掉，滾燙的，將渾身的僵硬化開，心臟再次開始撲通撲通地跳，熱量鑽進四肢，他終於從雪地里爬了起來，但是兩腿發抖，像剛學會站立的小鹿。
白馬湊過來讓他扶住脖子，他靠在它溫熱的身體上喘了好一會兒，隨後翻身上馬，抓住韁繩。
燕景雲坐在馬背上，看了眼身後，那是一片被風雪撕扯著的蒼白，什麼都看不清，他把視線收回來，面朝前方。
前方也是白的。
但他知道前面有什麼。
白馬前蹄揚起，扎進了風雪裡。
我要回家。
肆意狂奔的白馬，載著他，踏過無數記憶碎片。燕景雲看見燕察年站在草原上沖他揮手，風帶著他的歡呼聲鑽進聽覺中樞，他在喊景寶加油。那身影飛速掠過去了，緊接著就是長安，既白府的紅燈籠一般在過年才亮，但是燕景雲好奇，在門口盯著看，於是那燈籠亮了一整晚。淮安晚教他識字，淮蘇教他念書，寧回抱著玩具跑過來往他懷裡塞，每個人都在記憶里回頭，笑著看著他。
那些畫面在他腦海里舖成一條路，白的雪不再是白的了，他看見的是另一個顏色，暖暖的橘紅色，像春日裡升起來的第一抹朝陽。他朝著那顏色跑，馬蹄噠噠噠噠地敲碎了腳下的蒼白，一步一個印，深深淺淺地通向遠處那個他要去的地方。
他看見了，既白府的大門前站著一個人，藍黑色的舊袍子，提著紅燈籠，就像是要帶他出門逛年會一樣，在那裡安靜地等待著。
燕景雲勒住馬，翻身下來，腿剛沾地就軟了一下，他自己嘲笑了一下自己變傻了都不會走路了，穩住身體後繼續往前走，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跑。雪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深一腳淺一腳，跑得磕磕絆絆卻一刻不停。
他終於撲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里。
總有一天我會回到老故鄉。
穿著舊衣裳但眼睛亮著光。
那一滴淚落下來，濕潤了眼眶，燕景雲睜開眼，頓時周圍無數人圍上來，聲音有些嘈雜，燕景雲感覺耳鳴，聽不清，他緩了一會。結果燕錦安以為他沒恢復，哇一聲就開始哭，抓著他的衣服眼淚噼里啪啦掉。
眾人一看這一幕，嚇得也是手忙腳亂安慰，趕緊讓地兒把楚湘放進來，恢復成黑髮的楚湘湊過去左看右看，「景寶？」
笑容牽動了臉側僵硬的肌肉，他的睫毛顫了一下，笑紋漫過他被風雪磨得粗糙但是又被哥哥姐姐養到光滑水潤的臉頰，像花朵一樣綻放。
燕景雲抬起手，摸了摸燕錦安的腦袋，「你好吵哦。」
「……」
燕錦安愣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隨後燕錦安爆哭，抓著他的衣服嚎啕大哭，感覺這一年沒怎麼掉的眼淚一次性要掉個乾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其他人都顧不上哭了，又是遞紙巾又是哄人的，最後還是等燕景雲靠著軟枕坐好之後，把他摟進懷裡才算是停下來。
「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頭疼不疼？」楚湘眨眨眼睛，撩起來他額頭前的頭髮。
燕景雲想了想，說，「我有點冷。」
蜀奕渝唰一下蹦出來一把將燕錦安掀了下去，往哥哥被窩裡一鑽，火焰的能量轟隆隆熱了整個屋子。
燕錦安在床上滾了兩圈，發出抗議聲。
見燕景雲真的沒事了，其他人笑著鬧著離開屋子，畢竟這麼多人圍著不好，把空間留給真正要說心裡話的人。
蜀奕川把麼兒提走，江申嵐多看了兩眼，燕景雲給了他一個別擔心的眼神。燕錦安在床上滾了兩圈，用袖子隨便擦了擦臉，「哥，我先出去，你們兩個說說話……等我想起來了我們再聊天，我現在不想聽劇透。」
說完他就往外跑，赤腳踩在地板上啪啪啪的，燕霽初伸手想攔一下叫他穿鞋，手指頭剛抬起來燕錦安已經嗖一下竄到了門口。他拉開門，側身擠出去，又飛快地把門帶上。
燕霽初收回抬了一半的手，嘆了口氣。
「風風火火的。」他轉過身，從桌上拿起一隻水杯，倒了杯熱水，走回床邊遞過去，「照顧他這麼多年，辛苦了。」
燕景雲伸手接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時候輕輕蜷了一下，熱量隔著陶瓷傳到指尖上。他低頭抿了一口，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溫熱一路淌到胃裡，整個人被熨得微微眯了一下眼。
「哥。」
「嗯？」
「哥哥。」其實燕景雲小時候不愛說話，喊哥哥也很少，做什麼都很乖很懂禮貌，不吵也不鬧，以至於就算走到了如此地步也沒有袒露太多情感，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想讓燕霽初別擔心，沒事的，都過去了。
燕景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他忽然意識到哪裡不對勁，舉起手仔細看了看，發現手心的疤痕消失不見了。那是既白府出事時他帶著錦乖滾到桌子底下時扎進手心的玻璃渣留下的疤，處理的時間太晚，受了凍，疤痕增生後留下一片淺粉色的痕跡。
但它現在沒有了。
燕景雲愣了一下，立刻過去扒拉燕霽初的手。
「是你遼哥。」燕霽初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攤開手給他看，「我們檢查了你身上留下的所有傷痕，外傷都轉移了，沈遼喊著自己是最大的元素控哥哥然後搶走了受傷權，晉哥都沒搶過他，元素控能調整身體，你不用擔心。」
其實通過長安之戰中，燕錦安和蜀奕渝表現出來的超高戰力就能看出來這一年他們被養的很好很好，短短一年時間就能補充上神殿三年虧空的能量。
一天五頓不是白吃的。
「內傷的話，也不算太嚴重，只是這一年你吃藥可真是一點都不乖，讓阿隴費盡心思。但是看見你抗拒的樣子，我還覺得很好玩，至少不是木訥一點都不理人的樣子……」
燕霽初的話停住了，因為燕景雲撲過來抱住了他。
他頓了頓，慢慢地伸出手，回抱上去，摟住青年略有些瘦弱的身體。
懷裡的人比他記憶中輕了很多，那些年他抱著幼崽在草原上策馬奔騰，讓他坐在脖子上逛廟會，那時候的燕景雲是結實的，有分量的，幼崽被養得臉頰圓圓的鼓鼓的。可現在他圈在臂彎里的這副骨架薄得讓他掌心發疼，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指，像是怕稍一鬆手人就散了。
光陰似箭，箭箭穿我心，裂我魄。
箭從哪裡射來的，他看不見，等他覺得痛的時候，箭頭已經穿透了他的胸膛，帶著血淋淋的倒鉤從後背穿出來。十八年，他數過那些日子，每一個幼崽不在他身邊的夜晚，燕霽初經常睡不著，雖然作為將領，他布局推進戰線的時候能連著五天不能休息，但當一切安穩下來時，燕霽初還是沒有辦法睡，他閉不上眼，總是想，自己肯定死不瞑目怨氣滔天需要湘兒強制平息。
那支箭一直插在他胸口，他沒有拔出來過，以為時間久了它會鏽掉、會鈍掉、會和他長在一起，變成他不覺得疼的一部分。可當燕景雲撲進他懷裡的那一刻，那支箭忽然被人生生拔了出來，帶出來一大塊腐爛的肉，帶出來每一個他不得安眠的夜晚。
燕霽初疼得整個人都繃緊了，但他沒鬆手，反而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一些。
眼淚跨越十八年，姍姍來遲。
他們終於都哭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