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回憶·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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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回家過年,就是要回家過年。

  遲鍾趕回去,趕上了大年三十的除夕。

  府邸張燈結彩的,門口掛的大燈籠,樹上的彩帶,蠟燭到處都是,上香的味道混雜著寒意飄過來,就知道過年了。平日也不信什麼鬼神,但是他們看人類信什麼,也就買回來什麼貼著,天地啊灶王爺啊土地公啊之類的,插個香點根蠟,氛圍感在那呢。

  秦杉時習慣過年吃餃子,北方大部分是這樣的習慣,於是遲鍾在他們小時候過年時都會包一頓餃子吃,塞個小銅錢,誰吃到了誰幸運一整年——他用金屬控感應銅錢在哪裡然後平均分給五個孩子,圖一樂呵嘛。

  這個習慣就延續了下來,每年都會包餃子,只是可能因為口味不同而調好幾種餡,不過現在孩子們天南地北待了十多年,可能換了種習慣,也不是誰都想吃餃子了。

  只是大家一起包餃子的輕鬆時刻很令人懷念。

  遲鍾牽著左古隴的手邁上台階,他看著洛之豫走下來,卻不是來找他的,越過了他往下面走,輕聲道,「阿憫。」

  「哥哥!」鶴衍自己倒騰著小短腿走過來撲到他腿上,遲鍾蹲下來單手抱起他,「哎喲,我的阿衍怎麼輕了,是不是在家裡挑食,不聽哥哥姐姐的話啊。」

  鶴衍用力搖搖頭,「沒,有!」

  齊魯去逗新弟弟,唐晉原觀察他臉色不是很好,便過去輕輕牽起他,不動聲色地按住脈搏,溫和地問,「你叫什麼呀?今年幾歲了?」

  左古隴回過頭,去看鶴憫。

  遲鍾往前走,他被帶著邁上了台階,小孩能敏銳地感知到大人的情緒,可是他還是停了一下,攥緊了遲鐘的手。遲鍾低下頭看他的那雙黑色眼睛,幾秒後,同樣側過身看鶴憫。

  洛之豫讓他回家吃飯,今天不要去工作了,好好歇一歇。

  鶴憫在推辭,說工作很多,其實沒有什麼是離不開他這個剛十四歲的孩子的,人類開會帶著他也只是出於某種體面,還沒有到正式與各國神明見面的時候。

  「哥哥。」鶴衍拍了拍手,然後指著鶴憫對遲鍾說,「哥哥!」

  「阿憫。」淮安晚喚道。

  還好秦杉時受不住風,沒有出門,他要是看到這一幕,可能會當場破功。

  荒謬,實在是荒謬。

  遲鍾說,「阿憫,回家吃飯吧。」

  洛之豫終於拉動他了,那死死攥著的手終於鬆懈了一點,鶴憫抬起頭看向遲鍾,那雙黑藍色異瞳迸發出了他初遇遲鍾時的光亮,亮得驚人。

  秦杉時看見鶴憫進屋,也是成功地憋住了表情,低下頭繼續捏餃子,也不看遲鍾,也不問,純當自己沒看見洛之豫拉著鶴憫的樣子,怕晚上做噩夢洛豫從黃河爬出來索命。

  真不怕遭報應。

  其他人對鶴憫的印象都不是特別好,突然成了領導者,奪走了他們的兵權,雖然是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也不是特別甘心,感情基礎太少了,以至於大家更想去逗新弟弟。

  左古隴比劃了一下,表示自己不會說話,遲鍾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下,「應該是童年創傷導致的失語症,有自愈的可能,好好養,也許未來某一天就能開口說話了。」

  這真是瞬間引起兄姐們的心疼,楚章給他倒了杯熱水,問道,「會寫字嗎?」

  他搖搖頭,沒學過寫字。

  「那,手語?」楚章也不是很會,她略微比劃了一下,左古隴還是搖頭,專門的手語他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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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常怎麼交流啊?」林浮閩用手背蹭了一下他凍得通紅的小臉,手上的麵粉蹭了上去,像是故意的。

  雲卿貴道:「他說,不交流,人類找他就是要治療了,其他時候都不交流。」

  左古隴驚奇地睜大了眼睛,看向雲卿貴,隨後點點頭,表示自己就是這個意思。

  「你跟著我吧。」雲卿貴對著他笑了笑,「我叫雲卿貴,貴重的貴,我的神力是讀心術,你有什麼不開心、不舒服的地方,就在心裡告訴哥哥,好不好?」

  左古隴歪了下頭,在遲鐘鼓勵的目光下,慢慢起身走過去,坐在了雲卿貴旁邊。

  「真乖。」雲卿滇一動,脖子上的巨大環形銀飾叮叮噹噹地響,她撐著臉頰看他,「我也有小孩養啦,先學語文再學數學,趁還不會說話,六門外語全部跟上,哈哈哈哈,阿隴,你可要向寧兒看齊哦。」

  前面的,左古隴沒聽懂,但是最後一句話一出來,在江晝浙懷裡的淮金陵瞬間挺胸抬頭,「沒錯!向寧兒看齊!」

  左古隴卻覺得高興,看見淮金陵精神頭這麼好,他也開心。

  「哇塞你們這是要包多少啊?」遲鍾看著這幾盆子菜,手習慣性地捏捏鶴衍的小肉臉蛋,「不吃別的菜了嗎?我還想嘗嘗你們從各地學來的手藝呢。」

  「當然有了當然有了,中午吃餃子,晚上再炒菜嘛。」燕霽初教燕察年包餃子,後者的手指頭好不受控制,捏出來醜醜的。

  他聽見霽哥的笑聲,單獨拿個餃子盤放上去,「孝」出強大,「煮好全給你吃。」

  「恩將仇報。」燕霽初指指點點。

  蜀奕川端著一盆辣椒,掀開帘子的時候辣味撲面而來,「辣椒油炒好啦,真香,秦哥,倒哪個菜里哦?」

  給楚霧熏得差點掉眼淚,連忙跳起來捂著口鼻遠離,看一眼都覺得嘴疼,「放辣是這麼放的嗎?」

  「一半辣椒一半肉,多完美!」雲卿滇立刻走過去跟蜀奕川一起調餡,手腕上的銀鐲子叮叮噹噹地響。

  楚霧不理解,換了個位置包餃子,離他們遠點,他的神力在做飯上非常好使,一邊意念控制著餃子自己包,一邊手動包,主打一個人掰成兩半使,好使。

  「怎麼不見湘兒?」遲鍾看了會熱鬧,感覺少了些人。

  「跟遼哥,小粵和阿桂出去買鞭炮和煙花了。」楚章一邊揉面一邊說,「本來要他捏餃子的,一聽遼哥要出門購物,瞬間躥出去了,拉都拉不住。」

  小時候呆呆的,戳戳動動,不戳就坐在那裡當吉祥物,不喊人也不怎麼吭聲,總是腦袋一歪睡過去。自從七年前忽然說了一句「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啊」,整個人就像是活過來了,小嘴叭叭叭總要跟哥哥姐姐講話,也有想要的東西了,在院子裡撒歡跑。

  「外面的廟會熱鬧嗎?」

  「當然,晚上吃了飯,我們打算出去玩吧。」洛之豫說這話的時候,微微偏過去,去看鶴憫。

  鶴憫抱著一杯熱茶喝,注意到豫哥的目光,眨了下眼,好像理解了意思,「用空間漩渦去廟會,會不會太惹人注意了?」

  洛之豫失笑,問,「你想去嗎?」

  「……」鶴憫的藍色眸子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他輕輕點了點頭,「想。」

  「誒——」楚霧餘光一瞥,立刻用神力撈住了從秦杉時手上掉下來的餃子,「咋啦秦哥,沒力氣了?要不歇會換個人。」

  秦杉時說,「行,鍾哥,你過來包吧。」

  說罷,他走過去抱起來阿衍就往屋外走,「阿衍,我們出去玩。」

  「給孩子戴個帽子!」唐晉原在屋子裡的床上找了找,追出去,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遠。

  鶴衍沒反應過來,但也很乖,沒哭沒鬧。遲鍾猝不及防懷裡一空,眨了下眼睛,洛之豫迅速替代了秦杉時的位置,「鍾哥,你歇著,我來。」

  「感覺秦哥在鬧情緒。」雲卿貴擀餃子皮,慢吞吞地說了一句。

  遲鍾「唉」了一聲,站起身,似乎有種認命,「我去哄哄,你們要乖乖的哦。」

  眾人笑了幾聲,門帘打開的時候鑽進來一陣寒風,吹得人直發抖。

  遲鍾追出去,「小秦!」

  秦杉時充耳不聞,抱著阿衍往後院走,唐晉原看了眼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把秦杉時拉到一間屋子裡,確定暖和了,才嗔怪地說他,「我真是鬧不明白你了,大過年的置什麼氣啊,你自己出來就算了,把阿衍抱出來幹什麼,天寒地凍的,凍到孩子怎麼辦?」

  鶴衍見兩人好像要吵架,支楞起身子直接捂住秦杉時的嘴,「哥哥,哥哥,不吵架。」

  遲鍾姍姍來遲,唐晉原冷哼了一聲扭頭就走,秦杉時又想張口,鶴衍見自己的小爪子捂不住了,就抱緊他的脖子,「不吵架!」

  「……阿衍。」遲鍾拍拍手,「來,鍾哥抱。」

  鶴衍從秦杉時身上滑下來,噠噠噠跑去找遲鍾,警惕兩個人吵架,他們要是吵,他就哭,把哥哥姐姐都吸引過來。

  「你到底想幹什麼?!」秦杉時簡直要尖叫,但是他又壓著聲音,「我受不了,我要膈應死了!洛豫怎麼死的你沒想起來嗎?淮金陵怎麼死的你也忘了?你那莫名其妙的惻隱之心到底還有多少!要我說你就該在第一次殺了他,哪裡會來這麼多事情!」

  他在屋子裡亂轉,像一隻應激的貓,渾身上下都在炸毛,「我真——我要策划起義,我要造反,我——」

  「小秦!」

  鶴衍立刻湊過去親親遲鐘的臉頰,蹭一蹭,再蹭一下,「哥哥,不吵架,哥哥,哥哥……」

  遲鍾深吸一口氣,看著秦杉時,透過他的眼睛看到僅剩的一百一十七年生命,甚至可能更短,他每次使用回溯都會身體崩潰,也有可能連一百一十七年都撐不住。

  他慢慢走過去,秦杉時卻往後退,直到坐在了椅子上,退無可退。

  他眼睛裡的紅血絲好明顯,是很久沒睡好了。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想到這裡,遲鍾半跪下來,握住他一直在哆嗦的手,秦杉時渾身都在發抖,呼吸不上來,仿佛被人按在了水裡,快要溺死了。

  「我最近,總會夢到洛豫。」他的聲音帶上了哽咽。

  「前世你們很熟嗎?」

  「是認識的,洛豫在長安待過一段時間,我們認識,後來……後來他走了,去了京城。」

  「在夢裡,他跟你說過什麼嗎?」

  「沒有,他只是看著我。」秦杉時攥緊了他的手,想要從他身上汲取一點熱量,「他瘦得不成樣子,跟豫哥一點都不像。有時候在長安城裡,有時候在田地里,他不跟我說話,只是看著我。」

  那目光令他的理智岌岌可危。

  「小秦,你知道的,接下來即將爆發世界大戰,我們需要的是休養生息,而不是內部爭鬥,他如果能做好,就是在為過去贖罪,如果做不好我自然會頂替他。」

  秦杉時艱難地思考他的話語,「……所以你知道他還會成為新神?你放任了這件事情?」

  遲鐘點點頭,他知道,他當然會知道,都重來一次了,天下怎麼可能失控,「阿衍還沒有長成,你們彼此親近,同處一個屋檐下,日後,若是我要殺了他,總歸是難過少一點。」

  「……所以,你在利用他,創造和平,應對戰爭?」

  「對。」

  太平,秦杉時想到了太平。

  遲鍾知曉她的出生和命運,明明可以改變,但是他仍然選擇借著她的造反奪取滿清手中權力,使長安固若金湯——他沒有養她,卻偷偷見過她,帶著「善意」,「期望」她「成才」。

  所以鶴憫也是,他攥住了他的命脈,又將他推遠,利用他打造一個相對和平的神州,以應對接下來的戰爭,恐怖的戰爭。如果鶴憫做的不好,那麼鶴衍已經長大,新的人類將再次推翻舊秩序。

  秦杉時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跨越了百年的時光,他終於看到了那這溫潤如玉的外表下,是碾碎一切阻礙的暴君。

  暴君。

  他開始笑自己了,怎麼能把遲鍾想的那麼善良——不是優柔寡斷,是鈍刀子剜心。

  遲鍾能救他們,自然也能殺他們。

  溫和可以偽裝,脾氣可以壓制,他摔了重重的一跤,學會了隱藏情緒,被鶴衍看管著學會了怎麼充當一個好哥哥,在各種會議上面對普羅大眾,學會了完美的笑容——遲鍾重生了,他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情失去他的控制。

  「可是我不想見到他,我不想再做噩夢了……」

  周圍翻天覆地的變化讓他可以忘記回溯前看著唐晉原身體日益衰弱的絕望,他還在他身邊,偶爾還能吵兩句拌個嘴,鮮活的,有生命力的。

  可是鶴憫那雙異瞳是亘古不變的噩夢,風雨飄搖的年代,他咳出的血,夢魘般的紅色浸透了他的夜晚,美好的現狀像是夢境一樣破碎了,把秦杉時劃得遍體鱗傷。

  「好,好,不想見就不見,過完年就不會再見了。」

  遲鍾對鶴憫的掌控力也非常強,那傢伙不能對他特別好,他是不會知足的,像這樣偶爾給一點好處讓他甘之如飴才能控制住。

  控制住鶴憫,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他寧可站在墓碑前緬懷,說一句後悔,也不能失去對大方向的控制。

  鶴衍又慢慢爬進秦杉時懷裡,雖然他聽不懂,但是他知道哥哥在哭,仰起頭去擦他的眼淚,「哥哥,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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