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眨幾次眼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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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廳內,高明那些恬不知恥、打算出賣親生兒子的話語還在喋喋不休,就被沈文琅冷硬地厲聲打斷。

  這個把親生兒子不當人的賭鬼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更不會容許他再用言語去傷害高途!

  Alpha心頭怒火翻湧,直接一腳將人踹開,顧不上身後混亂的場面,快步朝著洗手間的方向奔去,心裡只掛念著那個他放心不下的人。

  萬幸一切尚且來得及。

  就在高途滿心灰冷,已經攀上窗台,打算就此逃離的前一秒,沈文琅猛地踹開洗手間的門。

  Alpha大步衝上前,長臂驟然伸出,穩穩將搖搖欲墜的愛人一把攬回懷中。

  驚險過後,橫亘在兩人之間長久的隔閡、層層疊疊的誤會,也在之後的日子裡被一點點攤開,盡數消解。

  沈文琅終於卸下所有的執拗與遲鈍,把那份早已沉淪心底、高途從前從未察覺的愛意,完完整整地袒露出來。

  所幸這份深情從不是單向奔赴。

  他的兔子,同樣也滿心愛慕著他。

  雙向的心意終於塵埃落定,兩個人收拾好滿身傷痕,重新拾起對未來的勇氣,決意一同奔赴屬於他們的新生活。

  沈文琅一刻也不願多等,以最快的速度,拉著高途領下結婚證,籌辦了屬於他們的婚禮。

  婚後的日子安穩又溫熱,和所有滿懷期盼的准父母一樣,夫夫二人認認真真規劃著名尚未降生的孩子,事無巨細地安排好關於寶寶的一切。

  沈文琅乾脆把家裡二樓最寬敞的房間打通改造,做成明亮的兒童房,又大手筆買回滿滿一屋子各式各樣的玩具,滿心盼望著小生命的到來。

  在高樂樂降生以前,無數個靜謐的夜晚,沈文琅都會陪著高途,一同暢想著往後一家人熱氣騰騰的幸福光景。


  沈文琅自以為已經做好萬全準備,傾盡所能調配最好的醫療資源,安排完備的陪護,他篤定,只要有頂尖的醫護兜底,他的愛人一定可以闖過分娩這一關。

  但命運的殘酷,從來不在人的預判之內。

  產房內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劃破緊繃的空氣,聽見聲響的那一刻,沈文琅胸腔里漫開劫後餘生的狂喜,懸了數月的心剛剛落下。

  可這份歡喜還沒有焐熱,產房內部驟然響起監護儀急促刺耳的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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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途的狀況急轉直下,心電屏幕上起伏的波形轉瞬抹平,化為一道冰冷僵直的等電位直線。

  醫護人員立刻展開搶救。

  三支腎上腺素相繼推入靜脈,一輪又一輪胸外按壓、除顫輪番上陣,才勉強將他從死亡邊緣短暫拽回。

  可這只是短暫的回光,生命體徵依舊搖搖欲墜,高途始終沒有掙脫死亡的枷鎖。

  沈文琅只能無力地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渾身插滿管路的愛人,被推入重症監護室厚重的大門。

  就在同一天,他簽下了兩份份量截然不同的文件。

  一份是出生醫學證明登記表,另一份是病危通知書。

  醫院啟動全部最高等級的生命支持,ECMO全速運轉,代替心肺維持著身體的循環。機器轟鳴,替他完成本該由軀體執行的呼吸與供血,勉強維繫住一具軀殼的運轉。

  一日,又一日。

  整整半個月過去,所有積極治療全部試過,沒有一絲轉機。

  監護儀上的數據依靠儀器強行撐住,一旦撤去設備,生命便會即刻凋零,已是無力回天的死局。

  醫生幾番斟酌,終於把最殘酷的現實攤開在沈文琅面前。

  「目前所有搶救手段已經沒有逆轉病情的可能。繼續維持生命支持,只會不斷增加病人的軀體損傷,沒有實際意義。」

  作為配偶,沈文琅死死咬住不肯簽字。

  他們相守的幸福只持續了不到一年。

  他們的樂樂還不足月。

  高途都沒來得及聽到樂樂叫媽媽呢。

  愛的羈絆和對圓滿的追求讓沈文琅陷入偏執與癲狂。

  只要機器還在運轉,對他而言高途就還沒有真正離開,他不敢親手落下那一筆,親手斬斷最後一絲虛妄的念想。

  萬般無奈之下,醫生只能找來高晴溝通。

  穿好全套防護服,高晴強壓住喉嚨里翻湧的哽咽,走進密閉的ICU病房做最後探視。

  呼吸機按固定節律送出氣流,胸腔跟著設備的節奏微微起落,看上去仿佛人還在呼吸。

  可那只是儀器製造出來的假象,這具身體早已經喪失了自主的生命搏動,靈魂早已遠去。

  「繼續按壓搶救,肋骨會徹底粉碎性骨折,再堅持,只是徒增他的痛苦。放棄治療,是當下唯一的選擇。」

  醫生的聲音冷靜而沉重,敲碎了最後一點幻想。

  即便知曉全部現實,沈文琅依舊抗拒落筆。

  高晴走到他面前,眼眶通紅,壓抑許久的哭音效卡在喉嚨,近乎哀求地勸他。

  「已經沒有希望了。」

  「哥哥他太累了。」

  「我們這樣固執地堅持下去,不是挽留,是在不斷傷害他。」

  聽見這話,沈文琅渾身一顫,本能地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拿孩子做抵擋。

  「可樂樂……」

  提到樂樂,高晴心底那道緊繃的弦徹底斷裂。

  她又何嘗不明白這份抉擇有多麼殘忍,多麼自私。

  哥哥拼盡性命生下孩子,卻沒有機會陪著樂樂長大。

  樂樂也沒有機會叫媽媽。

  可現實擺在眼前,她不能自欺欺人。

  哥哥這一生,已經承受了數不盡的苦難,她不能因為執念,因為自己捨不得放手的私慾,強行把他困在這具依靠儀器維繫的軀殼裡。

  淚水終於決堤,順著臉頰滾滾落下,高晴閉上眼,語氣里滿是絕望。

  「樂樂長大以後,如果要恨,那就恨我好了。」

  「簽字吧。」

  「我們……得放他走。」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狠狠扎穿沈文琅自欺欺人的防線。

  半個月的苦苦支撐,靠儀器來支撐的生機,終究是一場抓不住的幻夢。所有的執念、不甘、僥倖,在此刻轟然崩塌。

  巨大的絕望將他整個人吞沒,他顫抖著手,終於簽下那份終止生命支持的同意書。

  愛人的離世,直接碾碎了沈文琅全部的精神意志。

  尋偶症的蝕骨折磨日復一日啃噬著他殘存的求生欲,無邊無際的思念裹挾著巨大的悲痛,推著他一次次走向毀滅的邊緣。

  高途離開的第一年,沈文琅前後五次試圖了結自己。

  割腕、吞服藥物,種種極端的方式,他輪番試過。

  他早已不在乎軀體的傷痛,心底只剩下一個執拗的念頭——追上那個已經遠去的人,去到沒有現實苦楚的地方,再見到高途。

  Alpha求生的信念徹底潰散,世間再沒有什麼能夠拴住他。

  家裡的看護防不勝防,高晴萬般無奈之下,抱著剛滿一歲的樂樂來到他面前。

  小小的樂樂窩在她懷裡,眉眼漸漸長開,還帶著孩童獨有的懵懂稚氣。

  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抬起來望向沈文琅的時候,眉眼輪廓之間,隱隱透出幾分高途的影子。

  就這一眼。

  如同沉沉死寂的黑暗裡,漏進來一縷微弱卻滾燙的光。

  沈文琅僵在原地,呼吸驟然滯住。

  那些日夜纏繞他的虛妄夢境、揮之不去的鼠尾草香氣、求而不得的思念,在看見孩子面容的這一刻,全部有了實感。

  眼前這小小的生命,是高途留在這世上的痕跡,是他們兩個人僅剩的牽絆。

  死亡的誘惑還在心底盤旋,可一股遲來的清醒狠狠撞碎了他求死的執念。

  他不能就這麼一死了之。

  高途拼盡一切才換來這個孩子,樂樂還那么小,漫長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倘若他就此撒手,這個孩子便徹底失去了所有依靠。

  身為父親,他不能把本該扛在肩上的責任,一併帶進墳墓。

  尋偶症帶來的痛苦依舊沒有消散,心底的空洞也不會被輕易填滿。

  可就在望見孩子眉眼的瞬間,那點早已熄滅殆盡的求生意念,艱難地、一點一點,重新在他殘破的靈魂里,生了出來。

  應翼與沈鈺不止一次提出,想要幫忙共同撫養樂樂,每一回,都被高晴婉言回絕。

  樂樂是哥哥高途留在這世間唯一的念想,是她和哥哥之間僅剩的羈絆,她無論如何也捨不得放手。

  從襁褓之中的嬰兒,到牙牙學語,再到跌跌撞撞邁開步子學走路,高晴凡事親力親為,一點點陪著孩子長大。

  歲月悄然流轉,轉眼樂樂已經五歲。

  孩童的心智慢慢長成,有些沉重的真相,也不再適合永遠用謊言遮蓋,該讓他慢慢去接納。

  又到一年七月半,高晴打定主意,帶著樂樂,同沈文琅一道,回小鎮祭拜高途。

  當年安葬骨灰時,沈文琅採納了高晴的提議,把高途葬在了這座他出生的小鎮。

  樂樂從沒有來過這裡,鄉間的風、成片的草木、蜿蜒的土路,周遭一切於他而言都新鮮陌生。

  一路上,高晴在心裡反覆斟酌措辭,千言萬語堵在喉頭,依舊找不到合適的方式把死亡攤開在孩子面前。

  一旁的沈文琅喉頭幾度哽咽,眼眶泛紅,同樣無言。

  要讓一個孩子第一次去「見」自己的媽媽,見到的卻是一方冰冷墓碑,這件事本身,就太過殘忍。

  大人總以為,死亡是可怖的災禍,需要用童話、善意的謊言層層包裹,把孩童隔絕在悲傷之外。

  可孩子感知世界,並不完全依靠成人的語言邏輯。

  他們依靠細碎的感受,依靠無數個空缺的瞬間拼湊真相。

  長久以來媽媽的缺席,家裡大人偶爾失神的嘆息,小姨私下裡隱忍又破碎的哭泣,爸爸眼底化不開的落寞,這些無聲的碎片,早已經在樂樂小小的心裡,拼出了一部分答案。

  他隱約懂得,媽媽不在這個世界。

  所以當那塊立在青草之間的墓碑映入眼帘,樂樂沒有驚慌,沒有畏懼,也沒有放聲大哭。

  他尚不能理解死亡這個沉重的概念,卻本能地想去傳遞思念。

  在他的認知里,墓碑不是代表媽媽已經化為虛無,而是一處可以和媽媽說話的據點,只要他好好訴說,另一個世界的媽媽就能夠聽見。

  小小的身子往前走上幾步,高樂樂認認真真併攏雙手,彎下膝蓋,鄭重地磕下頭。

  「媽媽,我是樂樂。」

  「我來看你啦。」

  「媽媽你在另一個世界要好好生活。」

  「請保佑樂樂平平安安地長大。」

  童聲清淺,語調平靜,沒有半分歇斯底里的悲戚。

  沈文琅站在一旁,整個人怔住,滿心的難以置信,聲音微微發顫:「樂樂,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樂樂仰起稚氣的小臉,眉眼安安靜靜,乖乖地回答:「是爺爺教我的。他說,見到媽媽不要哭,要好好和媽媽講講話。」

  涼風卷過墳頭的青草,沙沙的聲響漸漸平息,墓園安安靜靜。

  一隻淺淡的蝴蝶自灌木叢間翩然而至,無聲無息,輕輕落在樂樂的肩頭。

  孩子沒有雀躍地去扑打,只是緩緩抬起小手,動作輕緩得仿佛怕一碰,眼前的幻象就會消散。

  蝴蝶沒有躲閃,順著他的手勢,穩穩停在他小小的掌心,薄薄的蝶翼微微翕動。

  樂樂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蓋住眼底的情緒。

  他從來沒有見過媽媽。

  更不明白死亡代表永久的隔絕,卻在無數個缺失媽媽的日常里,慢慢拼湊出離別的模樣。

  成年人執著於肉身的消逝,認定看不見便是永別,可在孩子的心中,愛可以換一種形態繼續存在。

  樂樂心底默默篤定,這隻蝴蝶,就是媽媽。

  他就那樣靜靜托著手掌,一言不發,把埋藏心底許久的想念,全部交付給這短暫的相逢。

  許久之後,才慢慢鬆開手指。

  順著攤開的指尖,蝴蝶振翅而起,向著遠處漫山的綠意飛去。

  樂樂靜靜目送它消失,心底無聲地呢喃。

  媽媽,我知道是你。

  我會乖乖長大,你不用掛念我。

  你要記得來夢裡看看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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