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125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踏入切爾尼戈夫飛機製造廠核心生產區域的那一刻,即便是見慣了西伯利亞重工業基地粗獷力量的江辰,內心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了震撼。

  這是一種與西伯利亞截然不同的、滲透到每一個螺栓與焊縫中的、極致精密與龐大尺度相結合的力量美學。

  巨大的穹頂式總裝車間,即使如今空空蕩蕩,依然能想像出這幾年數架「白天鵝」同時在其中伸展可變後掠翼的壯觀景象。

  地面上殘留的巨型工裝夾具定位孔,其加工精度讓江辰帶來的遊標卡尺都顯得多餘。

  專用的鈦合金焊接車間裡,雖然設備已停機,但那些複雜的水冷焊槍軌道和真空保護艙結構,依然訴說著對材料和工藝近乎苛刻的要求。

  空氣動力學測試風洞的入口幽深如洞穴,內壁光滑如鏡,其建造本身就是工程學的奇蹟。

  「看這個,」米哈伊爾副廠長指著一台靜靜矗立、覆蓋著防塵布的巨型五軸聯動龍門銑床,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自豪,「德國進口,七十年代末期最先進的型號,精度可以達到千分之三毫米。

  用它加工圖-160的主翼翼盒關鍵結合面……那真是一門藝術。」

  江辰走近,輕輕拂去防塵布一角,露出下面依舊光潔如新的導軌和主軸頭。

  他能「感覺」到這台機器的精妙,不僅僅是蘇聯技術,更是融合了當時歐洲最頂尖的機械製造精華。

  這不僅僅是「工業母機」,這是能誕生戰略翅膀的「搖籃」。

  更令他動容的,是在一些仍在進行有限維護或小批量零件生產的車間裡,遇到的普通工人和技術員。

  與第聶伯羅那些被腐敗和絕望侵蝕的同行不同,這裡的許多人,眼中依然殘留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專業精神和……奇異的、對技術未來的天真幻想。

  在一個鈑金車間休息區,江辰假裝對牆上一些泛黃的舊圖紙感興趣,與幾位正在休息的老技工攀談起來。

  他們起初對這個「香港來的顧問」有些拘謹,但很快就在江辰看似外行卻總能問到點子上的問題,以及對彼得羅夫將軍「麾下小伙子們」的提及中放鬆下來。

  「這圖紙,」一位名叫格里戈里的老師傅,指著牆上某張複雜曲面構件的展開圖,「當年可是我們組用最土的『敲模法』一點點試出來的,公差全靠手感。

  要是現在有更好的計算和成型設備……」他搖搖頭,眼中卻沒有多少抱怨,反而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另一位年輕些的裝配工,瓦西里,則更富激情:「江同志,你知道嗎?我們私下裡聊過,如果能解決材料疲勞問題和控制系統冗餘,可變後掠翼其實可以設計得更激進!

  還有發動機的進氣口,現在的設計在超音速時還是有激波損失,我們琢磨過一種可變形唇口的方案,畫過草圖呢!」

  他從油膩的工作服口袋裡,真的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香菸盒紙,上面用鉛筆勾勒著粗略但思路清晰的氣動構型。

  米哈伊爾在一旁苦笑:「這幫傢伙……飯都快吃不上了,腦子裡還整天飛著未來轟炸機。」

  江辰卻認真地接過那張煙盒紙,仔細看了看。線條雖然幼稚,但其中蘊含的對氣動力學基本原理的理解和突破常規的想像力,讓他暗自心驚。


  雖然白天鵝的製造已經向莫斯科轉移,這裡殘留的技術,並不是那些技術圖紙所能比擬的。

  這些工人,或許沒有高深的學位,但他們長期浸泡在最頂級的航空製造環境中,耳濡目染,動手動腦,早已形成了獨特的「工程智慧」。

  在另一個角落,他甚至聽到幾個電工在爭論某種新型複合材料蒙皮與內部電纜布線的電磁兼容性問題,有人隨手在灰塵覆蓋的控制台上用指頭畫著等效電路圖。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還有人低聲討論著,如果用「更先進的計算機」(他們從雜誌上看到過模糊的報導)來模擬全機應力分布,能優化掉多少死重……

  這一幕幕,讓江辰深切感受到,這座看似冰凍、瀕死的工廠,其冰層之下,依然涌動著熾熱的、屬於工程師和工匠的技術靈魂之火。

  他們或許無力改變工廠的命運,無力阻止國家的崩解,但他們對技術的熱愛、對更好解決方案的追求、對「飛行」本身的浪漫想像,並未完全熄滅。

  這不僅是「機械技術的天花板」,更是人類工業智慧與創造力在特定歷史條件下凝聚的巔峰。

  而這些普通工人,正是這種智慧最鮮活、最接地氣的載體。

  他們不僅是操作者,某種程度上也是不自覺的創新者和傳承者。

  江辰的心思活絡起來。

  獲取圖紙和數據固然重要,但如果能將這些冰層下的「火焰」——這些擁有頂尖手藝、豐富經驗和可貴熱情的工程師、技師乃至有想法的工人——也一併「引燃」並帶走,其長遠價值或許遠超幾噸重的技術檔案。

  當然,這比獲取圖紙更難,也更敏感。

  這涉及到人,涉及到家庭、忠誠和未來。

  但並非不可能,尤其是在當前這種人人自危、前途渺茫的局面下。

  一個能提供穩定工作、尊重技術、且有「軍方關係」背景(哪怕是曾經的)的海外去處,對他們而言,或許具有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格里戈里師傅,」江辰收起那張煙盒紙草圖,鄭重地遞還給瓦西里,並對老師傅說,「您和您的同事們,讓我看到了什麼是真正的工匠精神。技術會進步,設備會更新,但這種追求極致和敢於想像的精神,才是無價的。」

  他頓了頓,仿佛不經意地補充道:「我在香港和深圳的合作夥伴那裡,也有一些不錯的加工和研發項目,一直苦惱於找不到既有深厚功底又有開拓精神的團隊。

  可惜,像各位這樣的人才,是可遇不可求啊。」

  他的話點到為止,但在場的幾個老工人眼中,卻似乎有微弱的光芒閃過。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但某種無聲的交流已然發生。

  離開車間時,江辰對米哈伊爾低聲說:「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您這裡……藏著真正的寶貝。不僅是機器和圖紙,更是這些人。如果他們流失了,那才是最大的損失。」

  米哈伊爾深深嘆了口氣,沒有反駁,只是眼神變得更加複雜。

  冰層下的火焰已被江辰窺見。

  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小心地融化冰層,引導這火焰,使之不僅溫暖他自己未來的工業藍圖,也能照亮這些即將被時代拋棄的工匠們的前路。

  這需要比技術交易更細膩的手段,更真誠的態度,以及……更穩妥的安置計劃。

  切爾尼戈夫之行,目標在不知不覺中,已從單純的「獲取」,悄然向「獲取與移植」並重轉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