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番外篇:韌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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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春開館行醫路,相逢梓函知韌勁

  初二一整天,一大家人圍在岳父家中,屋裡飄著飯菜香氣,窗外大雪還沒有停歇,天地一片素白。譚心蘭夫妻倆、譚青夫婦、大姐王平一家,再加上岳父岳母、我和譚心蓮帶著小瀚明,十幾口人湊在一套房子裡,一點都不擁擠。大家圍著炭火盆嗑瓜子、聊家常,晚輩陪著長輩回憶往年舊事,同輩之間說著各自的工作與生計,小孩子追著跑鬧,此起彼伏的笑聲填滿了每一處角落,沒有爭執,沒有猜忌,全是血脈至親之間不加掩飾的溫情。我看著眼前和睦的畫面,心裡格外踏實,之前三台山登山後解開的心結徹底落地,過往夫妻之間那些拌嘴、誤會帶來的壓抑,全都在闔家團圓的暖意里化開了。

  歡樂的時光過得格外快,轉眼就到了初三。按照我們本地生意人流傳多年的規矩,正月初三是開市吉日,寓意新歲開門納財、諸事順遂。午後一點整,我準時趕回惠民堂藥房。推開店門,先把門窗全部敞開通風,把前幾日過年落的薄雪、灰塵仔細清掃乾淨,將西藥貨架擦拭得一塵不染,分類擺好降壓、降糖、止咳、養胃各類常用成品藥;另一邊中藥櫃的上百個抽屜挨個檢查,補齊年前消耗掉的藥材,秤桿、戥子、脈枕全部規整擺放到位。簡單點了一小炷清香,默默祈願新一年病患少疾苦,藥房經營安穩,家人平安健康,做完這一套簡單的開市儀式,我便安安穩穩坐在診台後的木椅上,等候上門的客人。

  剛坐下沒半個鐘頭,店門被輕輕推開,一位裹著米白色厚外套的少婦緩步走了進來,抬手捂著胸口,時不時壓抑地咳嗽兩聲,眉頭緊緊皺著,臉色透著幾分憔悴。她走到我面前,嗓音沙啞地開口:「楊醫生,我咳嗽好幾天了,夜裡一躺下來咳得更厲害,吐出來的都是白色稀痰,整個人渾身發沉,一點精氣神都沒有。」

  我認真聽她描述症狀,白痰、久咳、畏寒乏力,典型風寒束肺引發的咳喘,沒有肺熱黃痰的跡象,對症用藥才能快速緩解。我起身走到西藥櫃,取出止咳丸、羅紅黴素膠囊,還有專門針對風寒咳喘的小青龍顆粒,每樣取了一盒,拿牛皮藥袋分裝,拿起原子筆在袋子上工整寫下每一種藥的服用劑量、每日次數,還有嚴格忌口:生冷、肥肉、濃茶一律不能碰。

  少婦低頭看了看藥,遲疑了一下說道:「我是聽身邊好幾個鄰居推薦,特意繞了大半個城區過來的,都說你配藥對症,見效快。就怕只拿一盒,兩天剛壓下症狀,斷藥之後反覆,不如每樣給我拿五盒,家裡老人孩子換季也容易風寒咳嗽,囤在家裡備用,省得之後不舒服再折騰跑一趟。」

  我沒有多問緣由,按照她的需求一一分裝打包,仔細核算好總價,少婦掃碼付款後再三道謝,拎著沉甸甸的藥袋離開了藥房。接下來一下午,陸陸續續來了不少老熟客,有的來囤慢性病長期服用的降壓藥、降糖藥,有的趁著新年有空,想抓幾副滋補氣血的調理湯藥,還有老人專門過來諮詢春季養生的注意事項。我全程耐心接診,把脈細緻,講解清晰,忙碌的節奏填滿了整個下午,平淡充實的行醫日子,就這樣順著時光緩緩往前走,春寒慢慢褪去,街邊的樹枝悄悄冒出嫩芽,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農曆三月二十。

  那天午後三點半,春日的陽光透過櫥窗灑進藥房,暖意柔和,剛送走一位調理脾胃的老年患者,我正端著水杯稍作歇息,店門再次被推開,一道亮眼的身影走了進來。姑娘看著二十四五歲的年紀,生得十分周正,一雙杏眼清澈透亮,烏黑柔順的長直發披在肩頭,高挺的鼻樑搭配圓潤柔和的鵝蛋臉,身段利落清爽,一身簡約的白色棉襯衫搭配淺藍色水洗牛仔褲,周身骨子裡透著一股不肯輕易認輸的倔強氣場。唯獨十分違和的是,她上嘴唇密密麻麻長滿了連片的血泡,紅腫凸起,個別地方還有輕微破皮泛紅,襯得清秀的容貌多了幾分狼狽,看著都能感覺到鑽心的刺痛。

  姑娘徑直走到診台跟前,語氣禮貌又帶著一絲無奈:「請問您就是楊醫生嗎?」

  我放下水杯點頭回應:「我就是,坐下來慢慢說,哪裡不舒服?」

  她輕輕側過臉,儘量不去觸碰嘴唇的患處,嘆了口氣娓娓道來:「就是嘴唇上這些血泡,反反覆覆長了快兩個月了。市裡的大醫院我前後跑了兩家,抽血、檢查都做過,口服消炎、抗過敏的西藥,還有醫生開的外用修復藥膏,我按時按量堅持用,當時能消下去一點點,停藥沒兩三天立刻復發,怎麼都斷不了根,身邊朋友推薦我來你這裡看看中醫調理,希望能徹底除根。」

  我微微俯身湊近仔細觀察患處,血泡表層泛紅滲液,表層皮膚存在過敏炎性反應,皮下又有深層細菌感染。單純外敷藥膏只能緩解表面症狀,若內里火氣不清除,必然反覆。我先叮囑她:「千萬不要用手去摳、擠壓血泡,手上細菌多,一旦破潰加重感染,會留下痘印疤痕,更難恢復。」說完伸出手示意她搭脈,三根手指輕按在她腕間,細細感知脈象,脈搏實數有力,是典型血熱壅盛之象,順勢詢問經期情況,姑娘坦言自己每次月經量偏大,經期容易心煩易怒。

  綜合所有症狀,我心裡已經理清病機,冷靜跟她講解根源:「你這不是單純的皮膚表層問題,內里肝膽火氣旺盛,胃火順著經絡往上沖,血熱淤積在頭面,才會反覆催生唇周血泡。想要根治,必須內外同治,內服湯藥清熱解毒、涼血消腫,同時調理肝火改善月經量多的問題,再搭配我自己手工調製的外敷膏藥塗抹患處,內外雙管齊下。先開一周的湯藥,堅持每日按時煎煮服用,藥膏早晚清潔嘴唇後薄塗一層。」

  姑娘聽完當即點頭應允,我伏案提筆開方,選用龍膽瀉肝湯清瀉肝膽實火,配伍清胃散消解上浮胃火,兩劑方子結合,直擊火氣源頭。轉身走到中藥櫃,拉開一個個藥屜,精準稱重每一味藥材,分包綑紮。抓藥間隙我隨口閒聊,緩和她焦慮的心情:「平時在哪裡謀生?」

  她笑著回答:「老北街口對面,自己開了小店,主營手機售賣、故障維修。」

  我瞭然應聲,話音剛落,她主動拿出手機點開微信二維碼:「楊醫生,咱們加個好友吧,回家煎藥、服藥之後,萬一出現不清楚的反應、輕微副作用,我能隨時線上問你,不用特意跑一趟。以後你或者家裡人需要換手機、修機子,來我店裡我給最實在的內部優惠價。」

  我沒有推辭,拿出手機掃碼通過好友。所有中藥材全部分袋打包完畢,我耐著性子從頭到尾細緻交代煎藥流程:冷水浸泡藥材三十分鐘、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熬二十分鐘、分早晚兩次溫服,辛辣、燒烤、荔枝、芒果這類熱性食物全程忌口,一點都不能碰,否則湯藥藥效大打折扣。

  姑娘認真聽完所有叮囑,道謝之後匆匆離開。我點開微信資料頁,備註名字是徐梓函,看著三個字下意識輕聲自語:「梓函,辛含、心寒、子心寒,名字直白好記。」她當時滿心都惦記著唇上的病痛,沒有聽清我隨口的感慨,腳步匆匆走出了藥房。

  往後的日子,我依舊保持日復一日早開門、晚關門的節奏,清晨天剛蒙蒙亮就出門前往藥房,深夜街上行人稀少才鎖店歸家,每日重複把脈、問診、抓藥、配養生藥茶的工作,看似枯燥,可每幫一位患者緩解病痛,心底都會生出踏實的成就感。一周轉瞬即逝,這天下午徐梓函準時推門進店,我抬眼一看,原本連片紅腫刺眼的血泡已經徹底平復消失,只剩下嘴唇邊緣淡淡的淺紅色印記,整張臉舒展柔和,眉眼間滿是輕鬆笑意。

  「楊醫生,總算擺脫折磨我這麼久的血泡了,一點刺痛發脹的感覺都沒了,想再鞏固一個療程,徹底把內里火氣清乾淨,杜絕以後復發。」

  我再次為她把脈,脈象平緩不少,火氣已經消退大半,微調了藥方配比,額外搭配三盒清熱敗毒丸輔助內里涼血降火。抓好藥材遞給她時,我半開玩笑溫和說道:「藥效實實在在看得見,有空多幫我給身邊上火、皮膚反覆炎症、經期肝火重的朋友引薦一下。」徐梓函爽快一口答應,之後她確實誠心實意幫我介紹了不少病患,大多都是受肝火、血熱困擾的年輕女性,藥房客源多了不少,我心裡十分感念她這份真誠。

  後來我跟譚心蓮喻靜閒聊,我順口跟她們說:「往後要是想換新手機、手機故障維修,可以去老北街對面徐梓函的門店,姑娘實在厚道,價格公道,剛好她店鋪和我岳父家房子斜對門,順路很方便。」後來岳母買手機、譚青買手機,老婆換手機都在她店鋪買的!

  一來二去,我和徐梓函慢慢熟悉起來,但凡她身體出現一點小不適,都會微信線上諮詢我,簡單的輕微上火、脾胃不調,我直接線上告知食療、簡易調理辦法;症狀複雜難以判斷,她就抽空到藥房面診,只要是我中醫範圍內能夠調理的問題,我從來不會敷衍推諉,盡心盡力給出穩妥方案。

  沒過半個月,她陪著婆婆一起來店裡抓調理氣血、緩解更年期煩躁的湯藥,結算藥費的時候,老人家盯著總價猶豫片刻,誠懇開口:「小伙子,中藥材常年吃開銷不小,你看看能不能稍微優惠一些?普通老百姓長期調理實在壓力大。」我沒有辯解藥材進貨、手工炮製的成本,直接抹去零頭,給到實實在在的低價,老人家十分滿意,連連道謝。

  後來偶爾微信聊天,才知道徐梓函早已成家,並且關掉手機專賣店,轉行踏入醫美行業。看完這段文字,我心裡生出很深的感慨,由衷敬佩這個年輕姑娘。我半生漂泊坎坷,嘗盡謀生的萬般艱難,她長相出眾,明明可以選擇輕鬆安穩的活法,偏偏不怕吃苦,如今還敢於跨界接觸完全陌生的醫美領域,願意從零學習,從頭打拼,哪裡有出路就往哪裡鑽研,百折不撓的韌勁,反倒讓常年固守一間藥房、日復一日重複相同工作的我心生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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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歲月不曾停下腳步,我依舊守著惠民堂,守著一桿藥秤、一方脈枕靜心行醫。家裡的小兒子楊瀚明一天天飛速長大,孩童成長的變化肉眼可見,小小的身子坐在兒童玩具車上,在藥房空曠的地面來回跑動,清脆稚嫩的笑聲沖淡了整日坐診的枯燥疲憊。

  譚心蓮閒暇無事的時候,常常會把孩子帶到藥房陪我,小傢伙一看見我,就跌跌撞撞撲過來黏在我身邊,伸手要我抱。岳父沒事也會散步過來,抱著外孫逗趣說笑,看著孩子無憂無慮嬉笑打鬧的模樣,我心裡所有行醫的疲憊瞬間一掃而空,想要努力經營藥房、拼命打拼給孩子鋪好前路的動力愈發強烈。我深知自己年少時家境窘迫,受盡沒錢的難處,拼盡全力就是想斬斷下一代窮苦的命運枷鎖,看著妻兒安穩喜樂,再多忙碌辛苦,我都甘之如飴。

  行醫這些年,我見過形形色色前來求醫的普通人:有專程遠道而來只求緩解咳喘病痛的少婦,有被內熱反覆折磨、敢於為生活奮力打拼的徐梓函,也有節儉度日、希望抓藥能實惠些的長輩。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屬於自己的生活重擔,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堅持。徐梓函身上不服輸、敢闖敢拼的勁頭,也時時警醒著我,安穩不等於懈怠,堅守本心踏實前行,用心善待每一位上門求助的病患,好好珍惜身邊闔家團圓的煙火日常,就是我們普通人最踏實圓滿的人生。

  春日漸漸走到末尾,街邊草木鬱鬱蔥蔥,藥香日復一日縈繞在惠民堂的方寸小店。我守著初心行醫問診,家裡孩子穩步成長,家人平安相伴,前路安穩平和,細碎平淡的煙火日常,拼湊出最珍貴的圓滿。往後我依舊會沉下心做好本職,以仁心待病患,以真心待家人,踏踏實實走好往後每一步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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