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回府後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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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王府時天還沒大亮。

  蘇雲鳶從角門進去,一路無人撞見。碧桃替她換了家常衣裳,把妝卸乾淨,又拿冷帕子敷了眼角——怕起太早眼睛腫。

  等一切妥當,她坐到梳妝檯前對著銅鏡看自己。

  鏡中人氣色太好了。

  眉眼間那一絲柔潤怎麼也遮不住,好像骨頭裡都泡了蜜。

  碧桃從後面探頭過來:「夫人,要不塗點粉?白一些就看不出紅潤了。」

  「嗯。」

  塗完粉,又好些。蒼白的、安分的、沒什麼精氣神的世子夫人。這才是王府里認得的她。

  辰時正,去正院請安。

  王氏坐在上首,手裡撥著佛珠,眼皮抬了一下:「來了。」

  「給母親請安。」

  「坐。今兒起得倒早。」

  「昨夜睡得好,醒得便早了些。」

  王氏「嗯」了一聲。視線在她臉上掃了一圈,沒多說什麼。倒是旁邊坐著的沈昭通房趙姨娘掩嘴笑了一聲。

  「世子夫人氣色真好,倒像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

  蘇雲鳶垂眼:「不過是天氣暖了些。」

  趙姨娘還想說什麼,被王氏掃了一眼,訕訕住了嘴。

  請安散後,蘇雲鳶回到自己院中。

  關了門,坐在窗邊。

  院裡那棵石榴樹還是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廊下那隻貓又在牆根打盹。碧桃去廚房領月例點心了,院中安靜得只剩風聲。

  她托著腮看著院子,忽然覺得——

  灰的。

  一切都灰濛濛的。

  好像她被泡在一缸溫水裡,不冷不熱,不死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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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幾個時辰還在他手心裡。他的掌心是熱的,覆在她膝頭時像一團暖。可現在那個溫度已經散了。她縮在這個小院子裡,四面是高牆,頭頂是灰天。

  不是冷。是空。

  碧桃端著食盒回來,見她發呆,輕手輕腳擱下東西:「夫人?」

  「嗯。」

  「今日的桂花糕沒了,只有棗泥的。您吃嗎?」

  「放著吧。」

  碧桃坐到她旁邊,看著她的臉色,小聲問:「夫人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蘇雲鳶收回視線,「就是覺得這院子好小。」

  碧桃左右看看:「不小啊,三間正房帶耳房呢。」

  蘇雲鳶搖了搖頭,沒再說。

  碧桃不太明白,但也沒追問。

  ——

  那股空蕩感持續了兩日。

  白天還好,有事做——看帕角的結,盤算下次見面要說什麼,偶爾去花園走留意外院動靜。可一到夜裡,躺在那張冷床上,空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第一夜她翻了三次身才入睡。

  第二夜翻了五次。

  第三夜她索性不翻了,仰面躺著看帳頂。

  她想起他掖被角的動作。不是用力塞的——是手指捏著被角,輕輕壓到她肩下面去。那個力道很輕,像怕弄醒她。

  她想要那隻手。

  不是想要他碰她——是想要那隻手擱在她膝頭上。熱的、沉的、不說話就在那兒的。

  「……」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還有八天。

  ——

  第四日。

  黃昏時碧桃從外頭急匆匆跑進來:「夫人!世子爺來了!」

  蘇雲鳶正坐在燈下理線,手一頓:「知道了。」

  她把帕子塞到針線簍底下,理了理衣襟。

  沈昭進來時帶著一身冷風和松墨氣。他今日穿了件石青的直裰,腰間那枚羊脂玉墜子隨步子輕輕晃。

  「雲鳶。」

  「世子爺。」

  他在桌邊坐下,碧桃上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在屋中隨意轉了轉。

  「這幾日在做什麼?」

  「繡花、看書,沒什麼事。」

  「嗯。」他放下茶盞,「母親那邊可還好?」

  「好。每日請安不曾落下。」

  「那便好。」

  他說完這句便沒話了。端著茶慢慢喝,像在等什麼。

  蘇雲鳶坐在對面,安靜靜理她的絲線。

  半盞茶後,沈昭擱下杯子:「今晚我歇在這裡。」

  「……好。」

  ——

  入夜。

  帳幔放下來,遮住了外頭的月光。

  沈昭的動作和往常一樣。不急不緩,也不重輕。像是在完成一件每月例行的公事,不需要投入多餘的心力。

  蘇雲鳶閉著眼。

  她盯著眼皮後面的黑暗,開始在心裡數。

  第一個結:劉管事頻繁出城。

  第二個結:王妃私庫多了鑰匙。

  第三個結:外院新添護院二十人。

  第四個結:採辦銀漲了一成。

  ……

  沈昭的呼吸落在她頸側,不冷不熱的,像隔了一層布。

  第七個結:後廚減了兩道菜。

  第八個結:劉管事帶人出城去外倉。

  第九個結:世子袖口鐵鏽味。

  她把自己從這個軀殼裡抽出去了。靈魂不在這裡。她的靈魂在那張鋪了錦被的榻上,燭光是暖的,有人問她「這裡?」然後低下頭來。

  「……」

  沈昭停了。翻身。

  從開始到結束,不到一刻鐘。

  和以前每一次一模一樣。

  他很快睡了。呼吸均勻,一如既往。連翻身都不往她這邊來。

  蘇雲鳶睜開眼。

  帳頂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

  她的身體什麼感覺也沒有。不疼、不舒服、不厭惡。就是空的。像一隻瓷碗,乾淨淨,空蕩蕩,什麼也沒盛。

  以前她以為自己有病。別的女人對房事不至於如此無感,是她有問題。

  現在她知道不是了。

  不是她沒有感覺——是這個人喚不起她任何東西。


  一個念頭浮上來:如果一輩子都是這樣呢?

  不是被打、不是被罵。是這種空。每月一兩次例行的、毫無溫度的、從不看她眼睛的——

  空。

  年復一年。年復一年。

  這個念頭第一次讓她後背發涼。

  不是怕王府。不是怕婆母。是怕這就是全部。

  這一輩子。就只有這些了。

  她攥著被角,指節發白。

  不。

  她還有八天。

  八天後她能出府。能坐上那輛馬車。能走過那條甬道。能聽見他說「坐」。能看見他擱下硃筆抬眼看她。

  能——

  能被人當作活的、熱的、值得看一眼的。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用力深吸一口氣。

  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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