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她記得他喜歡什麼
燭火被剪過一次，燈芯短了，光便柔下來。
蘇雲鳶裹在薄被裡，身子還泛著微微的軟。腰側有一片酸，不是疼，是那種用過力之後的松乏感。她側躺著，視線落在榻邊那個人的背影上。
蕭衍不知何時已經披了外袍，坐到榻邊的小案後批摺子。
他用左手撐著額角，右手執硃筆，鋒落得又快穩。她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
他的眉骨處有一道痕。
很淺。像是舊傷癒合後留下的白印，被燭光一照才隱隱浮出來。她以前沒注意過——大約是因為以前不曾離他這麼近、這麼久。
她盯著那道疤看了半晌，嘴唇動了動，又咽回去。
蕭衍批完一份，擱下筆換了一本。忽然側過頭來。
「還不睡？」
她被逮個正著，眼神來不及收回去，慌忙眨了兩下：「沒、沒有……」
他看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聲音淡：「看什麼。」
「……沒看什麼。」
她把被子往上扯了扯，遮住半張臉。
他沒追問，重新低頭看摺子。
安靜了一會兒。
蘇雲鳶的視線又悄溜回去了。
這回她盯著他的手。修長的指節握著硃筆，腕骨微凸出來一塊。他翻摺子的時候指尖壓在紙頁邊緣，力道不重，紙面卻服帖地翻過去。
她想起方才這隻手擱在她身上的觸感，耳根又熱了。
「蘇雲鳶。」
「嗯！」她一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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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頭也不抬：「再不睡，我把燈滅了。」
「……」
她趕緊閉上眼。
閉了片刻又睜開一條縫，偷看他。
他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蘇雲鳶把臉埋進枕頭裡，用力閉眼。心跳亂得不像話。
——
不知過了多久，她確實迷糊了。
半夢半醒間聽見他擱筆的聲響。然後是衣料窸窣，榻邊的重量沉了沉。
她沒睜眼。
一隻手伸過來，把她蹬到腿彎處的被角撈回來，蓋好。
掌心從她肩頭掠過，微頓，落在她蜷起的膝頭上。
熱的。
她在睡意里往那片熱源湊了湊，膝蓋抵住了他的掌心。
他沒收回手。
蘇雲鳶攥著被角，指尖微蜷緊，嘴角翹了一點。
——
天亮前。
叩門聲極輕極有分寸，三下。
蘇雲鳶從睡夢裡被拽出來，腦子裡漿糊似的。眼前還是昏的，她翻了個身，手摸到旁邊——
空的。
被褥還有餘溫。
她迷迷糊坐起來，頭髮散了大半，衣襟松垮垮掛在肩上。外間傳來說話聲，隔著屏風，是福安的嗓音。
「……陛下已移至前殿。夫人可先淨面更衣，馬車在角門候著。」
她揉了揉眼。
碧桃的聲音從簾外飄進來：「夫人醒了沒？水備好了。」
「……嗯。」
洗漱時她還在犯迷糊。銅盆里的水映出她的臉——眼角微紅，唇色比平日深了些。她用冷水拍了拍面頰，清醒了一點。
梳妝時碧桃繞到她身後，手指碰到她後頸，忽然「呀」了一聲。
「怎麼？」
「沒、沒事。」碧桃趕緊拿衣領遮了遮，「夫人，今兒穿那件高領的交領衫吧。」
蘇雲鳶愣了一下，手摸到後頸——有一點微的刺痛。
她臉一紅，沒說話。
碧桃憋著笑替她換了件立領的素色衫子，又拿粉撲了撲鎖骨附近。嘴裡叨：「陛下也真是的……留這麼上頭的地方……」
「碧桃。」
「閉嘴了。」
蘇雲鳶整理好衣冠，對著銅鏡看了看——除了眉眼間那一點藏不住的饜足柔色，其餘都遮住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錦被疊得整齊，小案上的摺子收走了，茶盞還在——裡頭有半盞涼透的殘茶。
他昨夜批了多久？
她沒看到他睡。
碧桃催她：「夫人，該走了。」
「嗯。」
她轉身往外走。經過屏風時，目光落在隔扇邊的架子上——面擱著一件玄色常服的外袍，像是隨手搭上去的。
她腳步慢了一瞬。
猶豫了一下，輕聲朝外間道：「臣婦告退。」
外間已經沒人了。只有福安遠應了句：「夫人慢走。」
她走到門口時，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隔著屏風，從內間深處傳出來的。
「嗯。」
她頓住。
那個「嗯」字的尾音比平時長了半拍。尾巴拖著的那一點，像是不經意從牙縫裡漏出來的。
蘇雲鳶攥了袖口。
心跳得很重。
她沒回頭，快步走了出去。
——
馬車在角門等著。影十三的身影在晨霧中一閃便不見了。
碧桃扶她上車，放下帘子。車輪碾過青石板，緩緩駛離宮牆。
蘇雲鳶靠在車壁上，手無意識地摸到發間的白玉簪。
她想起昨夜他看她頭上那支簪時，目光里微頓了一下的樣子。
他從不說什麼。但他每次看見她戴著它，眼神都會那樣停一停。
像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她還記得。
她當然記得。
她還記得他喜歡用左手撐額角。記得他批摺子時右手腕骨會微鼓出來。記得他擱筆時手指會先在筆桿上輕叩一下。記得他起身時衣袍會帶過一陣淡淡的龍涎香和墨。
她記得太多了。
碧桃掀了一角帘子看天色：「夫人，到角門還有一刻鐘。您眯一會兒？」
蘇雲鳶閉上眼。
碧桃在對面坐了半晌，忽然小聲問：「夫人。」
「嗯。」
「昨夜……睡得好嗎？」
蘇雲鳶沒睜眼。過了片刻，她說：「他讓我留到天亮。」
碧桃倒吸一口氣：「真的？」
「嗯。」
「那——他也留著陪您的？」
「……」蘇雲鳶的耳尖微微紅了，「他在旁邊批摺子。」
「別大驚小怪。」
「不是不是，奴婢就是覺得……」碧桃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歡喜，「他是那種做了十分只說一分的人。讓您留到天亮，那可不是小事。」
蘇雲鳶沒接話。
但她攥著袖口的手指鬆了松。
碧桃說得對。
他從不說多餘的話。可他做的每一件事——掖被角、覆在膝頭的掌心、天亮前的那聲「嗯」——都比一千句好聽話重。
她靠在車壁上，唇角翹了一點，很輕很輕的。
馬車駛入晨霧中。
蘇雲鳶裹在薄被裡，身子還泛著微微的軟。腰側有一片酸，不是疼，是那種用過力之後的松乏感。她側躺著，視線落在榻邊那個人的背影上。
蕭衍不知何時已經披了外袍，坐到榻邊的小案後批摺子。
他用左手撐著額角，右手執硃筆，鋒落得又快穩。她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
他的眉骨處有一道痕。
很淺。像是舊傷癒合後留下的白印，被燭光一照才隱隱浮出來。她以前沒注意過——大約是因為以前不曾離他這麼近、這麼久。
她盯著那道疤看了半晌，嘴唇動了動，又咽回去。
蕭衍批完一份，擱下筆換了一本。忽然側過頭來。
「還不睡？」
她被逮個正著，眼神來不及收回去，慌忙眨了兩下：「沒、沒有……」
他看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聲音淡：「看什麼。」
「……沒看什麼。」
她把被子往上扯了扯，遮住半張臉。
他沒追問，重新低頭看摺子。
安靜了一會兒。
蘇雲鳶的視線又悄溜回去了。
這回她盯著他的手。修長的指節握著硃筆，腕骨微凸出來一塊。他翻摺子的時候指尖壓在紙頁邊緣，力道不重，紙面卻服帖地翻過去。
她想起方才這隻手擱在她身上的觸感，耳根又熱了。
「蘇雲鳶。」
「嗯！」她一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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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頭也不抬：「再不睡，我把燈滅了。」
「……」
她趕緊閉上眼。
閉了片刻又睜開一條縫，偷看他。
他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蘇雲鳶把臉埋進枕頭裡，用力閉眼。心跳亂得不像話。
——
不知過了多久，她確實迷糊了。
半夢半醒間聽見他擱筆的聲響。然後是衣料窸窣，榻邊的重量沉了沉。
她沒睜眼。
一隻手伸過來，把她蹬到腿彎處的被角撈回來，蓋好。
掌心從她肩頭掠過，微頓，落在她蜷起的膝頭上。
熱的。
她在睡意里往那片熱源湊了湊，膝蓋抵住了他的掌心。
他沒收回手。
蘇雲鳶攥著被角，指尖微蜷緊，嘴角翹了一點。
——
天亮前。
叩門聲極輕極有分寸，三下。
蘇雲鳶從睡夢裡被拽出來，腦子裡漿糊似的。眼前還是昏的，她翻了個身，手摸到旁邊——
空的。
被褥還有餘溫。
她迷迷糊坐起來，頭髮散了大半，衣襟松垮垮掛在肩上。外間傳來說話聲，隔著屏風，是福安的嗓音。
「……陛下已移至前殿。夫人可先淨面更衣，馬車在角門候著。」
她揉了揉眼。
碧桃的聲音從簾外飄進來：「夫人醒了沒？水備好了。」
「……嗯。」
洗漱時她還在犯迷糊。銅盆里的水映出她的臉——眼角微紅，唇色比平日深了些。她用冷水拍了拍面頰，清醒了一點。
梳妝時碧桃繞到她身後，手指碰到她後頸，忽然「呀」了一聲。
「怎麼？」
「沒、沒事。」碧桃趕緊拿衣領遮了遮，「夫人，今兒穿那件高領的交領衫吧。」
蘇雲鳶愣了一下，手摸到後頸——有一點微的刺痛。
她臉一紅，沒說話。
碧桃憋著笑替她換了件立領的素色衫子，又拿粉撲了撲鎖骨附近。嘴裡叨：「陛下也真是的……留這麼上頭的地方……」
「碧桃。」
「閉嘴了。」
蘇雲鳶整理好衣冠，對著銅鏡看了看——除了眉眼間那一點藏不住的饜足柔色，其餘都遮住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錦被疊得整齊，小案上的摺子收走了，茶盞還在——裡頭有半盞涼透的殘茶。
他昨夜批了多久？
她沒看到他睡。
碧桃催她：「夫人，該走了。」
「嗯。」
她轉身往外走。經過屏風時，目光落在隔扇邊的架子上——面擱著一件玄色常服的外袍，像是隨手搭上去的。
她腳步慢了一瞬。
猶豫了一下，輕聲朝外間道：「臣婦告退。」
外間已經沒人了。只有福安遠應了句：「夫人慢走。」
她走到門口時，背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隔著屏風，從內間深處傳出來的。
「嗯。」
她頓住。
那個「嗯」字的尾音比平時長了半拍。尾巴拖著的那一點，像是不經意從牙縫裡漏出來的。
蘇雲鳶攥了袖口。
心跳得很重。
她沒回頭，快步走了出去。
——
馬車在角門等著。影十三的身影在晨霧中一閃便不見了。
碧桃扶她上車，放下帘子。車輪碾過青石板，緩緩駛離宮牆。
蘇雲鳶靠在車壁上，手無意識地摸到發間的白玉簪。
她想起昨夜他看她頭上那支簪時，目光里微頓了一下的樣子。
他從不說什麼。但他每次看見她戴著它，眼神都會那樣停一停。
像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她還記得。
她當然記得。
她還記得他喜歡用左手撐額角。記得他批摺子時右手腕骨會微鼓出來。記得他擱筆時手指會先在筆桿上輕叩一下。記得他起身時衣袍會帶過一陣淡淡的龍涎香和墨。
她記得太多了。
碧桃掀了一角帘子看天色：「夫人，到角門還有一刻鐘。您眯一會兒？」
蘇雲鳶閉上眼。
碧桃在對面坐了半晌，忽然小聲問：「夫人。」
「嗯。」
「昨夜……睡得好嗎？」
蘇雲鳶沒睜眼。過了片刻，她說：「他讓我留到天亮。」
碧桃倒吸一口氣：「真的？」
「嗯。」
「那——他也留著陪您的？」
「……」蘇雲鳶的耳尖微微紅了，「他在旁邊批摺子。」
「別大驚小怪。」
「不是不是，奴婢就是覺得……」碧桃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歡喜，「他是那種做了十分只說一分的人。讓您留到天亮，那可不是小事。」
蘇雲鳶沒接話。
但她攥著袖口的手指鬆了松。
碧桃說得對。
他從不說多餘的話。可他做的每一件事——掖被角、覆在膝頭的掌心、天亮前的那聲「嗯」——都比一千句好聽話重。
她靠在車壁上，唇角翹了一點，很輕很輕的。
馬車駛入晨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