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妮妮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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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第一個周六,春日部防衛隊在車站後面那家家庭餐廳聚會。

  五個人坐在靠窗的長桌旁,桌上擺著已經喝了一半的飲料杯和一碟還沒動過的薯條。正男正用吸管攪著杯里的冰塊,阿呆在翻菜單背面印的甜點列表。

  風間坐在靠里的位置,他的旁邊坐著小新,小新在咬一根塑料吸管,咬扁了又用指甲捏圓,然後再咬扁。

  妮妮坐在正對面。她今天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頭髮扎了起來,露出一整張臉的輪廓。她的手邊放著一隻牛皮紙信封,封口處沒貼,能看到裡面露出的紙張邊緣。

  "我有事要說。"妮妮把那隻信封放在桌子正中央。它的封口處沒有貼膠帶,紙張的邊緣從開口處露出大約一厘米寬的淺色區域。

  她從裡面抽出兩張紙,紙面上印著學校名稱和錄取通知的字樣。她把它們平放在桌面上,沒有推向任何人的方向,只是讓它們能在整張桌面範圍內被看到。

  風間的視線落在最上面那張紙的標題上——東京都內戲劇專門學校,表演專業。

  "我申請了。"妮妮把紙張往桌中央又推了幾厘米,它越過飲料杯和紙巾盒,抵達了桌面重心線偏左的位置,"通過了。入學考試是上個月去的,沒跟你們說。因為怕沒過的話說出來有點丟人。"

  正男的吸管從他的杯沿上滑下來了,他低頭看了一下,又抬起來看著妮妮。阿呆翻菜單的動作停在了某一頁。小新把那根已經被他咬得不成形的吸管從嘴裡拿出來了,它的末端留下了兩排整齊的齒印。

  風間看著桌面上那兩張紙,上面的文字在燈光下顯示著清晰的輪廓。專有名詞排在他視野正中,由黑色墨水印製成型。

  "什麼時候走?"他問。

  "八月末。"妮妮的雙手交叉著放在桌面上,她側過頭看了窗外一下,然後轉回來,"宿舍已經定了。學費有減免,我自己也存了一些,打工的話應該能撐得住。"

  正男把吸管從桌上撿起來了,他沒有再把它插回杯子裡,只是放在碟子邊緣。"你媽媽和爸爸……知道了?"

  "知道了。"妮妮的聲音還是保持著她平時說話的那種平直和篤定,"上周說的。他們不太高興。主要是媽媽,她說'學那個能養活自己嗎',爸爸在旁邊沒說話,但看他的表情我估計他也想了同樣的問題。我說你們問我的時候我不是用嘴回答的——你們看我平時排戲的時候是什麼表情,那就是答案。"


  桌面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阿呆先開口了。他的語速和他平時一樣平緩:"那個學校在東京哪個區?"

  "新宿。校舍旁邊就是地鐵站。"

  "交通方便。"阿呆點了點頭,他把菜單合上了,"離車站近的話,風間以後去東京找你也會方便。"

  風間感覺到自己的視線從紙面上移開,落到了妮妮臉上。她正在看著正男把碟子邊緣那根吸管撿起來、折成兩段、放在紙巾上。她的表情很平,但她嘴角那道弧線的出現方式跟平時她笑的時候不一樣——那是一根被拉伸到接近極限的線正在釋放的瞬間,每一次微小的振動都在傳遞同一波信號。

  "你去了東京,"正男說,"那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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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不是不回來了。"妮妮把他沒說完的句子接完了,"寒暑假我會回來。你們要是來東京找我,我也可以接待。而且現在有手機,每天都能看到彼此在做什麼。"

  風間靠在椅背上。他面前那杯已經半空的飲料杯壁上凝著水珠,有幾滴正沿著杯壁的弧度向下滑落。他的視線從水珠上抬起來,看著妮妮放回桌面上的兩隻手。她剛才說"你們問我不是用嘴回答的"的時候,她的眼睛裡確實亮著一種光。不是被什麼燈照出來的反光,是一種從他認識她開始就在那裡、但今天格外明顯的亮度。

  "風間。"妮妮轉向他。

  "嗯。"

  "你去東京的時候,我也會在那邊。"

  風間看著她。她的嘴角還彎著剛才那道弧度,她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的時間剛好夠他說出回應。

  "……好。"

  小新在旁邊把桌子中央那兩張紙拿起來翻了一面,又放回原處,然後他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用一種他自己特有的、帶著某種看戲人般從容的語調說:"那你到了東京之後,別忘了幫我看住風間。他這個人一忙起來就忘了吃飯。"

  "他在東京不歸我管。"

  "但他會去你們學校那邊看演出的。"

  妮妮的嘴角那道弧度擴大了一點。她沒有回答小新,而是轉向風間,剛才那道光還在她的眼睛裡亮著:"你要是來,我給你留前排票。"

  風間感覺到自己的嘴角也在動。他喝了一口杯子裡剩下的飲料——檸檬水,已經不冰了,酸味在舌面上鋪開,然後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桌面上那幾張紙還在它們被放置的位置,印著"錄取通知"和學校名稱的字面朝上。桌面上那些字和他自己桌面貼著的"東大合格"那張紙條,以及他那張放在抽屜里的證書的摺痕之間,隔著一次點頭的距離。

  "八月走之前,"風間說,"再聚一次。"

  正男在旁邊用力點了一下頭。阿呆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石頭放在桌沿,石頭是淺青色的,表面微微發亮。妮妮看了他一眼,用手指碰了一下石頭的頂部,然後又放回去了。

  窗外天正在暗下來,街道兩側的燈開始依次亮起。風間看著妮妮把那兩張紙折好放回了牛皮紙信封里。她摺紙的動作乾脆利落,沿著原有的摺痕一次對齊。她把信封放在自己手邊,然後把那碟一直沒動的薯條拉到自己面前,拿起一根咬了一口。

  "這家薯條冷了就不好吃。"她嚼著說。

  正男伸手去拿了一根,阿呆也拿了一根。風間接過小新遞過來的那根薯條——那根薯條在遞過來的過程中先在兩個人之間通過了大約一臂的距離,然後它從一隻手轉移到了另一隻手上,傳遞的持續時間介於一次平穩的交換之間——咬了一口。還是溫的。

  窗戶上映著五個人並排的輪廓,窗外的路燈在玻璃上形成了細小的光斑。風間咀嚼著那根薯條,他想到一件事:再過兩個月,這張桌子旁邊就少一個人了。但他沒有讓自己在那個念頭裡停留太久。

  他伸手去拿了第二根薯條。小新的手也在同時伸向同一個方向,他們的手指在離那碟薯條大約五厘米的位置擦了一下,然後各自拿了一根,縮回去了。

  桌面上那隻牛皮紙信封的邊角在燈光下微微翹起,像一個正在等待被打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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