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一次排練
周五放學後的戲劇社活動室，風間站在那塊用膠帶貼出來的方形地板上。
地板上的膠帶邊角已經被前幾天的排練踩出了卷翹的痕跡，燈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在他腳邊投下一個濃黑色的、不動的影子。他的手裡捏著一份印好的劇本，紙頁邊緣因為捏得過緊已經微微卷了。
妮妮坐在活動室角落的一把摺疊椅上，面前支著一本攤開的導演筆記。她靠著椅背，一隻手臂搭在扶手上，下巴微微抬著。"開始吧。從第二場進，王子喚醒公主那段。"
風間低頭看了一眼劇本。台詞他已經背下來了，每一個字都記得，甚至標點符號的位置都有印象。但那些字現在在他腦子裡像一堆被拆散後重新排列過的零件，他知道它們應該組成什麼形狀，但不確定該用什麼力道把它們壓在一起。
小新從他對面四步遠的地方走過來了。他穿著一件淺色的T恤，外面套著校服外套沒拉拉鏈，手裡沒有拿劇本——他排練前翻了一遍，然後就把本子扔到了道具箱上。
"反正台詞就那幾句，記不住也能現場發揮。"他隨意地說，風間也嘗試過反駁，但最後小新還是把劇本放下了。
小新走到風間面前兩步的位置站定。他站定的姿勢跟平時走路時的那種鬆散完全不同——腰背挺直，肩膀放平，下巴微抬，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另一隻手貼在胸口的位置。
他的嘴角沒有彎成平時那種調笑的角度，而是抿成了一條平整的線。風間注意到他進入狀態的切換隻在兩步之間就完成了，像一個普通人在跨過一道門檻的瞬間變了一個人。
"我的公主。"小新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少了一種嬉鬧的質感，多了一層被壓過的厚度，"你終於醒了。"
風間看著他那張認真起來的臉。他手裡的劇本邊角又被他捏緊了一截，他張開嘴，準備接台詞。
"你——"
他的聲音像一片被風颳到半空才發現沒有對重心的落葉，方向偏了一些，落點也不在預設的位置。他重新吸了一口氣，把視線從小新臉上移開，看著劇本上那行字。
"你是來救我的嗎。"
他的聲音是平的。像一條沒放任何調味料的直線，每一個字的音高都沒有起伏，句尾的語調也沒有升降。他自己聽完之後又感覺下一秒空氣變得更緊了，他試著加了一點波動進去再重複一遍，但那波動被壓住了，轉著轉著回到了平直上。
妮妮從角落發出一個短促的"停"。
她站起來，走到兩人之間。她先在風間面前站定，看了他兩秒，然後偏過頭看著小新。
"你再走一遍剛才那段，從走近開始。"
小新退了回去，重新走了那四步。他走完之後站定的位置跟上次完全一致，連腳尖與地板膠帶的夾角都分毫不差。他開口的時候還是那種低了一度的聲音："我的公主，你終於醒了——"
"停。"妮妮轉向風間，"你看清楚他怎麼站的了。重心在哪只腳，呼吸的節奏，視線落在哪裡。"她伸手指了指小新的肩膀位置，"他的肩膀是放平的，你從剛才開始一直在聳肩。你想殺他也得先讓肩膀松下來再動手。"
風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他發現自己確實在聳肩，那兩塊的肌肉正維持著一種無意識的緊繃狀態。他試著放鬆，但肩頭沉下去不到一厘米又回彈了上來，像一根一鬆開就會彈回原位的琴弦。
"再來一遍。"妮妮退回了角落的椅子。
第二遍。小新走近了。風間把視線從小新臉上移開，盯著他胸口校服的第二顆紐扣，開口念台詞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但語調還是平直的，被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壓著。他心裡知道自己念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落在目標區域，但那股支撐它們的力道根本不對，像一把沒校準的樂器發出的音符——音高沒問題，但共鳴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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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妮妮的聲音從角落傳過來，"風間，他是來救你的王子，不是來收你作業的課代表。你的台詞裡要有'醒來之後看到一個人在等你'的那種感覺。"
"什麼感覺？"
"就是——你看到他站在那裡的時候，你的心跳應該比平時快。"
風間張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他低頭看著劇本上那行被自己盯得已經快背下來的台詞，指腹蹭過紙面的邊緣，紙張已經被他翻了幾次有些發毛了。他調整了一下腳步位置，面向小新，重新抬起頭。
小新正在看他。他的眼睛裡有那種排練時才會出現的、跟平時狀態不同的專注。他微微歪了一下頭，像在等風間找到那個感覺。風間又看了一遍劇本，然後抬頭。
"你是來救我的嗎。"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有了起伏。但那起伏的方向用錯了——他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往上挑了一個不太自然的弧度，像是想表達某種情緒卻選錯了聲調。小新的嘴角動了一下，他忍住了。
"嗯，我是。"他接上了台詞。但他的手在說完這句話之後伸出來扶了一下風間的手臂外側，那個動作劇本里沒有寫，也沒有在之前的口頭說明里提過。他的手指觸到風間校服布料上的觸感透過薄薄的一層織物傳到了風間的皮膚表面。
風間低頭看了那隻手一眼。小新的手指很自然地搭在他的上臂外側，像擔心他站不穩似的。"劇本里沒有這個動作。"風間說。
"公主剛醒嘛，"小新的手收了回去，"走路不穩要扶一下不是很正常。"
妮妮從角落站起來走到兩個人之間。她在風間面前站定的時候表情比剛才更專注了些，視線在他臉上的線條和小新收回去的那隻手的軌跡之間來回遊移了一遍，然後轉向小新。"你那個動作可以保留，但是扶的力道再輕一點。他剛醒你扶太用力他會覺得你準備綁架他。"
小新點頭："懂了，綁架要輕一點。"
"沒讓你綁架。"
"那就是輕輕的綁架。"
風間站在兩個對話的人之間感覺到自己還有一段對話需要接上，但那部分的進入口被他手裡劇本的邊緣那捲翹起來的紙角和眉骨之間那一段溫度之間的間歇擋住了。他低頭重新看了一眼台詞，找到了自己應該接的地方，但他抬起頭的時候發現小新已經退回了他的起始位置，重新站好了，站姿還是那種腰背挺直嘴角抿平的認真狀態，像在等一個信號。
"再來一次。"風間說。
妮妮看了他一眼。風間把劇本放到道具箱上了，他手空了。
小新第二次走近的時候風間發現自己能看到他瞳孔的細節了。那雙眼睛在黑眼球的邊緣處有一圈比周圍淺一些的灰色，像河面上一條層次分明的暗線在光下顯出不同色值。小新的嘴唇張開了，聲音從那裡出來："我的公主——"
風間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不該快的時候快了一下。那種快法跟角色要求的那種相遇的悸動應該沒關係，是一種他在某些時刻——比如考場鈴響前五秒、比如站在發言台前等麥克風音量調到合適位置時——才會感受到的身體反應。他沒有把那個節奏變化歸因到任何具體的因果關係上，他只是把台詞說出來了。
"你是來救我的嗎。"
這次他語調的尾端沒有上挑太多。妮妮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沒有喊停，她只是靠著椅背看了兩秒，然後用筆尾在自己的導演筆記本上輕輕點了一下。
小新往前走了一步。他站的位置比剛才近了大約半個腳掌的長度，這個距離的變化讓風間的瞳孔重新調整了一次對焦。小新又伸出了手，這次他的手指搭在風間手肘外側的位置，力道比第一次輕了，像一片落葉被風帶到了那裡。他的聲音放低了一度："對，我來帶你走。"
那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風間感覺到自己的指腹正在無意識地摩挲著大腿外側的校褲布料。
妮妮喊了"停"。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活動室中間，看了看小新搭在風間手肘外側的手指。她的視線在那裡停了一瞬。"今天先到這裡。"她合上了筆記本，"下周三繼續。風間，台詞不用背了，你把劇本帶上排練的時候看著讀就行，先找那個狀態。"
風間站在膠帶地板的中央。小新退後一步把手收回去的時候兩人的距離拉開了。他彎腰把自己的劇本從道具箱上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封面，然後合上。
從活動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天已經暗了一截，風間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小新從後面跟上來走在他旁邊。"風間，你剛才第三次念台詞的時候，比前兩次好。那個尾音收短了，就沒那麼像——"
"像什麼？"
"像舉報違規作業。"
風間看了他一眼。小新的嘴角彎著一道很淺的弧線。他走下兩級台階之後又說："下次排練你再緊張的話，就只看著我的眼睛。"
"看你眼睛就不會緊張了？"
"至少你只能看到我一個人。"小新說完這句話邁過了一整個台階，跳到下一層平台上站定，鞋底落地的聲音比他平時走路時輕，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風間。風間停在原級台階上，等著自己心跳的餘波完全平息之後才跨下那級台階。
地板上的膠帶邊角已經被前幾天的排練踩出了卷翹的痕跡，燈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在他腳邊投下一個濃黑色的、不動的影子。他的手裡捏著一份印好的劇本，紙頁邊緣因為捏得過緊已經微微卷了。
妮妮坐在活動室角落的一把摺疊椅上，面前支著一本攤開的導演筆記。她靠著椅背，一隻手臂搭在扶手上，下巴微微抬著。"開始吧。從第二場進，王子喚醒公主那段。"
風間低頭看了一眼劇本。台詞他已經背下來了，每一個字都記得，甚至標點符號的位置都有印象。但那些字現在在他腦子裡像一堆被拆散後重新排列過的零件，他知道它們應該組成什麼形狀，但不確定該用什麼力道把它們壓在一起。
小新從他對面四步遠的地方走過來了。他穿著一件淺色的T恤，外面套著校服外套沒拉拉鏈，手裡沒有拿劇本——他排練前翻了一遍，然後就把本子扔到了道具箱上。
"反正台詞就那幾句，記不住也能現場發揮。"他隨意地說，風間也嘗試過反駁，但最後小新還是把劇本放下了。
小新走到風間面前兩步的位置站定。他站定的姿勢跟平時走路時的那種鬆散完全不同——腰背挺直，肩膀放平，下巴微抬，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另一隻手貼在胸口的位置。
他的嘴角沒有彎成平時那種調笑的角度，而是抿成了一條平整的線。風間注意到他進入狀態的切換隻在兩步之間就完成了，像一個普通人在跨過一道門檻的瞬間變了一個人。
"我的公主。"小新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少了一種嬉鬧的質感，多了一層被壓過的厚度，"你終於醒了。"
風間看著他那張認真起來的臉。他手裡的劇本邊角又被他捏緊了一截，他張開嘴，準備接台詞。
"你——"
他的聲音像一片被風颳到半空才發現沒有對重心的落葉，方向偏了一些，落點也不在預設的位置。他重新吸了一口氣，把視線從小新臉上移開，看著劇本上那行字。
"你是來救我的嗎。"
他的聲音是平的。像一條沒放任何調味料的直線，每一個字的音高都沒有起伏，句尾的語調也沒有升降。他自己聽完之後又感覺下一秒空氣變得更緊了，他試著加了一點波動進去再重複一遍，但那波動被壓住了，轉著轉著回到了平直上。
妮妮從角落發出一個短促的"停"。
她站起來，走到兩人之間。她先在風間面前站定，看了他兩秒，然後偏過頭看著小新。
"你再走一遍剛才那段，從走近開始。"
小新退了回去，重新走了那四步。他走完之後站定的位置跟上次完全一致，連腳尖與地板膠帶的夾角都分毫不差。他開口的時候還是那種低了一度的聲音："我的公主，你終於醒了——"
"停。"妮妮轉向風間，"你看清楚他怎麼站的了。重心在哪只腳，呼吸的節奏，視線落在哪裡。"她伸手指了指小新的肩膀位置，"他的肩膀是放平的，你從剛才開始一直在聳肩。你想殺他也得先讓肩膀松下來再動手。"
風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他發現自己確實在聳肩，那兩塊的肌肉正維持著一種無意識的緊繃狀態。他試著放鬆，但肩頭沉下去不到一厘米又回彈了上來，像一根一鬆開就會彈回原位的琴弦。
"再來一遍。"妮妮退回了角落的椅子。
第二遍。小新走近了。風間把視線從小新臉上移開，盯著他胸口校服的第二顆紐扣，開口念台詞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但語調還是平直的，被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壓著。他心裡知道自己念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落在目標區域，但那股支撐它們的力道根本不對，像一把沒校準的樂器發出的音符——音高沒問題，但共鳴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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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妮妮的聲音從角落傳過來，"風間，他是來救你的王子，不是來收你作業的課代表。你的台詞裡要有'醒來之後看到一個人在等你'的那種感覺。"
"什麼感覺？"
"就是——你看到他站在那裡的時候，你的心跳應該比平時快。"
風間張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他低頭看著劇本上那行被自己盯得已經快背下來的台詞，指腹蹭過紙面的邊緣，紙張已經被他翻了幾次有些發毛了。他調整了一下腳步位置，面向小新，重新抬起頭。
小新正在看他。他的眼睛裡有那種排練時才會出現的、跟平時狀態不同的專注。他微微歪了一下頭，像在等風間找到那個感覺。風間又看了一遍劇本，然後抬頭。
"你是來救我的嗎。"
這一次他的聲音里有了起伏。但那起伏的方向用錯了——他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往上挑了一個不太自然的弧度，像是想表達某種情緒卻選錯了聲調。小新的嘴角動了一下，他忍住了。
"嗯，我是。"他接上了台詞。但他的手在說完這句話之後伸出來扶了一下風間的手臂外側，那個動作劇本里沒有寫，也沒有在之前的口頭說明里提過。他的手指觸到風間校服布料上的觸感透過薄薄的一層織物傳到了風間的皮膚表面。
風間低頭看了那隻手一眼。小新的手指很自然地搭在他的上臂外側，像擔心他站不穩似的。"劇本里沒有這個動作。"風間說。
"公主剛醒嘛，"小新的手收了回去，"走路不穩要扶一下不是很正常。"
妮妮從角落站起來走到兩個人之間。她在風間面前站定的時候表情比剛才更專注了些，視線在他臉上的線條和小新收回去的那隻手的軌跡之間來回遊移了一遍，然後轉向小新。"你那個動作可以保留，但是扶的力道再輕一點。他剛醒你扶太用力他會覺得你準備綁架他。"
小新點頭："懂了，綁架要輕一點。"
"沒讓你綁架。"
"那就是輕輕的綁架。"
風間站在兩個對話的人之間感覺到自己還有一段對話需要接上，但那部分的進入口被他手裡劇本的邊緣那捲翹起來的紙角和眉骨之間那一段溫度之間的間歇擋住了。他低頭重新看了一眼台詞，找到了自己應該接的地方，但他抬起頭的時候發現小新已經退回了他的起始位置，重新站好了，站姿還是那種腰背挺直嘴角抿平的認真狀態，像在等一個信號。
"再來一次。"風間說。
妮妮看了他一眼。風間把劇本放到道具箱上了，他手空了。
小新第二次走近的時候風間發現自己能看到他瞳孔的細節了。那雙眼睛在黑眼球的邊緣處有一圈比周圍淺一些的灰色，像河面上一條層次分明的暗線在光下顯出不同色值。小新的嘴唇張開了，聲音從那裡出來："我的公主——"
風間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不該快的時候快了一下。那種快法跟角色要求的那種相遇的悸動應該沒關係，是一種他在某些時刻——比如考場鈴響前五秒、比如站在發言台前等麥克風音量調到合適位置時——才會感受到的身體反應。他沒有把那個節奏變化歸因到任何具體的因果關係上，他只是把台詞說出來了。
"你是來救我的嗎。"
這次他語調的尾端沒有上挑太多。妮妮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沒有喊停，她只是靠著椅背看了兩秒，然後用筆尾在自己的導演筆記本上輕輕點了一下。
小新往前走了一步。他站的位置比剛才近了大約半個腳掌的長度，這個距離的變化讓風間的瞳孔重新調整了一次對焦。小新又伸出了手，這次他的手指搭在風間手肘外側的位置，力道比第一次輕了，像一片落葉被風帶到了那裡。他的聲音放低了一度："對，我來帶你走。"
那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風間感覺到自己的指腹正在無意識地摩挲著大腿外側的校褲布料。
妮妮喊了"停"。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活動室中間，看了看小新搭在風間手肘外側的手指。她的視線在那裡停了一瞬。"今天先到這裡。"她合上了筆記本，"下周三繼續。風間，台詞不用背了，你把劇本帶上排練的時候看著讀就行，先找那個狀態。"
風間站在膠帶地板的中央。小新退後一步把手收回去的時候兩人的距離拉開了。他彎腰把自己的劇本從道具箱上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封面，然後合上。
從活動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天已經暗了一截，風間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小新從後面跟上來走在他旁邊。"風間，你剛才第三次念台詞的時候，比前兩次好。那個尾音收短了，就沒那麼像——"
"像什麼？"
"像舉報違規作業。"
風間看了他一眼。小新的嘴角彎著一道很淺的弧線。他走下兩級台階之後又說："下次排練你再緊張的話，就只看著我的眼睛。"
"看你眼睛就不會緊張了？"
"至少你只能看到我一個人。"小新說完這句話邁過了一整個台階，跳到下一層平台上站定，鞋底落地的聲音比他平時走路時輕，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風間。風間停在原級台階上，等著自己心跳的餘波完全平息之後才跨下那級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