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小新的選擇
風間再次路過那家便利店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他本來可以直接回家，但走到岔路口的時候腳拐了一個彎，又繞回了商店街的方向。他給自己的理由是"路過確認一下修正液有沒有拿錯規格"，但這個理由他自己也知道站不住腳，修正液是他親手從貨架上拿的。
便利店的自動門滑開的時候，小新正在把貨架上散落的幾包零食重新碼齊。他聽到門鈴回頭看了一眼，視線落在風間身上的時候沒有切換回那種誇張的嬉笑模式，只是抬了一下眉毛，把手裡的零食袋放回原位。
"怎麼又回來了？"
"買水。"風間走向冰櫃，拉開門拿了一瓶礦泉水。他走到收銀台前放下水，小新掃了碼報了價錢。風間付完錢之後沒有立刻走，他站在收銀台前面，把那瓶水的瓶蓋擰開喝了一口，然後擰回去。
小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店裡。接近九點了，店裡客人少，只有角落坐著一個正在翻雜誌的中年男人，和一個正在貨架前挑酸奶的年輕女生。小新從收銀台後面走出來，拍了拍風間的胳膊，示意他跟著走。
"你跟我來。"
他走到便利店靠窗那一側的休息區，在一張摺疊桌前坐了下來。桌面上放著一隻保溫杯和一本攤開的筆記本，風間掃了一眼那本筆記本的封面——和之前那本深藍色不一樣，這本是新的，封面上貼著便利店的標籤貼紙。小新拉開桌子旁邊的另一張椅子，拍了拍椅面。
"坐。"
風間坐下來。窗戶外面就是商店街的夜景，路燈把柏油路面照成暖黃色，偶爾有騎自行車的人經過。他靠著椅背側過頭，小新正把保溫杯的蓋子擰開，裡面冒出一股熱氣。
"你剛才說的修正液，買完了怎麼還沒走？"小新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沿和桌面接觸發出輕微的磕響。
風間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礦泉水瓶。"你幾點下班？"
"十點半。"
"那還有一會兒。"
"嗯，還有一會兒。"
兩個人坐在窗邊安靜了一會兒。外面有一個外賣騎手騎著電動車經過，尾燈的紅光在玻璃上一閃而過。小新把保溫杯放回桌面上，手指繞著杯沿轉了一圈，風間看到他的指甲剪得很乾淨，兩側的指甲邊緣修剪整齊，看得出來是認真修整過的。
"今天下午那個店長說的話。"風間開口了。他擰了一下礦泉水瓶的蓋子又擰開了，"你打算以後做這個？便利店的工作。"
小新沒有立刻回答。他把保溫杯又端起來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後側過頭看著窗戶外面。玻璃上映著他的側影和身後貨架的局部輪廓，兩者疊在一起，讓他的表情看起來介於室內和室外之間。
"不知道啊。"他的語調比平時放慢了半個節拍，"沒想那麼遠。"
"但是店長說可以給你轉正式工，而且你幹得確實——"風間頓了一下，發現自己要說的那個詞比想像中更難出口，他換了個說法，"你幹得不錯。"
"還行吧。"小新把保溫杯的蓋子擰上了，杯口合緊時發出一聲細密的密封響，"但是正式工的話，每天要穿一樣的圍裙，站一樣的班次，收一樣的銀——嗯，我覺得我會覺得有點悶。"
風間側過頭看他。小新說話的時候視線還落在窗戶外面，臉上的線條比他平時說話的時候要平，但不是繃著的那種平。像一面平靜的水面，沒有風吹，但水底有東西在慢慢地、不起眼地動著。
"那你——"風間發現自己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到底想做什麼？"
小新沒有立刻回答。他伸了一個懶腰，雙手舉過頭頂又放下來，腰背在椅背上靠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他安靜了幾秒之後側過頭看著風間，嘴角的弧度很淡，像一盞調暗了的燈，光線不強，但亮著。
"我覺得——"他拖了一下那個詞的尾音，"能看到別人笑的工作，好像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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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間看著他。他坐在便利店的摺疊椅上，圍裙還沒脫，帽子被他自己摘下來放在桌角了，頭髮因為沒有帽檐的壓制而朝各個方向翹著。他說完那句話之後自己低頭笑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句話說出來有點傻氣，但也沒打算收回去。
"今天那個老奶奶，走的時候笑了。"小新的手搭在保溫杯的蓋子上，"她就笑了一下，但是笑的時候臉上那些皺紋都鬆開了，跟進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那種感覺比賣出一百包零食都——"
他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來，大概是因為自己也沒想好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他從桌面上拿起那本筆記本翻開了一頁，風間側頭看到頁面上畫著一條簡單的曲線圖，橫軸標著日期，縱軸沒有標註單位，曲線的走向是緩慢向上的。
"這是什麼？"
"我自己亂畫的。"小新把本子合上了，動作比他平時的速度慢一些，"就是記了一下每天下班的時候心情怎麼樣。"他頓了頓，"大多數時候是平的，但遇到好的事情的時候那條線會往上走。今天下午幫那個老奶奶弄完取款機之後，那個點畫得特別高。"
風間靠回椅背上。他手裡的礦泉水瓶已經被他來回擰了好幾次，瓶蓋的螺紋處因為反覆旋轉而微微發熱。他看著小新把筆記本放回桌面上的角度和位置，放得很隨意，但它被放在了他隨時能拿到的地方。
"你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風間說。
"嗯，不知道。"
"但是你知道自己想做那種事。"
小新歪了一下頭。"嗯，大概知道。"他換了一個坐姿，把一條腿收起來踩在椅子邊緣，"就是那種——能讓人看完之後覺得'今天好像還不錯'的工作。具體是什麼工作我還不知道，但感覺那東西應該存在，對吧？"
風間沒有回答。他看著小新的側臉，窗戶玻璃上映著他的輪廓和外面路燈的光暈疊在一起。風間腦子裡轉著一個念頭——他自己從小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東大、法學部、一流企業。
那條路徑是他從第一次填寫志願調查表開始就在紙上寫下來的，清晰到沒有任何岔路。但此刻他忽然發現，那種清晰和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嘴裡的"不知道"比起來，哪個更接近"想明白了"這件事本身，他有點分辨不出來。
"小徹。"
"……嗯？"
"你以後想做的事，"小新的手指在保溫杯蓋子上敲了兩下，"是那種能讓你笑的工作嗎？"
風間張了張嘴。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這個問題。他思考過的角度都是"能賺多少錢"、"能不能出人頭地"、"在社會上有什麼地位"。"能讓你笑"這個標準太軟了，軟到像是從另一個系統的評分體系里借過來的詞。
"我——"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沒事。"小新把手從保溫杯上放下來，放在桌面上，"我就是問問。你現在不知道也沒關係，反正還早。"
他說完這句話就站起來把保溫杯夾在腋下，走回收銀台後面去了。有個客人正在排隊結帳，他走到收銀台前把掃碼槍拿起來，掃了一包零食，按了鍵盤，報了價錢。動作流暢利落，跟他剛才那個"不知道"的答案形成了奇妙的對比。
風間還坐在窗邊那張椅子上。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礦泉水瓶，透明瓶身里的水在燈光下泛著細微的波紋。
他擰開蓋子又喝了一口，涼水經過喉嚨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思緒被短暫地沖了一下，從剛才那個"能讓你笑嗎"的問題上暫時拉開了距離，但它很快又回來了，蹲在某個角落，像是決定要留下來過夜。
他站起來走到收銀台前把礦泉水瓶放在了檯面上。小新正在把零錢收進收銀機，低頭的時候後頸露出一小段皮膚。他抬頭看到風間又站在面前，嘴角彎了一下。
"這回真走了？"
"嗯。"
"水喝完了？"
"喝完了。"
小新伸手把空瓶接過去丟進了旁邊的回收筐，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沖他擺了一下手。"那明天見。"
風間走到門口的時候自動門滑開了。他邁出去的時候側過頭，透過玻璃看了一眼收銀台的方向。小新正站在收銀台後面，手搭在檯面上，側著頭看著窗外。
他的視線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風間剛坐過的那張摺疊椅上。窗戶玻璃上映著外面的街道燈光，他看了一會兒，轉回去繼續整理收銀台上的小票了。
風間把視線收回來往前走。他走了一段之後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按亮屏幕，鎖屏壁紙是那張小新和小白的照片。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把屏幕按滅放回口袋。
路燈把他的影子在路面上拉長了又縮短了，他走過最後一個路口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些，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雲——薄薄的、被下方城市的燈光映成淺橘色的一層，邊緣很淡，幾乎要散了。
明天見。
他聽到剛才那句話在他的腦子裡又轉了一圈，像一枚被拋起來的硬幣還沒落地。
他本來可以直接回家，但走到岔路口的時候腳拐了一個彎，又繞回了商店街的方向。他給自己的理由是"路過確認一下修正液有沒有拿錯規格"，但這個理由他自己也知道站不住腳，修正液是他親手從貨架上拿的。
便利店的自動門滑開的時候，小新正在把貨架上散落的幾包零食重新碼齊。他聽到門鈴回頭看了一眼，視線落在風間身上的時候沒有切換回那種誇張的嬉笑模式，只是抬了一下眉毛，把手裡的零食袋放回原位。
"怎麼又回來了？"
"買水。"風間走向冰櫃，拉開門拿了一瓶礦泉水。他走到收銀台前放下水，小新掃了碼報了價錢。風間付完錢之後沒有立刻走，他站在收銀台前面，把那瓶水的瓶蓋擰開喝了一口，然後擰回去。
小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店裡。接近九點了，店裡客人少，只有角落坐著一個正在翻雜誌的中年男人，和一個正在貨架前挑酸奶的年輕女生。小新從收銀台後面走出來，拍了拍風間的胳膊，示意他跟著走。
"你跟我來。"
他走到便利店靠窗那一側的休息區，在一張摺疊桌前坐了下來。桌面上放著一隻保溫杯和一本攤開的筆記本，風間掃了一眼那本筆記本的封面——和之前那本深藍色不一樣，這本是新的，封面上貼著便利店的標籤貼紙。小新拉開桌子旁邊的另一張椅子，拍了拍椅面。
"坐。"
風間坐下來。窗戶外面就是商店街的夜景，路燈把柏油路面照成暖黃色，偶爾有騎自行車的人經過。他靠著椅背側過頭，小新正把保溫杯的蓋子擰開，裡面冒出一股熱氣。
"你剛才說的修正液，買完了怎麼還沒走？"小新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沿和桌面接觸發出輕微的磕響。
風間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礦泉水瓶。"你幾點下班？"
"十點半。"
"那還有一會兒。"
"嗯，還有一會兒。"
兩個人坐在窗邊安靜了一會兒。外面有一個外賣騎手騎著電動車經過，尾燈的紅光在玻璃上一閃而過。小新把保溫杯放回桌面上，手指繞著杯沿轉了一圈，風間看到他的指甲剪得很乾淨，兩側的指甲邊緣修剪整齊，看得出來是認真修整過的。
"今天下午那個店長說的話。"風間開口了。他擰了一下礦泉水瓶的蓋子又擰開了，"你打算以後做這個？便利店的工作。"
小新沒有立刻回答。他把保溫杯又端起來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後側過頭看著窗戶外面。玻璃上映著他的側影和身後貨架的局部輪廓，兩者疊在一起，讓他的表情看起來介於室內和室外之間。
"不知道啊。"他的語調比平時放慢了半個節拍，"沒想那麼遠。"
"但是店長說可以給你轉正式工，而且你幹得確實——"風間頓了一下，發現自己要說的那個詞比想像中更難出口，他換了個說法，"你幹得不錯。"
"還行吧。"小新把保溫杯的蓋子擰上了，杯口合緊時發出一聲細密的密封響，"但是正式工的話，每天要穿一樣的圍裙，站一樣的班次，收一樣的銀——嗯，我覺得我會覺得有點悶。"
風間側過頭看他。小新說話的時候視線還落在窗戶外面，臉上的線條比他平時說話的時候要平，但不是繃著的那種平。像一面平靜的水面，沒有風吹，但水底有東西在慢慢地、不起眼地動著。
"那你——"風間發現自己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到底想做什麼？"
小新沒有立刻回答。他伸了一個懶腰，雙手舉過頭頂又放下來，腰背在椅背上靠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他安靜了幾秒之後側過頭看著風間，嘴角的弧度很淡，像一盞調暗了的燈，光線不強，但亮著。
"我覺得——"他拖了一下那個詞的尾音，"能看到別人笑的工作，好像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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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間看著他。他坐在便利店的摺疊椅上，圍裙還沒脫，帽子被他自己摘下來放在桌角了，頭髮因為沒有帽檐的壓制而朝各個方向翹著。他說完那句話之後自己低頭笑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句話說出來有點傻氣，但也沒打算收回去。
"今天那個老奶奶，走的時候笑了。"小新的手搭在保溫杯的蓋子上，"她就笑了一下，但是笑的時候臉上那些皺紋都鬆開了，跟進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那種感覺比賣出一百包零食都——"
他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來，大概是因為自己也沒想好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他從桌面上拿起那本筆記本翻開了一頁，風間側頭看到頁面上畫著一條簡單的曲線圖，橫軸標著日期，縱軸沒有標註單位，曲線的走向是緩慢向上的。
"這是什麼？"
"我自己亂畫的。"小新把本子合上了，動作比他平時的速度慢一些，"就是記了一下每天下班的時候心情怎麼樣。"他頓了頓，"大多數時候是平的，但遇到好的事情的時候那條線會往上走。今天下午幫那個老奶奶弄完取款機之後，那個點畫得特別高。"
風間靠回椅背上。他手裡的礦泉水瓶已經被他來回擰了好幾次，瓶蓋的螺紋處因為反覆旋轉而微微發熱。他看著小新把筆記本放回桌面上的角度和位置，放得很隨意，但它被放在了他隨時能拿到的地方。
"你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風間說。
"嗯，不知道。"
"但是你知道自己想做那種事。"
小新歪了一下頭。"嗯，大概知道。"他換了一個坐姿，把一條腿收起來踩在椅子邊緣，"就是那種——能讓人看完之後覺得'今天好像還不錯'的工作。具體是什麼工作我還不知道，但感覺那東西應該存在，對吧？"
風間沒有回答。他看著小新的側臉，窗戶玻璃上映著他的輪廓和外面路燈的光暈疊在一起。風間腦子裡轉著一個念頭——他自己從小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東大、法學部、一流企業。
那條路徑是他從第一次填寫志願調查表開始就在紙上寫下來的，清晰到沒有任何岔路。但此刻他忽然發現，那種清晰和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嘴裡的"不知道"比起來，哪個更接近"想明白了"這件事本身，他有點分辨不出來。
"小徹。"
"……嗯？"
"你以後想做的事，"小新的手指在保溫杯蓋子上敲了兩下，"是那種能讓你笑的工作嗎？"
風間張了張嘴。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這個問題。他思考過的角度都是"能賺多少錢"、"能不能出人頭地"、"在社會上有什麼地位"。"能讓你笑"這個標準太軟了，軟到像是從另一個系統的評分體系里借過來的詞。
"我——"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沒事。"小新把手從保溫杯上放下來，放在桌面上，"我就是問問。你現在不知道也沒關係，反正還早。"
他說完這句話就站起來把保溫杯夾在腋下，走回收銀台後面去了。有個客人正在排隊結帳，他走到收銀台前把掃碼槍拿起來，掃了一包零食，按了鍵盤，報了價錢。動作流暢利落，跟他剛才那個"不知道"的答案形成了奇妙的對比。
風間還坐在窗邊那張椅子上。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礦泉水瓶，透明瓶身里的水在燈光下泛著細微的波紋。
他擰開蓋子又喝了一口，涼水經過喉嚨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思緒被短暫地沖了一下，從剛才那個"能讓你笑嗎"的問題上暫時拉開了距離，但它很快又回來了，蹲在某個角落，像是決定要留下來過夜。
他站起來走到收銀台前把礦泉水瓶放在了檯面上。小新正在把零錢收進收銀機，低頭的時候後頸露出一小段皮膚。他抬頭看到風間又站在面前，嘴角彎了一下。
"這回真走了？"
"嗯。"
"水喝完了？"
"喝完了。"
小新伸手把空瓶接過去丟進了旁邊的回收筐，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沖他擺了一下手。"那明天見。"
風間走到門口的時候自動門滑開了。他邁出去的時候側過頭，透過玻璃看了一眼收銀台的方向。小新正站在收銀台後面，手搭在檯面上，側著頭看著窗外。
他的視線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風間剛坐過的那張摺疊椅上。窗戶玻璃上映著外面的街道燈光，他看了一會兒，轉回去繼續整理收銀台上的小票了。
風間把視線收回來往前走。他走了一段之後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按亮屏幕，鎖屏壁紙是那張小新和小白的照片。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把屏幕按滅放回口袋。
路燈把他的影子在路面上拉長了又縮短了，他走過最後一個路口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些，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雲——薄薄的、被下方城市的燈光映成淺橘色的一層，邊緣很淡，幾乎要散了。
明天見。
他聽到剛才那句話在他的腦子裡又轉了一圈，像一枚被拋起來的硬幣還沒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