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考試中的小動作
半期考的第一天早上，風間走進考場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已經在冒汗了。他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桌面上只放了一支筆、一塊橡皮和准考證。監考老師正在講台上拆試卷袋，透明的塑料封皮被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試捲髮下來的時候他先翻了一遍所有頁面。題量適中，題型跟模擬考差不多。他深吸了一口氣，在姓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觸到紙面的時候輕微的阻力傳上來，他按下筆開始做第一道選擇題。
前五題做得很順。第六題開始有點卡，他跳了過去，做後面的。第九題需要一點推導時間，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重新拿起來繼續寫。一切都在正常的節奏里進行著。
做到閱讀理解部分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視線從紙面抬起來想休息幾秒，餘光無意識地往左側掃了一格。隔了兩排的位置坐著小新。他正把下巴擱在桌面上，看著試捲髮呆，表情介於"我在想這道題"和"我在想午飯吃什麼"之間。他的筆捏在手裡，筆尖懸在答題卡上方約兩厘米的位置，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風間把視線收回來，繼續寫自己的。但過了大概幾十秒，他的餘光又捕捉到了左前方那個位置的動靜。小新把下巴從桌面上抬起來了，他張開了嘴，哈欠打到一半他忽然收住了，然後偏過頭，朝著風間的方向。
風間用眼角的餘光看過去的時候發現小新正把嘴張成奇怪的形狀，嘴唇的動作緩慢而誇張，像是在水下說話一樣把每個音節都撐到了極限。
加——油——哦——
他的口型把那三個字的筆畫拉得很長，"加"的嘴型從上下唇分開到合攏持續了大約兩秒，"油"的嘴唇攏圓了定格了一下，"哦"的最後嘴巴張成了圓形，尾音拖長到了視野的邊角。
風間握著筆的手指頓住了。他看著小新那張做口型做得青筋都隱約浮出來的臉，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他低頭假裝看題，把嘴唇抿住，但那股從腹腔往上升的氣在喉嚨口打著轉，他咬住下唇內側的肉才把它壓下去。
他再抬起頭的時候發現不止小新一個人。小新後排隔了一個座位的位置，正男正低著頭，但他桌沿下方露出一隻手的輪廓。那隻手在桌面底下比了一個大拇指的形狀，拇指豎著朝向風間的方向。風間看過去的時候正男趕緊把手縮回去了，縮到一半又露了一個指尖出來，像是還沒想好該不該完全藏起來。
更遠處，隔著半間教室，靠牆那一排的倒數第二個座位上，阿呆坐得筆直。他面前攤著試卷，手裡握著筆，看起來一切正常。但他放在桌沿的那隻手的旁邊，放著一塊很小很小的東西。灰褐色的、光滑的、圓潤的——是一塊石頭。它被穩穩地擺在桌面右上角，正對著風間的方向。阿呆沒有看風間，也沒有做任何動作，他只是把那塊石頭放在了那裡。
風間的視線從那塊石頭移到正男的桌沿又移到小新剛才比劃口型的位置。小新已經把頭低回去了，下巴重新擱在桌面上，表情恢復了發呆的樣子，仿佛剛才那場盛大的表演沒有發生過。
風間低下頭。他把臉埋進兩臂之間趴了一下，肩膀在抖動。抖動持續了大約五秒鐘他才抬頭，用筆尾蹭了一下眼角外側。整個過程中他儘量把自己的臉藏在手臂遮擋的陰影里，但那一瞬間從喉嚨深處頂出來的氣流讓他無法控制，他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噗"，像氣球被針尖戳了一個極細小的眼。
"那位同學。"監考老師的聲音從前排傳過來，"安靜答題。"
風間直起身。他把筆重新握在手裡，低頭看著試卷的時候嘴角還有一點沒收乾淨的余弧。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臉頰試圖讓它恢復平整，但當他開始做下一道題的時候發現自己讀題的速度比剛才快了。原來卡住的那道選擇題他再看了一遍條件，在選項B下面畫了一道線。
筆尖在紙面上的移動恢復了流暢。演算的步驟一次成型，不需要塗改。他做完所有題目之後還有十五分鐘檢查時間，他複查的時候發現在考試的最後一頁頁邊，有人用鉛筆輕輕畫了一個很小的笑臉，圓臉，彎眼睛，嘴巴被畫成了一隻大象的鼻子形狀。
他認出了筆觸的輕重，那畫加在不顯眼的位置，也許是小新交卷前路過他座位旁邊時留下的，又或者是他後排的人傳過來的，風間沒有深究，他用橡皮把那道大象鼻子的笑臉輕輕擦掉了，但擦掉之前他多看了它一秒。然後他交卷了。
走出考場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有人聚在一起討論答案了。風間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旁邊，隔著玻璃看著操場。身後的門被推開，有人走出來靠在他旁邊的牆上。不用回頭，他知道是誰。
"剛才——"小新的聲音從側面響起來，帶著一點"我做得怎麼樣"的試探，"你看到我比的那個'加油'沒？"
"看到了。"
"正男和阿呆呢？"
"也看到了。"
"那我們算不算很成功？"
風間轉過來看著他。小新靠在牆上，兩隻手插在校服口袋裡，表情帶著一種做了壞事但還沒被抓住的得意。風間看著他那張臉，剛才在考場上被他用嘴型撐到極限的那句"加油哦"在他腦海里重新播放了一遍。
"你那個口型做得太大了。"風間說。
"不大你看得清嗎？"
"監考老師差點發現。"
"但是他沒有發現啊。"小新得意地晃了一下腦袋，"而且我做完題了，我都檢查過一遍了，雖然大概還是錯了很多——"
風間看著他晃腦袋的樣子。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起來又落回去。他站著沒有動，過了兩秒才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尾音帶著一點不明顯的鬆動：
"……下次別那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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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做那麼大動作很容易被看見。"他頓了一下，"聲音也不要做。做口型就行了。"
小新愣了一秒。"那你的意思是……"
"我沒說什麼。"風間轉身往樓梯口走，"我只是告訴你下次怎麼更安全。"
小新從牆上彈起來跟在他旁邊走，下樓梯的時候他的聲音追過來，帶著一種很快樂的、壓不住的調子："那所以下次還可以！"
"我沒說。"
"你的意思是——"
"我沒意思。"
"風間你臉紅了誒。"
"那是樓梯間光線。"
兩個人在樓梯平台上拐了個彎往下一層走。風間走在前面的台階上，餘光掃到他身後那個影子正跟著他一起往下走，腳下的步伐晃蕩著但節奏很輕快，下到一樓的時候風間的步速沒有停下來，但他感覺自己後背那一片區域比剛才暖了半個刻度。
操場上的風從一樓大門灌進來吹在他臉上，他把領口往下翻了翻，深呼吸了一下，走得更快了。後面那個腳步聲緊跟著，沙沙的、拖沓的，踩在地磚上像一首跑調的伴奏，一路跟著他穿過走廊、穿過校門、穿過了半條銀杏路。
試捲髮下來的時候他先翻了一遍所有頁面。題量適中，題型跟模擬考差不多。他深吸了一口氣，在姓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筆尖觸到紙面的時候輕微的阻力傳上來，他按下筆開始做第一道選擇題。
前五題做得很順。第六題開始有點卡，他跳了過去，做後面的。第九題需要一點推導時間，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重新拿起來繼續寫。一切都在正常的節奏里進行著。
做到閱讀理解部分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視線從紙面抬起來想休息幾秒，餘光無意識地往左側掃了一格。隔了兩排的位置坐著小新。他正把下巴擱在桌面上，看著試捲髮呆，表情介於"我在想這道題"和"我在想午飯吃什麼"之間。他的筆捏在手裡，筆尖懸在答題卡上方約兩厘米的位置，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風間把視線收回來，繼續寫自己的。但過了大概幾十秒，他的餘光又捕捉到了左前方那個位置的動靜。小新把下巴從桌面上抬起來了，他張開了嘴，哈欠打到一半他忽然收住了，然後偏過頭，朝著風間的方向。
風間用眼角的餘光看過去的時候發現小新正把嘴張成奇怪的形狀，嘴唇的動作緩慢而誇張，像是在水下說話一樣把每個音節都撐到了極限。
加——油——哦——
他的口型把那三個字的筆畫拉得很長，"加"的嘴型從上下唇分開到合攏持續了大約兩秒，"油"的嘴唇攏圓了定格了一下，"哦"的最後嘴巴張成了圓形，尾音拖長到了視野的邊角。
風間握著筆的手指頓住了。他看著小新那張做口型做得青筋都隱約浮出來的臉，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他低頭假裝看題，把嘴唇抿住，但那股從腹腔往上升的氣在喉嚨口打著轉，他咬住下唇內側的肉才把它壓下去。
他再抬起頭的時候發現不止小新一個人。小新後排隔了一個座位的位置，正男正低著頭，但他桌沿下方露出一隻手的輪廓。那隻手在桌面底下比了一個大拇指的形狀，拇指豎著朝向風間的方向。風間看過去的時候正男趕緊把手縮回去了，縮到一半又露了一個指尖出來，像是還沒想好該不該完全藏起來。
更遠處，隔著半間教室，靠牆那一排的倒數第二個座位上，阿呆坐得筆直。他面前攤著試卷，手裡握著筆，看起來一切正常。但他放在桌沿的那隻手的旁邊，放著一塊很小很小的東西。灰褐色的、光滑的、圓潤的——是一塊石頭。它被穩穩地擺在桌面右上角，正對著風間的方向。阿呆沒有看風間，也沒有做任何動作，他只是把那塊石頭放在了那裡。
風間的視線從那塊石頭移到正男的桌沿又移到小新剛才比劃口型的位置。小新已經把頭低回去了，下巴重新擱在桌面上，表情恢復了發呆的樣子，仿佛剛才那場盛大的表演沒有發生過。
風間低下頭。他把臉埋進兩臂之間趴了一下，肩膀在抖動。抖動持續了大約五秒鐘他才抬頭，用筆尾蹭了一下眼角外側。整個過程中他儘量把自己的臉藏在手臂遮擋的陰影里，但那一瞬間從喉嚨深處頂出來的氣流讓他無法控制，他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噗"，像氣球被針尖戳了一個極細小的眼。
"那位同學。"監考老師的聲音從前排傳過來，"安靜答題。"
風間直起身。他把筆重新握在手裡，低頭看著試卷的時候嘴角還有一點沒收乾淨的余弧。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臉頰試圖讓它恢復平整，但當他開始做下一道題的時候發現自己讀題的速度比剛才快了。原來卡住的那道選擇題他再看了一遍條件，在選項B下面畫了一道線。
筆尖在紙面上的移動恢復了流暢。演算的步驟一次成型，不需要塗改。他做完所有題目之後還有十五分鐘檢查時間，他複查的時候發現在考試的最後一頁頁邊，有人用鉛筆輕輕畫了一個很小的笑臉，圓臉，彎眼睛，嘴巴被畫成了一隻大象的鼻子形狀。
他認出了筆觸的輕重，那畫加在不顯眼的位置，也許是小新交卷前路過他座位旁邊時留下的，又或者是他後排的人傳過來的，風間沒有深究，他用橡皮把那道大象鼻子的笑臉輕輕擦掉了，但擦掉之前他多看了它一秒。然後他交卷了。
走出考場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有人聚在一起討論答案了。風間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旁邊，隔著玻璃看著操場。身後的門被推開，有人走出來靠在他旁邊的牆上。不用回頭，他知道是誰。
"剛才——"小新的聲音從側面響起來，帶著一點"我做得怎麼樣"的試探，"你看到我比的那個'加油'沒？"
"看到了。"
"正男和阿呆呢？"
"也看到了。"
"那我們算不算很成功？"
風間轉過來看著他。小新靠在牆上，兩隻手插在校服口袋裡，表情帶著一種做了壞事但還沒被抓住的得意。風間看著他那張臉，剛才在考場上被他用嘴型撐到極限的那句"加油哦"在他腦海里重新播放了一遍。
"你那個口型做得太大了。"風間說。
"不大你看得清嗎？"
"監考老師差點發現。"
"但是他沒有發現啊。"小新得意地晃了一下腦袋，"而且我做完題了，我都檢查過一遍了，雖然大概還是錯了很多——"
風間看著他晃腦袋的樣子。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把窗簾吹起來又落回去。他站著沒有動，過了兩秒才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尾音帶著一點不明顯的鬆動：
"……下次別那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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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做那麼大動作很容易被看見。"他頓了一下，"聲音也不要做。做口型就行了。"
小新愣了一秒。"那你的意思是……"
"我沒說什麼。"風間轉身往樓梯口走，"我只是告訴你下次怎麼更安全。"
小新從牆上彈起來跟在他旁邊走，下樓梯的時候他的聲音追過來，帶著一種很快樂的、壓不住的調子："那所以下次還可以！"
"我沒說。"
"你的意思是——"
"我沒意思。"
"風間你臉紅了誒。"
"那是樓梯間光線。"
兩個人在樓梯平台上拐了個彎往下一層走。風間走在前面的台階上，餘光掃到他身後那個影子正跟著他一起往下走，腳下的步伐晃蕩著但節奏很輕快，下到一樓的時候風間的步速沒有停下來，但他感覺自己後背那一片區域比剛才暖了半個刻度。
操場上的風從一樓大門灌進來吹在他臉上，他把領口往下翻了翻，深呼吸了一下，走得更快了。後面那個腳步聲緊跟著，沙沙的、拖沓的，踩在地磚上像一首跑調的伴奏，一路跟著他穿過走廊、穿過校門、穿過了半條銀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