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緣起
仙界沒有時間。
這是祝響然花了很久才習慣的事。
沒有日出日落，沒有四季輪轉，雲海永遠翻湧在腳下，天光永遠明亮如正午，連風都是恆定的，不疾不徐地吹過瓊樓玉宇，吹過蟠桃園裡千萬年不曾凋謝的花。
他站在南天門的白玉階上，看著腳下的雲海發了一會兒呆，身後有人走過來，腳步很輕，但他還是聽見了。
「又在發呆。」朝弦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淡淡的，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祝響然沒有回頭，只是往旁邊靠了靠，靠在朝弦的肩膀。
他的手臂自然地環過去，扣在朝弦的腰間，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這個姿勢他們維持了不知道多少年，熟練得像呼吸。
「我在想事情。」祝響然說。
「想什麼？」
「想你。」
「我就在這裡。」墨錦弦說。
「我知道。」祝響然偏過頭，鼻尖蹭了蹭他的鬢角，「但我還是在想你。」
這是他們之間的某種默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時機，隨時隨地，祝響然都可以說「我在想你」，而墨錦弦永遠會回答「我就在這裡」。
但祝響然知道，這句話不只是「我在你身邊」的意思。
它的意思是，我在這裡，我一直都在，從時間的開始到時間的盡頭，我都不會走。
因為他們是神明。
不是那種被人供奉在廟宇里的、需要香火才能維繫的神明，他們是更古老的那種，在世界還是一片混沌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
那時候還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也沒有暗，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沉默的虛無。
祝響然就站在那片虛無里。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因為時間還沒有被發明出來，他只是存在著，像一滴水存在於海洋，像一粒塵埃存在於風裡。
不孤獨，也不快樂，只是存在著。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說話，不是唱歌，甚至不是呼吸。
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像心跳，但那時候還沒有心臟；像脈搏，但那時候還沒有血液。
那是一種存在的共鳴，是另一個靈魂在虛空中輕輕震動的頻率。
祝響然朝著那個頻率走過去。
在虛空中走了不知多久，他看見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黑暗裡，周身有一層極淡的光，像月亮被雲層遮住之後漏出來的那一圈光暈，他抬著頭，看著什麼都沒有的虛空，表情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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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響然在他面前停下來。
「你是誰？」他問。
那個人低下頭，看向他。
那是一雙很深很深的眼睛，裡面裝著還沒有被創造出來的星辰大海。
「我是朝弦。」他說。
祝響然想了想：「我叫祝響然。」
朝弦點了點頭，然後就沒有再說話了。
他們就那麼並肩站在虛空里，誰也沒有再開口，但祝響然發現，從那之後，虛空好像沒有那麼空了。
後來他們一起看了很多東西。
他們看著第一束光從黑暗中劈開，看著第一顆星辰在宇宙深處亮起，看著銀河慢慢地旋轉成形，看著太陽和月亮被放置在天空的合適的位置上。
他們看著海洋從地殼的裂縫裡湧出來，看著第一株藻類在溫暖的淺海里舒展，看著三葉蟲爬過海底的淤泥，留下細小的足跡。
他們看著恐龍在地球上稱霸了一億多年，又看著那顆小行星拖著長長的尾焰撞上來，把一切都化為灰燼。
每一次災難過後，每一次滅絕過後，祝響然都會轉頭看向身邊的朝弦。
朝弦永遠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棵紮根在時間深處的樹。
「又沒了。」祝響然說。
「嗯。」
「還會再有的。」
「嗯。」
祝響然想了想，又說：「我們也會一直在的。」
朝弦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祝響然說不清楚的東西。
不是溫柔，溫柔太輕了；不是深情，深情太窄了。
那是一種更厚重的、更深遠的、像大地承載萬物一樣的東西。
「會的。」朝弦說。
後來人類走出了非洲，在尼羅河畔、在幼發拉底河畔、在黃河兩岸，建起了最早的城邦。
祝響然和朝弦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些赤著腳的先民在泥板上刻下第一個符號。
那是一個「日」字，一個圓圈，中間一個點。
祝響然看著那個符號，忽然說：「我覺得他們應該有一個字，代表『愛』。」
朝弦問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祝響然說，「愛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朝弦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你覺得，『愛』應該怎麼寫？」
祝響然想了很久，最後在泥地上用手指畫了一個符號：一顆心的形狀。
「這是什麼意思？」朝弦問。
「意思是，」祝響然抬起頭，看著他，「我的心臟為你跳動。」
朝弦低頭看著那個符號，看了很久。
然後他也蹲下來，在祝響然的符號旁邊，畫了另一個符號——很簡單，兩條線纏繞在一起，分不清哪條是哪條。
「這是什麼意思？」祝響然問。
朝弦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淡淡地說：「意思是，我們本來就纏在一起，分不開的。」
那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有「人」寫下「愛」這個字。
後來那個符號變了很多次，楔形文字、甲骨文、小篆、隸書……但它的內核從來沒有變過——那是一顆心，是兩條永遠纏繞在一起的線。
千千萬萬年過去了。
祝響然和朝弦走過了一個又一個世界。
有些世界很大，大到有無數個銀河系在旋轉；有些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捧沙那麼大。
有些世界裡有萬千生靈，繁華似錦；有些世界裡只有荒蕪的風和無盡的黃沙。
但不管在哪個世界裡，他們都會找到彼此。
在某個世界裡，祝響然是一棵樹，朝弦是纏繞在他藤蔓上的一根藤，他們一起在懸崖上站了三千年，看雲起雲落，看四季輪迴。
藤蔓開花的時候，整面懸崖都是白色的，風一吹，花瓣就落在樹根上，慢慢地腐爛，變成養料。
在另一個世界裡，祝響然是一條魚，朝弦是另一條魚。
他們在一片永遠溫暖的淺海里遊了不知多少年，穿過珊瑚礁，躲過鯊魚，最後在一片海草叢裡安了家。
在又一個世界裡，祝響然是一個詩人，朝弦是他唯一的讀者。
詩人寫了一輩子的詩，每一首都是寫給同一個人的。
那些詩被刻在石頭上，寫在羊皮卷上，印在紙上，最後被存進雲端里。
但不管用什麼樣的載體，詩的內容永遠只有一句話——
「我愛你。」
有時候他們會記得彼此，有時候他們會忘記。
在那些忘記彼此的世界裡，祝響然總是會莫名其妙地覺得孤獨。
他會站在人群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裡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很重要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個東西一定存在。
然後他會遇見一個人。
那個人可能坐在咖啡館的角落裡看書，可能站在法庭上陳述案情，可能走在夕陽下的沙灘上，不管他在做什麼，祝響然看到他的一瞬間，心臟就會猛烈地跳動一下。
他會走過去，說一句「你好」。
那個人會抬起頭，看他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有。
然後那個人會說：「你好。」
聲音很低，很好聽，尾音微微上揚。
祝響然就會知道，是他。
不管換了多少張臉，不管過了多少世，不管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都是他。
那個在虛空中和他並肩站了不知多少年的人。那個和他一起看著恐龍滅絕的人，那個在泥地上畫下第一條纏繞的線的人。
某一世，他們變成了仙人。
在那之後，他們在一起走過了那個世界裡的十個世界。
朝弦。
後來，第十個世界結束的時候，祝響然站在世界的盡頭，看著最後一片花瓣從枯萎的枝頭飄落。
風停了，光滅了，一切都回歸了虛無。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有人從虛無中走過來，一步一步，很穩，很慢，像走了很久很久。
祝響然轉過身。
朝弦站在他面前。
不是某一個世界裡的朝弦，不是某一個化身里的朝弦，是真正的、完整的、從時間開始就和他在一起的朝弦。
他的頭髮是墨色的，眼睛裡有星辰在旋轉，他的嘴唇微微抿著，表情很淡，但耳朵尖上有一抹不易察覺的粉。
和祝響然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回來了？」祝響然說。
朝弦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祝響然的手。
掌心貼著掌心，十指交纏。
和無數年前在涼亭里的那個午後一模一樣。
「我們回來了。」朝弦說。
他們站在虛無里，和最開始的時候一模一樣，但這一次，虛無不再是虛無了，因為他們在彼此身邊。
後來他們回到了仙界之上的仙界。
仙界在九天之上，雲海翻湧，仙鶴長鳴，他們住在一座很小的宮殿裡，宮殿前面有漫山遍野的薔薇花，花開的時候，整個仙界都是甜的。
朝弦靠在祝響然的肩膀上，看著桂花瓣一片一片地飄落。
「祝響然。」他說。
「嗯。」
「我們不會再分開了吧？」
祝響然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溫柔，有深情，還有一種更厚重的東西，像大地承載萬物，像海洋容納百川，像虛空包容星辰。
那是無數個世界、無數次的相遇和分離，才沉澱下來的東西。
「不會。」祝響然說，「從時間的最初開始，我們就一直在一起。以後也是。」
朝弦輕輕地笑。
但如果你仔細看，你會發現他的眼睛裡有光在閃爍，不是淚光，是星光，是無數個世界裡，那些被他們一起看過的、消失了又重新亮起來的星辰。
「你知道嗎，」祝響然說，聲音很輕，「我走過那麼多世界，見過那麼多風景，但最好看的，」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朝弦的眼睛。
「還是你。」
朝弦沒有說話。
他只是收緊了握著祝響然的手，低下頭，嘴唇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指尖。
薔薇花瓣落在他們的肩上、發上、交握的手上。
風很輕，天光很暖，雲海在腳下慢慢地翻湧。
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可以用來發呆，可以用來賞花，可以隨便去哪個世界，也可以用來看著對方的眼睛。
……
……
全文完。
這是祝響然花了很久才習慣的事。
沒有日出日落，沒有四季輪轉，雲海永遠翻湧在腳下，天光永遠明亮如正午，連風都是恆定的，不疾不徐地吹過瓊樓玉宇，吹過蟠桃園裡千萬年不曾凋謝的花。
他站在南天門的白玉階上，看著腳下的雲海發了一會兒呆，身後有人走過來，腳步很輕，但他還是聽見了。
「又在發呆。」朝弦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淡淡的，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祝響然沒有回頭，只是往旁邊靠了靠，靠在朝弦的肩膀。
他的手臂自然地環過去，扣在朝弦的腰間，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這個姿勢他們維持了不知道多少年，熟練得像呼吸。
「我在想事情。」祝響然說。
「想什麼？」
「想你。」
「我就在這裡。」墨錦弦說。
「我知道。」祝響然偏過頭，鼻尖蹭了蹭他的鬢角，「但我還是在想你。」
這是他們之間的某種默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時機，隨時隨地，祝響然都可以說「我在想你」，而墨錦弦永遠會回答「我就在這裡」。
但祝響然知道，這句話不只是「我在你身邊」的意思。
它的意思是，我在這裡，我一直都在，從時間的開始到時間的盡頭，我都不會走。
因為他們是神明。
不是那種被人供奉在廟宇里的、需要香火才能維繫的神明，他們是更古老的那種，在世界還是一片混沌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
那時候還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也沒有暗，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沉默的虛無。
祝響然就站在那片虛無里。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因為時間還沒有被發明出來，他只是存在著，像一滴水存在於海洋，像一粒塵埃存在於風裡。
不孤獨，也不快樂，只是存在著。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說話，不是唱歌，甚至不是呼吸。
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像心跳，但那時候還沒有心臟；像脈搏，但那時候還沒有血液。
那是一種存在的共鳴，是另一個靈魂在虛空中輕輕震動的頻率。
祝響然朝著那個頻率走過去。
在虛空中走了不知多久，他看見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黑暗裡，周身有一層極淡的光，像月亮被雲層遮住之後漏出來的那一圈光暈，他抬著頭，看著什麼都沒有的虛空，表情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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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響然在他面前停下來。
「你是誰？」他問。
那個人低下頭，看向他。
那是一雙很深很深的眼睛，裡面裝著還沒有被創造出來的星辰大海。
「我是朝弦。」他說。
祝響然想了想：「我叫祝響然。」
朝弦點了點頭，然後就沒有再說話了。
他們就那麼並肩站在虛空里，誰也沒有再開口，但祝響然發現，從那之後，虛空好像沒有那麼空了。
後來他們一起看了很多東西。
他們看著第一束光從黑暗中劈開，看著第一顆星辰在宇宙深處亮起，看著銀河慢慢地旋轉成形，看著太陽和月亮被放置在天空的合適的位置上。
他們看著海洋從地殼的裂縫裡湧出來，看著第一株藻類在溫暖的淺海里舒展，看著三葉蟲爬過海底的淤泥，留下細小的足跡。
他們看著恐龍在地球上稱霸了一億多年，又看著那顆小行星拖著長長的尾焰撞上來，把一切都化為灰燼。
每一次災難過後，每一次滅絕過後，祝響然都會轉頭看向身邊的朝弦。
朝弦永遠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棵紮根在時間深處的樹。
「又沒了。」祝響然說。
「嗯。」
「還會再有的。」
「嗯。」
祝響然想了想，又說：「我們也會一直在的。」
朝弦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祝響然說不清楚的東西。
不是溫柔，溫柔太輕了；不是深情，深情太窄了。
那是一種更厚重的、更深遠的、像大地承載萬物一樣的東西。
「會的。」朝弦說。
後來人類走出了非洲，在尼羅河畔、在幼發拉底河畔、在黃河兩岸，建起了最早的城邦。
祝響然和朝弦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些赤著腳的先民在泥板上刻下第一個符號。
那是一個「日」字，一個圓圈，中間一個點。
祝響然看著那個符號，忽然說：「我覺得他們應該有一個字，代表『愛』。」
朝弦問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祝響然說，「愛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朝弦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你覺得，『愛』應該怎麼寫？」
祝響然想了很久，最後在泥地上用手指畫了一個符號：一顆心的形狀。
「這是什麼意思？」朝弦問。
「意思是，」祝響然抬起頭，看著他，「我的心臟為你跳動。」
朝弦低頭看著那個符號，看了很久。
然後他也蹲下來，在祝響然的符號旁邊，畫了另一個符號——很簡單，兩條線纏繞在一起，分不清哪條是哪條。
「這是什麼意思？」祝響然問。
朝弦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淡淡地說：「意思是，我們本來就纏在一起，分不開的。」
那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有「人」寫下「愛」這個字。
後來那個符號變了很多次，楔形文字、甲骨文、小篆、隸書……但它的內核從來沒有變過——那是一顆心，是兩條永遠纏繞在一起的線。
千千萬萬年過去了。
祝響然和朝弦走過了一個又一個世界。
有些世界很大，大到有無數個銀河系在旋轉；有些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捧沙那麼大。
有些世界裡有萬千生靈，繁華似錦；有些世界裡只有荒蕪的風和無盡的黃沙。
但不管在哪個世界裡，他們都會找到彼此。
在某個世界裡，祝響然是一棵樹，朝弦是纏繞在他藤蔓上的一根藤，他們一起在懸崖上站了三千年，看雲起雲落，看四季輪迴。
藤蔓開花的時候，整面懸崖都是白色的，風一吹，花瓣就落在樹根上，慢慢地腐爛，變成養料。
在另一個世界裡，祝響然是一條魚，朝弦是另一條魚。
他們在一片永遠溫暖的淺海里遊了不知多少年，穿過珊瑚礁，躲過鯊魚，最後在一片海草叢裡安了家。
在又一個世界裡，祝響然是一個詩人，朝弦是他唯一的讀者。
詩人寫了一輩子的詩，每一首都是寫給同一個人的。
那些詩被刻在石頭上，寫在羊皮卷上，印在紙上，最後被存進雲端里。
但不管用什麼樣的載體，詩的內容永遠只有一句話——
「我愛你。」
有時候他們會記得彼此，有時候他們會忘記。
在那些忘記彼此的世界裡，祝響然總是會莫名其妙地覺得孤獨。
他會站在人群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裡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很重要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個東西一定存在。
然後他會遇見一個人。
那個人可能坐在咖啡館的角落裡看書，可能站在法庭上陳述案情，可能走在夕陽下的沙灘上，不管他在做什麼，祝響然看到他的一瞬間，心臟就會猛烈地跳動一下。
他會走過去，說一句「你好」。
那個人會抬起頭，看他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有。
然後那個人會說：「你好。」
聲音很低，很好聽，尾音微微上揚。
祝響然就會知道，是他。
不管換了多少張臉，不管過了多少世，不管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都是他。
那個在虛空中和他並肩站了不知多少年的人。那個和他一起看著恐龍滅絕的人，那個在泥地上畫下第一條纏繞的線的人。
某一世，他們變成了仙人。
在那之後，他們在一起走過了那個世界裡的十個世界。
朝弦。
後來，第十個世界結束的時候，祝響然站在世界的盡頭，看著最後一片花瓣從枯萎的枝頭飄落。
風停了，光滅了，一切都回歸了虛無。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有人從虛無中走過來，一步一步，很穩，很慢，像走了很久很久。
祝響然轉過身。
朝弦站在他面前。
不是某一個世界裡的朝弦，不是某一個化身里的朝弦，是真正的、完整的、從時間開始就和他在一起的朝弦。
他的頭髮是墨色的，眼睛裡有星辰在旋轉，他的嘴唇微微抿著，表情很淡，但耳朵尖上有一抹不易察覺的粉。
和祝響然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回來了？」祝響然說。
朝弦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祝響然的手。
掌心貼著掌心，十指交纏。
和無數年前在涼亭里的那個午後一模一樣。
「我們回來了。」朝弦說。
他們站在虛無里，和最開始的時候一模一樣，但這一次，虛無不再是虛無了，因為他們在彼此身邊。
後來他們回到了仙界之上的仙界。
仙界在九天之上，雲海翻湧，仙鶴長鳴，他們住在一座很小的宮殿裡，宮殿前面有漫山遍野的薔薇花，花開的時候，整個仙界都是甜的。
朝弦靠在祝響然的肩膀上，看著桂花瓣一片一片地飄落。
「祝響然。」他說。
「嗯。」
「我們不會再分開了吧？」
祝響然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溫柔，有深情，還有一種更厚重的東西，像大地承載萬物，像海洋容納百川，像虛空包容星辰。
那是無數個世界、無數次的相遇和分離，才沉澱下來的東西。
「不會。」祝響然說，「從時間的最初開始，我們就一直在一起。以後也是。」
朝弦輕輕地笑。
但如果你仔細看，你會發現他的眼睛裡有光在閃爍，不是淚光，是星光，是無數個世界裡，那些被他們一起看過的、消失了又重新亮起來的星辰。
「你知道嗎，」祝響然說，聲音很輕，「我走過那麼多世界，見過那麼多風景，但最好看的，」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朝弦的眼睛。
「還是你。」
朝弦沒有說話。
他只是收緊了握著祝響然的手，低下頭，嘴唇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指尖。
薔薇花瓣落在他們的肩上、發上、交握的手上。
風很輕，天光很暖，雲海在腳下慢慢地翻湧。
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可以用來發呆，可以用來賞花，可以隨便去哪個世界，也可以用來看著對方的眼睛。
……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