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第七卷 民國諜影15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蘇晴晴回到顧公館的時候,整棟宅子安靜得不正常。

  往常這個時候,客廳里會亮著一盞落地燈,周氏會在燈下織毛衣,翠兒會在廚房裡溫著宵夜。

  但今夜所有的燈都熄著,所有的窗戶都黑著,只有二樓書房的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微弱的光。

  她在玄關站了片刻,彎腰脫鞋。

  手指觸到鞋面上已經乾涸的泥漬,還是西碼頭那晚沾上的江灘泥,她一直沒有換。

  也許是不想換。也許是覺得這雙鞋踩過的路,每一步都該被記住。

  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老宅子的木質樓梯就是這樣,不管多小心都會出聲,像是這座房子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記錄每一個人的行動軌跡。

  書房的門虛掩著。

  透過那道門縫,蘇晴晴看見顧霆深坐在書桌後面,沒有寫字,沒有看檔案,只是坐在那裡,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擱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印章。

  他的槍放在桌角,槍口朝外。

  蘇晴晴推門進去。

  顧霆深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為什麼還沒睡,也沒有問她去了哪裡。

  他只是把印章收回抽屜里,動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一件再也不會用的東西。

  「三爺。」

  蘇晴晴在他對面坐下,像第一天進這間書房時那樣。

  「嗯。」

  「我有件事想問你。」

  「問。」

  「如果有一天,天亮了,你最想做什麼?」

  顧霆深的手指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太突然了,突然到他的心理防禦出現了一個極細微的裂縫。

  蘇晴晴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畫面,一棵桂花樹,一座小院,一個人。

  畫面太模糊,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情緒。不是欣喜,不是期待,是一種深深的近乎絕望的眷戀。

  「沒想過。」

  他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

  「你撒謊。」

  蘇晴晴說。

  顧霆深抬起眼看她。

  這一眼和以往不同,不再是審視獵物的眼神,也不再是玩味的試探。

  這一眼很疲倦,像是一個走了太久夜路的人,終於允許自己在陌生人面前露出一點真實的疲憊。

  「你想聽什麼答案?」

  他問,聲音很低。

  「想聽我說,等天亮了我想去看一場真正的戲,不用在戲院最後一排跟人接頭?想聽我說,我想回蘇州老家看看院子裡的桂花樹還在不在?還是想聽我說,我想睡一個不用在枕頭底下放槍的覺?」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

  「天亮了自然是好的。只是我不一定能看到。」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蘇晴晴盯著他的眼睛,那堵牆依然立在那裡,但在牆的縫隙里,她看見了他不讓她看到的那些東西,他在算。

  他在算明天把假情報交給丁默邨之後,自己還有多少時間。

  他算得很清楚。

  丁默邨不是傻子,假情報最多能騙他三次。

  三次之後,丁默邨就會意識到自己被耍了。而以丁默邨的性格,第一個死的人就是遞情報的人。

  顧霆深給自己的時間是三天。

  這三天裡,他要確保蘇晴晴帶著真情報安全離開江城,要確保陳濟安和剩餘的地下黨聯絡員全部撤離,要確保游擊隊有足夠的時間根據真情報調整部署。

  他給自己安排的任務清單精確到了每一個小時,而清單的最後一項只有兩個字:殉國。

  他不是去赴死的,他是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死。

  蘇晴晴突然站起來的動作太快,椅子腿在地上擦出一聲刺耳的銳響。

  顧霆深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走到他面前,兩隻手撐在書桌上,身體前傾,近到他能聞到她頭髮上殘留的、江風裹著桂花的氣息。

  「顧霆深。」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不是「三爺」,不是「顧先生」,不是任何敬稱或客套。

  就是他的名字,他不被人叫的名字。

  這個名字在這些年裡被埋在代號和身份下面,快要被他自己忘了。

  「你聽好了。我不是你的棋子,不是你的任務物件,不是你計劃里那個帶著情報安全離開的無關變數,我是蘇晴晴,是蘇明堂的女兒,是我娘托趙掌柜說媒嫁進顧家的。我進這個門不是因為巧合,是因為兩個已經過世的女人在冥冥之中替我們牽了線。你把所有棋子都安排好了退路,唯獨把自己留在棋盤上等死。但你想過沒有,不是所有的棋子都願意被你這樣安排?」

  顧霆深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他從來沒見過蘇晴晴這個樣子。

  她一直是那個語氣溫軟、暗地裡出招的女人,帶著三分真七分假的表演。

  但此刻她是真的。她眼底有星星點點的光,不是淚,是怒氣。

  「你知道我是誰?」

  他問。

  「長庚,漁舟唱晚歸何處,長庚伴月待天明。你是那顆在天亮之前最後掛在天上的星。」

  顧霆深閉了一下眼睛。

  這個動作很輕很短暫,但蘇晴晴看見了。

  她看見他閉上眼睛的時候,睫毛在微微發抖。

  不是恐懼,是一個人獨自扛了太久太久之後,終於被另一個人叫出了真名。

  那是一種近乎痛苦的釋然。

  「陳濟安告訴你的。」

  他說。

  「他還告訴我,真正的漁夫是三年前犧牲的。他是你的入黨介紹人。他留給你的只有那枚印章。」

  蘇晴晴的聲音放輕了,輕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三年,你一個人。沒有人知道你是誰。你在所有人眼裡是漢奸,是走狗,是手上沾過同胞血的劊子手。你連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顧霆深沒有說話。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窗外起風了。

  秋風卷過後院的桂花樹,把細碎的花瓣吹起來,扑打在玻璃窗上,發出細密的、沙沙的響聲,像一場無聲的雪。

  桂花的香氣從窗縫裡滲進來,濃郁的甜香在這個壓抑的深夜裡顯得格格不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