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第七卷 民國諜影14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西碼頭那天晚上。他放過了你。我不了解顧霆深,但我了解獵人。真正的獵人不會放過任何咬鉤的獵物,除非他根本不想釣那條魚。他設下的陷阱不是給你準備的,是給丁默邨看的。用抓你當幌子來穩住南京。」

  陳濟安沒有說話。

  「漁夫已經不重要了。」

  蘇晴晴重複了一遍顧霆深那天晚上說的話。

  「原來他是這個意思。因為真正的漁夫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東西不在他身上。」

  她看著陳濟安的眼睛。

  「顧霆深就是長庚。」

  陳濟安慢慢摘下眼鏡,用袖口慢慢擦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遺物。

  台上的戲已經唱到了「定情」一折,楊貴妃的鳳冠在燈下閃閃發光。

  「他以前不叫這個代號。三年前,他剛剛拿到『毒蛇』這個代號,深得76號信任。同一年,他的入黨介紹人在一次行動中被捕犧牲。從那天起,組織上切斷了他的所有聯絡。沒有人知道他,沒有人能證明他的身份。他成了真正的孤島,潛伏在最黑暗的地方,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實立場。」

  陳濟安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我是三年前被他安插進76號的。他親手寫的推薦信,親手給我做的檔案。我是他的副官,也是組織上唯一知道他是自己人的中間人。這三年來,他經手的情報全部透過我傳遞出去。他手上沾過同志的血,他為汪偽做過事,他親自審過抗日分子,他用真實的手段對付過他們,然後把更重要的情報從下一層通道送出去。他不是什麼完美無缺的英雄,他只是選了一條最髒的路,把自己也弄髒了。」

  龍套又翻了一個跟頭。

  鑼鼓震天響。前排一個胖商人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瓜子殼掉了一地。

  「破曉到底是什麼?」

  蘇晴晴問。

  「日軍在華東地區的完整布防圖。包括兵力部署、彈藥庫位置、補給線走向,以及未來三個月的清鄉行動計劃。這份情報如果送到前線,能在一次大規模戰役中改變整個戰局。如果落在日軍手裡,他們就會知道我們已經拿到了什麼,然後重新部署,那樣一切就白費了。」

  「所以你們做了一套假情報。」

  陳濟安一字一頓道:「不是假情報,是摻了毒藥的真情報。七分是真,三分是關鍵座標做了偏差。丁默邨拿去用,頭幾次都會對,但最後會把他引到游擊隊主力的位置。他以為自己端了游擊隊的老窩,實際上是他自己走進了游擊隊的伏擊圈。」

  蘇晴晴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這是顧霆深的計劃,一個用七分真實掩蓋三分殺招的計劃。

  他把自己放在最危險的位置,由他親手把假情報交給丁默邨。

  「他為什麼不跑?情報交出去,任務就完成了。他為什麼不走?」

  全網首發更新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蘇晴晴問。

  陳濟安沒有回答,但他心裡在翻湧。

  蘇晴晴不需要讀心術也能看見那個答案,因為顧霆深走不了。

  丁默邨會跟著他,山田會盯著他,76號所有人都被他吸引住了。他必須留下當靶子,才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自己,而讓蘇晴晴這樣的人帶著真情報安全離開。

  台上的唐明皇正在唱:「願此生終老溫柔,白雲不羨仙鄉。」

  蘇晴晴忽然說:「那枚印章,漁舟唱晚是他的?」

  「『漁舟唱晚歸何處,長庚伴月待天明。』是他和『漁夫』的聯絡暗號,真正的『漁夫』在三年前就犧牲了。『漁舟唱晚』那枚印章是他留給顧霆深的遺物。顧霆深把自己當成『漁夫』的接替者養出來的長庚,夜盡天明之前最後一顆星。」

  「真正的漁夫是誰?」

  陳濟安看了她一眼,把眼鏡戴上。

  「他的入黨介紹人。」

  大幕落下,滿場掌聲。

  燈光亮起的一瞬間,蘇晴晴看見了陳濟安眼角的細紋,他不老,但那些紋路深得像是刀刻的。

  三年。他想說的大概是,這三年裡,沒有人知道顧霆深到底是什麼人。

  他的戰友以為他是叛徒,他的上級以為他叛國投敵,他保護過的人咒他死無葬身之地。他活在所有人的唾罵里,活在暗無天日的孤獨里。

  而他唯一的罪名,是把一份又一份足以扭轉戰局的情報,悄悄地送了出去。

  「他在託付我之前——」

  蘇晴晴的聲音哽了一下。

  「他是不是就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

  陳濟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舞台上謝幕的演員們,輕聲說了一句:「等天亮了,記得給他墳前上一炷香。他喜歡桂花。他母親的院子裡種過一棵。」

  蘇晴晴從座椅底下摸出那捲微縮膠捲,攥在掌心。

  紙張被體溫捂得發燙,像一團火。

  戲散場了。

  人群潮水般退去,蘇晴晴逆著人流往外走。

  走到戲院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最後一排。

  座椅下面,她放的是一塊手帕。那塊她繡了蘭草、被顧霆深說像韭菜的手帕。手帕畢竟不值什麼,但那捲膠捲還在她的暗格里。

  她還沒有做好離開顧府的準備。

  夜風吹過江城的街巷。有人在街角點燃了一支煙。

  她認出了那個背影,頎長,削瘦,風衣被風撩起一角。

  顧霆深。

  他靠在電線桿上,像是在等什麼人。但沒有。

  他只是在那裡抽菸。煙霧被夜風吹散,融進江面上飄來的薄霧裡。

  蘇晴晴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兩人並肩站著,誰也沒有看誰。

  「三爺今晚不忙?」

  她問。

  「忙完了,戲好看嗎?」

  「還行。唐明皇薄情寡義,楊貴妃太傻。」

  「那你呢?」

  「我?」

  她側過頭看他。

  顧霆深將菸蒂彈進下水道,火星劃了一道弧然後熄滅。

  他轉身,正面面對她。

  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臉上所有的稜角都描摹出來。

  這個角度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在看著她。

  「陳濟安的船票是明晚的。十六鋪碼頭,七點整。」

  他說。

  蘇晴晴的心臟驟停了一拍。他知道。他從頭到尾都知道。

  「你呢?任務完成之後你走不走?」

  「我有我的任務。」

  「你的任務就是等死?」

  顧霆深沒有回答。他從她身邊走過,走了幾步,又停下。

  「明晚別遲到。船不等人,天也不會等人。」

  他走了。

  風衣下擺融入夜色,像一片被風吹散的煙。

  蘇晴晴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手心攥著的那捲膠捲已經被汗水浸濕。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蘇家米行的倉庫里,父親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當時她已經知道了事情的始末,知道了三百石大米去了哪裡,知道了綢緞莊趙掌柜是誰的人,知道了母親在世時說過的話,知道了自己從一開始就在這盤棋上。

  可父親最後叫住她,說的不是棋局,不是大米,而是另一件她從沒聽過的事。

  蘇明堂擦了擦眼角,說道:「顧家當初提親,是你娘托趙掌柜去說的。你娘說你嫁過去,不會被欺負。她說她見過顧家那孩子一面,說那孩子的眼睛裡有東西,她是烈士遺孤,她一眼就能認出來。」

  夜風灌進巷子,把蘇晴晴的頭髮吹得飛起來,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沒有再去撥。因為遮住了才好,遮住了,就沒人看得見她的眼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