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七零年代的渣男(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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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胡敬鋒早早就守在院子裡。聽見章蘅推自行車的聲音,他幾步跨過去,把人攔住了。

  「爸,昨天曉芸說的,你別放心上,她這人就是想多了。」

  「我有什麼好放心上的……敬鋒,真要說對不起,也是跟你媽說。」

  胡敬鋒點點頭,「我知道。」

  「還有事啊?等了不少時間了吧。」

  「嗯。你也知道我學過修車的,能不能搭著你的店開個四輪修車店,提成你看著給,多多少少掙點。」

  「成啊,這有什麼不成的,也別說什麼提成的,你憑本事掙的就自己拿著,等過幾天我空了,帶你去見見,這城裡機關內就沒有這老小子不認識的,發發名片,有生意開張老師後面就好了。」

  章蘅看胡敬鋒還扭捏著,「還有什麼事,趕緊說了。」

  「爸,你有錢嗎?我想……借點錢……買個房子。」胡敬鋒磕磕絆絆把話說了出來。

  他當然可以找他媽開口。可哪個當媽的會收兒子的借條?他不想讓胡寶仙為難,更不想讓章蘅心裡有疙瘩。

  「呸呸呸!」章蘅一聽那個「借」字,立馬把頭扭到一邊,朝著地上呸了幾聲,「大清早的不能往外借東西,更不能提借錢!借出去了,財運都要被破壞的,懂不懂?!」

  「啊?」胡敬鋒愣在原地,他想過他爸會委婉拒絕,畢竟買房子要用的錢不是小數,任誰都得掂量掂量。可他沒想到,會是這麼個反應。

  不過他確實想起來了,他們這邊確實有講究,大早上忌諱往外拿東西、借錢借物。尤其他爸現在算是生意人,對這種事比誰都看重。

  他琢磨了一晚上房子的事,早上起來腦子還沒清醒透,把這一茬給忘了。

  「那我……」胡敬鋒卡了殼。昨晚做了一晚上心理建設,才鼓足勇氣張嘴。眼下話頭被截斷了,再想重新開口,那點勇氣像漏了氣的皮球,怎麼也鼓不起來了。

  章蘅看了他一眼,問:「還差多少?」

  「兩……兩千。」胡敬鋒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他已經這麼大人了,不說扛起家庭重擔,還得靠父母幫襯,心裡頭沉甸甸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等晚上了,你來拿錢。」章蘅沒再多問,拍了拍車把,「能想到買房子是好事。現在報紙上都說要取消分房了,好多人還傻等著,光觀望不下手。這種事越等越虧,趁早打算才是正理。」

  他跨上自行車:「我趕時間呢,有什麼話晚上再說。錢的事不用擔心,缺多少我們兜底。」

  說完,車鈴鐺叮噹一響,人已經拐出了門。

  胡敬鋒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胸口湧上一股熱乎乎的勁兒,半天沒動。

  回到自己屋裡,劉曉芸立刻迎上來,壓低聲音問:「怎麼樣,爸怎麼說?」

  她沒問胡寶仙,是知道家裡的錢全在章蘅手裡攥著。這個家誰是當家的,她心裡有數。

  「爸答應了,說晚上去取錢。」胡敬鋒點點頭,又補了一句,「曉芸,給我張紙,我寫張借條。」

  說完,他抬眼看著劉曉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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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曉芸哼了一聲:「這麼看我幹嗎?以為我會不同意啊?」她轉身從抽屜里翻出信紙和鋼筆,往桌上一拍,「寫吧寫吧。爸能借這麼多錢,我已經很感激了。今天我去銀行就把貸款給辦了,我們早點把房子定下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寶寶,你比爸媽幸福了,出生就有房子了。」

  章蘅今天確實忙得很。

  他要去打探下金條的行情,還要帶團,中間還得抽空去省城看房子。

  哪知道計劃趕不上變化。中午剛帶完團回來,人還沒進院門,就在招待所門口被人攔住了。

  「章先生,你好,我是省旅遊局下屬的職工旅行社……」

  章蘅心裡咯噔一下。哎呦,雜牌軍遇到正規軍了。他腦子裡頭一個念頭就是,這下要被打擊了,人家這是來趕他的吧?!

  他這邊感覺惹上了麻煩,胡寶仙那邊也出了狀況。

  礦上的食堂里,幾個女人圍在一起擇菜,有人忽然嚷嚷起來:「什麼叫取消『子女接班』啊?這我的工作還不能給我孩子了?」

  食堂主任從裡間走出來,板著臉訓了一句:「什麼叫『你的工作』?這是國家的工作,是單位的工作,想給誰就給誰?你們世世代代還打算一輩子吃這份工作了?」

  幾個女人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大家幹了一輩子了,當初說好的給孩子的,怎麼突然就變了呢?」

  「大城市已經實行了,到咱們這兒最遲也就是年前的事。」主任掃了她們一眼,「你們自己做好心理準備吧。」

  話音一落,食堂里頓時炸了鍋。

  「哎呦,這可怎麼搞?!我還打算年底讓我兒子來接班的,這……這麼突然,我兒子可怎麼辦啊?」

  「你就一個兒子,我家裡幾個孩子為爭我這個工作都打出狗腦子了!現在好了,說不定都別爭了,一個都輪不上。早知道這樣,當初還不如趁早定個人接班……」

  哀嚎聲此起彼伏。胡寶仙坐在角落裡,木木地掐著豇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可心裡頭卻翻江倒海,一陣陣的後怕湧上來,幸好,幸好當初讓兩個孩子拼命讀書了。要是真指著她這個工作接班,現在她怕是要跟著一起哭了。

  「還是寶仙好啊,」旁邊有人把話頭轉到了她身上,「幾個孩子的工作都不用愁,安安穩穩退休,還有退休金拿,真是享福了。」

  幾道目光齊刷刷投過來,有羨慕的,也有酸的。胡寶仙趕緊放下手裡的豇豆,擺擺手:「哪裡享福了!買房子的錢都還沒還完呢。敬鋒馬上要有孩子了,得給下一代攢點,兩個女兒還要攢嫁妝……就是勞碌命,活到老乾到老,一輩子為兒女折騰!」

  這話說到大家心坎里去了。可不是嘛,到了這個年紀,誰不是還在為孩子的事操心?幾個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嘆了口氣,又低頭擇菜去了。

  章芳放假在家,最是無憂無慮,哼著歌端出最後一盤菜,抬頭就看見爸媽和兄嫂前後腳進了院門,一個個臉上都掛著心事。

  「呦,這麼巧,都同個點回來的。剛好,我做好晚飯了,可以吃了。」她把菜往桌上一放。

  章蘅第一個坐下來,拿起筷子又放下:「吃飯,吃完了我有事跟你們說。」

  「我也有事要說。」胡寶仙也跟著坐下來,臉色不怎麼好看。

  章芳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心裡七上八下的。怎麼一個兩個都有事啊?

  胡敬鋒和劉曉芸兩人正在交換眼神:難道是為他們買房的事鬧矛盾了?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章蘅最後一個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假意咳嗽了兩聲。其他人趕緊坐直了,支起耳朵等著。

  「今天,省里的職工旅行社找到我了……」

  「這是不是不准你幹了?!」胡寶仙心裡一緊,聲音都變了調。這幾乎就是和他們搶客戶了,別人能咽的下氣才怪,這被逮到了,都不知道她男人受多少委屈了…

  「是也不是。」章蘅賣了個關子,「他們那邊成立了對外接待的渠道,但是現在有對外經驗的導遊不好找,就找到我頭上了。換句話說——就是要招安我。」

  「什……什麼意思?」胡寶仙糊塗了,「這到底是讓不讓你幹了?」

  「好事!好事啊!」章芳最先反應過來,「這就是從雜牌軍變成正規軍了!爸,他們給你安排正式工嗎?」

  「那必須的,」章蘅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戶口都能落到省城去。跟我對接的同志說了,等我入職了,天天都能給我安排外國團,比我現在這小打小鬧的規模大多了。」

  這話確實不假。現在整個省城能說一口流利英文的導遊少之又少。章蘅雖然會的也就是跟景點有關的那些話,但應付外國遊客已經綽綽有餘了。

  更何況章蘅這人會來事,帶團有法子,不會像一般的導遊那樣對外國遊客都是約束不了的,那就很麻煩了。所以觀察了幾次,就直接找上門,boss直聘!

  「爸……成工人了?」胡敬鋒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他忽然覺得有點恍惚。別人拼死拼活爭一個工作名額,爭得頭破血流,到他爸這兒,好像什麼東西都唾手可得。

  之前礦區那個工作名額就不說了,那是拿命換來的,這麼大功勞換一個名額應當的。

  可這回,明明是搶了人家的生意,搶著搶著,反倒被人請進去當正式工了?

  「啊?你又成工人了?」胡寶仙也是恍恍惚惚的,半天沒回過神來。

  「小意思,」章蘅強壓著得意,裝出一副淡然的模樣,「我還不太想去呢,沒啥自由。不過省城戶口值錢,想想還是接受吧。」

  章蘅說完,轉頭看向胡寶仙:「你說說你這邊有什麼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轉過去,亮晶晶地等著她說出什麼好消息。胡寶仙壓力更大了,她可說不出什麼好消息來。

  「我這邊沒好事,是個壞消息。」她把食堂里聽來的事說了一遍,「說是取消接班了,等我退休了,我這個崗位要向社會上招人。」

  「就這事啊,」章蘅擺擺手,壓根沒當回事,「早幾個月就聽章三說起過。不接班就不接班唄,真要接班,咱們家也出不了人啊。你問問小英小芳,誰願意去干?」

  章芳趕緊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她才不想大夏天鑽到廚房那個蒸籠里待一天,人都要蒸熟了。

  「沒事,媽,接不接班對我們沒什麼影響。今天對我們家來說是大喜事!應該喝一點,給爸慶祝慶祝!」胡敬鋒起身去拿了酒瓶,給幾個人都倒了小半杯。劉曉芸是孕婦,單獨拿了一瓶汽水。

  「行,那就喝一點。」章蘅端起杯子,「還真是世事難料,我自己都沒想到,這把年紀了還能當上工人。」

  他仰頭喝光了小杯中的酒。八十年代還真是個奮鬥的年代,連找工作的方式都別具一格。

  吃完飯,天徹底黑透了。

  章蘅把胡敬鋒叫到後院,從內兜里掏出一沓錢,點了點,遞過去:「兩千,拿著。」

  「爸……」胡敬鋒伸手接過來,指頭攥緊了。

  「不夠就跟我們說。」章蘅補了一句。

  「夠了。」胡敬鋒把早就揣在兜里的借條掏出來,「爸,你收著。給我五年,到時候我把錢還你。」

  章蘅接過借條,折起來揣進口袋:「不急。馬上就有小孩了,花錢的地方多,慢慢來就是了。」

  回到屋裡,章蘅把借條遞給胡寶仙:「你收著吧。敬鋒也真是,跟我當了二十多年父子了,我還能真讓他還?」

  胡寶仙接過來看了看:「那……真不要了?」

  「什麼不要?他給了就收著,以後給孩子就是了。」他們還不還是一回事,他以另外的名義給出去是另一回事。

  章蘅沒把這事放心上,轉而說起了白天的事,「今天特地帶老外去銀行換錢,順便問了金條的情況。銀行收黃金,個人去賣還有補貼。要是私底下找人交易,風險太大了,現在嚴厲打擊違法黃金交易。」

  他白天拿外國人拉大旗,給自己編了個「有國外關係要出國」的背景,一路順暢得很,連個懷疑他的人都沒有。

  「那還是找銀行吧,穩妥一點。」胡寶仙說,「再說你馬上就是工人了,萬一出點事把飯碗砸了,那不是更虧?」

  「我知道,就這麼安排吧。趕緊睡。」章蘅翻身躺下,「明天中午我來找你,你跟我一起去,把金條挖出來。」

  章蘅都躺下了,迷迷糊糊睡著了,突然間胸口被打了一拳。

  胡寶仙想到當初自己和金條就那麼點距離,甚至自己鏟灰的時候說不得都鏟到過,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這人還真會瞞!我們當初就在老屋住著,你還一點都漏!!」

  「哎呦,你又發什麼瘋?!」章蘅被捶地猛得坐起來,這女人更年期到了?!

  「哼!睡覺!」胡寶仙出了一口氣就痛快了,自己翻個身,背對著章蘅睡覺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章蘅忙得腳不沾地。

  辦了入職手續,去銀行換了黃金,然後和胡寶仙一口氣在省城買了八套房子。錢流水一樣地花出去,眨眼的工夫,之前攢的那些家底就只剩下一個底了。

  「風吹雞蛋殼,財去人安樂。」章蘅看胡寶仙從興奮變成了心疼,安慰道,「錢嘛,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本來就是用來花的。」

  話才說完,腳剛踏進院門,章芳就急沖沖地從屋裡跑出來,臉色通紅。

  「爸!街道的工作人員來通知過了!說這一片要拆遷!」

  「什麼玩意兒?!」章蘅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他站在原地,腦子轉了好幾圈。剛把錢花得差不多了,這就來拆遷了?他是不是被哪路財神爺給盯上了?前腳把錢送出去,後腳就有人來給他補上?

  「你別站著發呆啊!」胡寶仙推了他一把,去街道辦問問清楚,「到底是拆還是不拆?拆多少?補多少?你倒是問清楚啊!」

  章蘅從街道辦回來的時候,臉色莫名,拉過胡寶仙到屋裡,「我想著……我們可能還要離次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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