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七零年代的渣男（20）
1980年的秋天，章蘅幹了件大事。他把家裡所有的錢，整整兩千三百五十四塊，一分不剩，全花光了，買下了縣城裡一座三進的大院子。
院子是青磚大瓦房，原本是大戶人家的宅子，前些年給封了，如今政策鬆動，又還了回來。主人家不想再留，急著賣了去其他地方，為了方便，乾脆整套出售，不拆零。
這一來，倒是便宜了章蘅。對旁人來說，這一整套院子的價錢實在太嚇人，城裡工人再急著要房，寧可死等單位分房，也不會打這個主意。
「這……真給買下來了？」
胡寶仙捏著手裡不知道從哪個旮旯角落裡翻出來的七毛六分錢，這是他們手上最後的一點錢了。她神情有些恍惚——他們真要在縣城安家了？
「還能誆你不成？今天手續都辦好了，看，憑證！」
章蘅把一張薄薄的房產證往桌上一拍，上面端端正正寫著他的名字。
「兩個孩子都還在上學，不然咱倆復了婚，這證上也能有你名字了……」章蘅嘿嘿一笑，「哎呦，可惜了。以後你住進來，可得給我這個房東交房租。」
「成啊，反正我要住到縣城了，以後去礦區就能自己騎自行車了。給你的接送費就抵房租吧。」胡寶仙笑著接話，「還不用那麼多，一個月給你五塊都夠了。」
章蘅一臉肉疼：「得，我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也就開個玩笑，兩個人很快又湊到一起，興致勃勃地盤算起房子怎麼安排。
「東邊那間大房留給敬鋒。這些年他每個月都往家寄錢，這回買房也花了他好幾百呢。等他以後要結婚了，中間砌堵牆，就是獨門獨戶的，娶老婆也有底氣。」
別瞧現在說起來結婚好像多簡單，那是拿後世的眼光看的。真擱在這年頭，小兩口想要個屬於自己的房間，哪怕再小呢，照樣能把父母愁白了頭。
聽章蘅主動給敬鋒安排，胡寶仙心裡頭暖暖的，這是真的把敬鋒當兒子了。
說到兒子，她順嘴提起來：「敬鋒之前還說請了長假要回來看看咱們呢，這麼多年了！我想著趁他有空，趕緊讓他相看相看，老大不小的人了。」
胡敬鋒當初是以技術兵身份入伍的，後來轉了志願兵，服役年限能放寬到十三年，再幹個七八年，到時候直接轉業回家，工作也就有了著落。這條路對他來說，已經是頂好的了。
當然，有好處就有難處。前途是不用愁了，可另一樁人生大事的難度，卻變成了地獄模式，那就是找對象。
不過現在胡寶仙稍微放寬了心。在縣城有了落腳的地方，再加上孩子軍人身份，放到相親市場上，那真是很吃香了。
章蘅點點頭，他懂。八十年代軍婚加甜寵嘛，他年代文小說也是看了不少了。
不過和小說不同，他們現在的家庭有點不夠「極品」啊，婆婆不夠作，姑子不夠蠻橫，可能也就是他這個公公倒是符合「好吃懶做，遊手好閒」這人設了。
胡寶仙沒注意到章蘅腦洞都開到哪兒去了，還興奮地說著：「你還記得劉大姐吧？她前幾天還跟我說，家裡有個侄女在銀行上班，跟敬鋒歲數也合適。我當時沒敢應聲，這會兒可好了。明天我就去打聽打聽。」
「成，你看著辦就行。」章蘅對這些不大上心，又繞回房子的事上，「最裡頭兩間房留給小英和小芳，都大姑娘了，該有自己的屋子。這一間給爸媽留著，來了也好落腳。咱倆就住這間，最大，回頭多給你打幾個柜子，夠你放東西……」
章蘅又指向大門邊：「這門房我琢磨著收拾出來，弄個修車攤。對著主幹道，來來往往的車多，不愁沒生意。對外就說是互助點，也不打眼。」
「都行，你安排就是了。」胡寶仙笑著應道，看著眼前這個興致勃勃說話的男人，越看越覺得他高大起來。
章德厚和李桂蘭也沒想到自己這兒子不聲不響竟然幹了這麼一件大事！
「真買房了？！」兩個人哪怕看到房證了還不敢相信。
「騙你們有什麼好處啊？！」章蘅沒好氣說道，「還給你們留了房間呢，到時候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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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蘭頭搖得像撥浪鼓，「可不敢去，縣城裡碰到人，話都說不明白，還是在家裡好，你們住著就行，寶仙和孩子也方便，不然天天來回太辛苦了。」
章蘅氣得倒昂，騎車來回接送的是他，他就不辛苦了？！
「買房是好事，以後你們也是城裡人了。不過財不露白，對外就說是租的。你掙多少錢由得你們自己說，別人也不知道，但是房子就不是了，它就在那裡，別人一看就知道了。」章德厚苦口婆心，他就怕老大尾巴翹起來，誰買這麼大的房子都是要飄的。
「我知道，之前都是章三幫我跑的，對外，我就說租他的。」這一點分寸，章蘅還是有的。
果然，章蘅一家要搬去城裡的時候，村里是一陣軒然大波，但是聽說是租房子住，就覺得章蘅有幾個錢骨頭都輕了。
特別是進城交糧看到章蘅就住在門房，弄了一個修車鋪，掙的錢都不知道夠不夠房租呢，都覺得他腦子有坑！
胡敬鋒自從去當兵之後，還是第一次回來探親。
一下車，看著比前幾年更有活力的車站，他也有點恍惚。他低頭，拿出口袋裡的紙條：「人民路大樟樹下……」
這是他們新家的地址。他更恍惚了，幾年的時間，他們都已經在縣城買房子了？想到爸媽在信里說的「花了所有的積蓄」，腦子裡已經浮現出爸媽還有兩個妹妹吃糠咽菜的情景了。
他按了按胸口處，那裡是他這些年攢下的錢，到時候都給父母。
人群擁擠，胡敬鋒背正了背包，抬腳就出了汽車站，往新家走去。
他想過爸媽買的房子是什麼樣子，大概就是一間小小的屋子。但是他眼前的是什麼？
青磚黛瓦，高牆深院，門前一棵大樟樹，枝繁葉茂，遮住了半邊天。門楣雖然舊了，但氣派還在，一看就知道當年不是普通人家。
雖然看著破舊了一點——那是因為修繕太費錢了，章蘅索性就先不管了，反正也就是外面看著差了些，裡面住著舒坦就行。胡敬鋒此刻還不知道這些。
這面積多大啊？
胡敬鋒呆住了，就傻傻地看著。爸媽在信里是不是沒說清楚，不是一套房子，是其中一間房子吧？！
章蘅補好胎，打足了氣，等客人把自行車騎走了，才伸了個懶腰，一抬頭，就看到了對面的人。
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身姿挺拔，站的筆挺。仔細一看，這不是自己兒子嗎？
「好小子，長得這麼壯實了！還是部隊會養人！怎麼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你媽都還一直念叨該回來了。要是知道你今天回來，她肯定直接請假了……」
胡敬鋒看著過來給他拎包的男人，張了張嘴：「爸？」
章蘅直接跳起來，一巴掌不輕不重地拍在胡敬鋒後腦勺上：「當兵當傻了？自己老子都不認得了？！」
這一巴掌把胡敬鋒拍回了魂。他猛地回過神來，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咧嘴笑了：「哪能不認得您啊！我這不是怕走錯門嗎？這房子……真是你們買的，全部？」
「那還有假！」章蘅神氣起來了，腰杆子都挺直了幾分，「也不看看你爸的能耐。買個房子有什麼難的，以後我還要去省城買房呢！」
章蘅搶過胡敬鋒手裡的包，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回頭招呼：「來來來，帶你看看你的房間。都是你媽親自收拾的。」
他把胡敬鋒帶到東邊的屋子，推開門，往旁邊一讓：「吶，這是留給你的房間。三十來個平方，你小子給的津貼可都花下去了。」
胡敬鋒跟著走進去，眼睛都看直了。
這房間比他想像的不知道大了多少倍。地面平整，房梁高挑，窗戶雖然舊了些，但透進來的光線亮堂堂的。
他心裡頭一陣翻湧，想說什麼，喉頭卻像堵了東西似的。他轉過身，把手伸進衣襟里，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地打開，露出裡面厚厚一沓錢。
「爸，這是我這些年攢下的，有三百十五塊，這錢您拿著。」
章蘅看了一眼那沓新新舊舊的鈔票，一眼就看出有些票子怕是攢了好幾年了，邊角都磨毛了。這小子啊，四年沒見，回來第一件事不是喊餓不是喊累，是把攢了四年的家底往他手裡塞。
他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直接推回去了:「之前說好給多少的，你一直都給了，剩下的你自己存著，以後娶妻生子了，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可是——」
「行了，你爸還能讓自己吃不起飯不成？！」
胡敬鋒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章蘅已經轉了話題：「走，中午咱們爺倆下館子去。你媽在礦上上班，中午回不來，咱倆先吃頓好的。」
胡敬鋒被他爸拽著往外走，回頭又看了一眼那間寬敞明亮的屋子，心裡頭翻湧得厲害。
下午，胡敬鋒幫著章蘅收拾修車攤的零碎活兒。他本身就是技術兵，修車的手藝就是在部隊學的，干起活來手腳麻利，比章蘅還利索。
章蘅樂得清閒，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翹著二郎腿喝茶：「手藝不錯啊，以後回來要是沒工作還能繼承我的修車攤，我們父子兩人把這修車攤做大做強。」
「哎呦，那我回去有牛皮可以吹了，乾的不順心了就說自己要回家繼承家業了！」胡敬鋒也是在部隊裡鍛鍊出來了，人都變外向了很多。
父子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的都是些瑣碎的事，部隊的訓練、縣城的見聞、這些年各自遇到的人和事。沒說多少掏心窩子的話，但那種親近，比什麼話都管用。
忙完了，胡敬鋒又去附近轉了一圈，熟悉熟悉環境。縣城比他走的時候大了些，也熱鬧了些，街上的店鋪多了，人們的穿著也鮮亮了不少。他在街上走了一圈，心裡頭踏實了不少。
等到了晚上，天色暗下來，街燈一盞一盞地亮了。
遠遠地，巷口傳來清脆的車鈴聲。胡敬鋒心裡一動，快步走到大門口。
兩個女孩背著書包從自行車后座上跳下來，一前一後地往院子裡跑。小英跑在前面，小芳跟在後頭，兩個人還在說笑著什麼。
然後她們一抬頭，就看見了站在堂屋門口的人。
橘黃色的燈光從屋裡漫出來，把他整個人籠在裡面，像是給鍍了一層暖光。他穿著軍裝，身姿筆挺，嘴角帶著笑，眼睛裡亮晶晶的。
「哥？！」
小英愣了一下，隨即尖叫起來，書包往地上一扔就沖了過去。
胡敬鋒被這一嗓子喊得笑了起來，伸手接住了撲過來的妹妹：「小英，都大姑娘了，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
小芳跟在後面，步子慢一些，眼眶卻已經紅了。她走到近前，小聲喊了句「哥」，眼淚就掉了下來。
「哭什麼？哥這不是回來了嗎？」胡敬鋒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聲音也有些發哽。一抬頭，就看到紅著眼眶的胡寶仙，「媽，我回來了。」
胡敬鋒快步走過去，眼眶也變紅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胡寶仙終於找回了聲音，眼淚嘩地一下就下來了，伸手在胡敬鋒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這孩子，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媽好請假去接你啊！」
「我這不是想給你們一個驚喜嗎？」
「驚喜什麼驚喜？這是嚇唬人！」胡寶仙又拍了一巴掌，臉上卻滿是笑意，「瘦了，比上次寄照片回來的時候瘦了。」大概在每個母親眼裡，孩子就沒有變胖的。
「好著呢，是您看差了。」
章蘅在旁邊笑著搖頭：「寶仙，給我拿瓣大蒜抹抹眼睛。你們一個個的都紅著眼睛，就我哭不出來，看著都不像一家人了。」這麼一說，幾個人都笑破功了。
一家人說說笑笑地進了屋。胡寶仙收拾了心情，捲起袖子就進了廚房，胡敬鋒也進去幫忙。章蘅沒讓兩個女兒過去幫忙，母子兩個也是有悄悄話要說的。
不一會兒，院子裡就飄出了飯菜的香味。晚飯是胡寶仙親手做的。臘肉炒蒜薹、韭菜炒雞蛋、燉了一鍋白菜豆腐粉條，還有一大碗酸菜魚。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熱熱鬧鬧地吃了起來。
「敬鋒，你這次請了多長時間的假？」胡寶仙一邊給他夾菜，一邊問道。
「二十三天。今年年假攢著沒休，連在一起請的，能在家待半個月。」
「半個月啊，那得抓緊了。」胡寶仙說道，「媽看好了一個姑娘，明天就去說一聲安排你們見一面。你也不小了，該成個家了。」
胡敬鋒筷子頓了一下，耳朵根子微微發紅：「媽，這事兒也不急……」
「怎麼不急？你都多大了！村里鐵蛋比你小兩歲，孩子都會跑了！」
「行了行了，」章蘅笑著打斷了胡寶仙的話，「你讓兒子先把飯吃完行不行？相親的事明天再說，今天他剛到家，讓人歇一歇。」
胡寶仙也笑了，不再多說，只顧著給兒子夾菜。
胡敬鋒吃著母親做的飯菜，看著父親的笑臉，聽著妹妹們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里的趣事，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似的，暖烘烘的。
這就是家啊。不管走多遠，只要一回來，就能把人兜住。
院子是青磚大瓦房，原本是大戶人家的宅子，前些年給封了，如今政策鬆動，又還了回來。主人家不想再留，急著賣了去其他地方，為了方便，乾脆整套出售，不拆零。
這一來，倒是便宜了章蘅。對旁人來說，這一整套院子的價錢實在太嚇人，城裡工人再急著要房，寧可死等單位分房，也不會打這個主意。
「這……真給買下來了？」
胡寶仙捏著手裡不知道從哪個旮旯角落裡翻出來的七毛六分錢，這是他們手上最後的一點錢了。她神情有些恍惚——他們真要在縣城安家了？
「還能誆你不成？今天手續都辦好了，看，憑證！」
章蘅把一張薄薄的房產證往桌上一拍，上面端端正正寫著他的名字。
「兩個孩子都還在上學，不然咱倆復了婚，這證上也能有你名字了……」章蘅嘿嘿一笑，「哎呦，可惜了。以後你住進來，可得給我這個房東交房租。」
「成啊，反正我要住到縣城了，以後去礦區就能自己騎自行車了。給你的接送費就抵房租吧。」胡寶仙笑著接話，「還不用那麼多，一個月給你五塊都夠了。」
章蘅一臉肉疼：「得，我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也就開個玩笑，兩個人很快又湊到一起，興致勃勃地盤算起房子怎麼安排。
「東邊那間大房留給敬鋒。這些年他每個月都往家寄錢，這回買房也花了他好幾百呢。等他以後要結婚了，中間砌堵牆，就是獨門獨戶的，娶老婆也有底氣。」
別瞧現在說起來結婚好像多簡單，那是拿後世的眼光看的。真擱在這年頭，小兩口想要個屬於自己的房間，哪怕再小呢，照樣能把父母愁白了頭。
聽章蘅主動給敬鋒安排，胡寶仙心裡頭暖暖的，這是真的把敬鋒當兒子了。
說到兒子，她順嘴提起來：「敬鋒之前還說請了長假要回來看看咱們呢，這麼多年了！我想著趁他有空，趕緊讓他相看相看，老大不小的人了。」
胡敬鋒當初是以技術兵身份入伍的，後來轉了志願兵，服役年限能放寬到十三年，再幹個七八年，到時候直接轉業回家，工作也就有了著落。這條路對他來說，已經是頂好的了。
當然，有好處就有難處。前途是不用愁了，可另一樁人生大事的難度，卻變成了地獄模式，那就是找對象。
不過現在胡寶仙稍微放寬了心。在縣城有了落腳的地方，再加上孩子軍人身份，放到相親市場上，那真是很吃香了。
章蘅點點頭，他懂。八十年代軍婚加甜寵嘛，他年代文小說也是看了不少了。
不過和小說不同，他們現在的家庭有點不夠「極品」啊，婆婆不夠作，姑子不夠蠻橫，可能也就是他這個公公倒是符合「好吃懶做，遊手好閒」這人設了。
胡寶仙沒注意到章蘅腦洞都開到哪兒去了，還興奮地說著：「你還記得劉大姐吧？她前幾天還跟我說，家裡有個侄女在銀行上班，跟敬鋒歲數也合適。我當時沒敢應聲，這會兒可好了。明天我就去打聽打聽。」
「成，你看著辦就行。」章蘅對這些不大上心，又繞回房子的事上，「最裡頭兩間房留給小英和小芳，都大姑娘了，該有自己的屋子。這一間給爸媽留著，來了也好落腳。咱倆就住這間，最大，回頭多給你打幾個柜子，夠你放東西……」
章蘅又指向大門邊：「這門房我琢磨著收拾出來，弄個修車攤。對著主幹道，來來往往的車多，不愁沒生意。對外就說是互助點，也不打眼。」
「都行，你安排就是了。」胡寶仙笑著應道，看著眼前這個興致勃勃說話的男人，越看越覺得他高大起來。
章德厚和李桂蘭也沒想到自己這兒子不聲不響竟然幹了這麼一件大事！
「真買房了？！」兩個人哪怕看到房證了還不敢相信。
「騙你們有什麼好處啊？！」章蘅沒好氣說道，「還給你們留了房間呢，到時候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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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蘭頭搖得像撥浪鼓，「可不敢去，縣城裡碰到人，話都說不明白，還是在家裡好，你們住著就行，寶仙和孩子也方便，不然天天來回太辛苦了。」
章蘅氣得倒昂，騎車來回接送的是他，他就不辛苦了？！
「買房是好事，以後你們也是城裡人了。不過財不露白，對外就說是租的。你掙多少錢由得你們自己說，別人也不知道，但是房子就不是了，它就在那裡，別人一看就知道了。」章德厚苦口婆心，他就怕老大尾巴翹起來，誰買這麼大的房子都是要飄的。
「我知道，之前都是章三幫我跑的，對外，我就說租他的。」這一點分寸，章蘅還是有的。
果然，章蘅一家要搬去城裡的時候，村里是一陣軒然大波，但是聽說是租房子住，就覺得章蘅有幾個錢骨頭都輕了。
特別是進城交糧看到章蘅就住在門房，弄了一個修車鋪，掙的錢都不知道夠不夠房租呢，都覺得他腦子有坑！
胡敬鋒自從去當兵之後，還是第一次回來探親。
一下車，看著比前幾年更有活力的車站，他也有點恍惚。他低頭，拿出口袋裡的紙條：「人民路大樟樹下……」
這是他們新家的地址。他更恍惚了，幾年的時間，他們都已經在縣城買房子了？想到爸媽在信里說的「花了所有的積蓄」，腦子裡已經浮現出爸媽還有兩個妹妹吃糠咽菜的情景了。
他按了按胸口處，那裡是他這些年攢下的錢，到時候都給父母。
人群擁擠，胡敬鋒背正了背包，抬腳就出了汽車站，往新家走去。
他想過爸媽買的房子是什麼樣子，大概就是一間小小的屋子。但是他眼前的是什麼？
青磚黛瓦，高牆深院，門前一棵大樟樹，枝繁葉茂，遮住了半邊天。門楣雖然舊了，但氣派還在，一看就知道當年不是普通人家。
雖然看著破舊了一點——那是因為修繕太費錢了，章蘅索性就先不管了，反正也就是外面看著差了些，裡面住著舒坦就行。胡敬鋒此刻還不知道這些。
這面積多大啊？
胡敬鋒呆住了，就傻傻地看著。爸媽在信里是不是沒說清楚，不是一套房子，是其中一間房子吧？！
章蘅補好胎，打足了氣，等客人把自行車騎走了，才伸了個懶腰，一抬頭，就看到了對面的人。
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身姿挺拔，站的筆挺。仔細一看，這不是自己兒子嗎？
「好小子，長得這麼壯實了！還是部隊會養人！怎麼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你媽都還一直念叨該回來了。要是知道你今天回來，她肯定直接請假了……」
胡敬鋒看著過來給他拎包的男人，張了張嘴：「爸？」
章蘅直接跳起來，一巴掌不輕不重地拍在胡敬鋒後腦勺上：「當兵當傻了？自己老子都不認得了？！」
這一巴掌把胡敬鋒拍回了魂。他猛地回過神來，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咧嘴笑了：「哪能不認得您啊！我這不是怕走錯門嗎？這房子……真是你們買的，全部？」
「那還有假！」章蘅神氣起來了，腰杆子都挺直了幾分，「也不看看你爸的能耐。買個房子有什麼難的，以後我還要去省城買房呢！」
章蘅搶過胡敬鋒手裡的包，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回頭招呼：「來來來，帶你看看你的房間。都是你媽親自收拾的。」
他把胡敬鋒帶到東邊的屋子，推開門，往旁邊一讓：「吶，這是留給你的房間。三十來個平方，你小子給的津貼可都花下去了。」
胡敬鋒跟著走進去，眼睛都看直了。
這房間比他想像的不知道大了多少倍。地面平整，房梁高挑，窗戶雖然舊了些，但透進來的光線亮堂堂的。
他心裡頭一陣翻湧，想說什麼，喉頭卻像堵了東西似的。他轉過身，把手伸進衣襟里，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地打開，露出裡面厚厚一沓錢。
「爸，這是我這些年攢下的，有三百十五塊，這錢您拿著。」
章蘅看了一眼那沓新新舊舊的鈔票，一眼就看出有些票子怕是攢了好幾年了，邊角都磨毛了。這小子啊，四年沒見，回來第一件事不是喊餓不是喊累，是把攢了四年的家底往他手裡塞。
他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直接推回去了:「之前說好給多少的，你一直都給了，剩下的你自己存著，以後娶妻生子了，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可是——」
「行了，你爸還能讓自己吃不起飯不成？！」
胡敬鋒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章蘅已經轉了話題：「走，中午咱們爺倆下館子去。你媽在礦上上班，中午回不來，咱倆先吃頓好的。」
胡敬鋒被他爸拽著往外走，回頭又看了一眼那間寬敞明亮的屋子，心裡頭翻湧得厲害。
下午，胡敬鋒幫著章蘅收拾修車攤的零碎活兒。他本身就是技術兵，修車的手藝就是在部隊學的，干起活來手腳麻利，比章蘅還利索。
章蘅樂得清閒，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翹著二郎腿喝茶：「手藝不錯啊，以後回來要是沒工作還能繼承我的修車攤，我們父子兩人把這修車攤做大做強。」
「哎呦，那我回去有牛皮可以吹了，乾的不順心了就說自己要回家繼承家業了！」胡敬鋒也是在部隊裡鍛鍊出來了，人都變外向了很多。
父子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的都是些瑣碎的事，部隊的訓練、縣城的見聞、這些年各自遇到的人和事。沒說多少掏心窩子的話，但那種親近，比什麼話都管用。
忙完了，胡敬鋒又去附近轉了一圈，熟悉熟悉環境。縣城比他走的時候大了些，也熱鬧了些，街上的店鋪多了，人們的穿著也鮮亮了不少。他在街上走了一圈，心裡頭踏實了不少。
等到了晚上，天色暗下來，街燈一盞一盞地亮了。
遠遠地，巷口傳來清脆的車鈴聲。胡敬鋒心裡一動，快步走到大門口。
兩個女孩背著書包從自行車后座上跳下來，一前一後地往院子裡跑。小英跑在前面，小芳跟在後頭，兩個人還在說笑著什麼。
然後她們一抬頭，就看見了站在堂屋門口的人。
橘黃色的燈光從屋裡漫出來，把他整個人籠在裡面，像是給鍍了一層暖光。他穿著軍裝，身姿筆挺，嘴角帶著笑，眼睛裡亮晶晶的。
「哥？！」
小英愣了一下，隨即尖叫起來，書包往地上一扔就沖了過去。
胡敬鋒被這一嗓子喊得笑了起來，伸手接住了撲過來的妹妹：「小英，都大姑娘了，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
小芳跟在後面，步子慢一些，眼眶卻已經紅了。她走到近前，小聲喊了句「哥」，眼淚就掉了下來。
「哭什麼？哥這不是回來了嗎？」胡敬鋒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聲音也有些發哽。一抬頭，就看到紅著眼眶的胡寶仙，「媽，我回來了。」
胡敬鋒快步走過去，眼眶也變紅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胡寶仙終於找回了聲音，眼淚嘩地一下就下來了，伸手在胡敬鋒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這孩子，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媽好請假去接你啊！」
「我這不是想給你們一個驚喜嗎？」
「驚喜什麼驚喜？這是嚇唬人！」胡寶仙又拍了一巴掌，臉上卻滿是笑意，「瘦了，比上次寄照片回來的時候瘦了。」大概在每個母親眼裡，孩子就沒有變胖的。
「好著呢，是您看差了。」
章蘅在旁邊笑著搖頭：「寶仙，給我拿瓣大蒜抹抹眼睛。你們一個個的都紅著眼睛，就我哭不出來，看著都不像一家人了。」這麼一說，幾個人都笑破功了。
一家人說說笑笑地進了屋。胡寶仙收拾了心情，捲起袖子就進了廚房，胡敬鋒也進去幫忙。章蘅沒讓兩個女兒過去幫忙，母子兩個也是有悄悄話要說的。
不一會兒，院子裡就飄出了飯菜的香味。晚飯是胡寶仙親手做的。臘肉炒蒜薹、韭菜炒雞蛋、燉了一鍋白菜豆腐粉條，還有一大碗酸菜魚。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熱熱鬧鬧地吃了起來。
「敬鋒，你這次請了多長時間的假？」胡寶仙一邊給他夾菜，一邊問道。
「二十三天。今年年假攢著沒休，連在一起請的，能在家待半個月。」
「半個月啊，那得抓緊了。」胡寶仙說道，「媽看好了一個姑娘，明天就去說一聲安排你們見一面。你也不小了，該成個家了。」
胡敬鋒筷子頓了一下，耳朵根子微微發紅：「媽，這事兒也不急……」
「怎麼不急？你都多大了！村里鐵蛋比你小兩歲，孩子都會跑了！」
「行了行了，」章蘅笑著打斷了胡寶仙的話，「你讓兒子先把飯吃完行不行？相親的事明天再說，今天他剛到家，讓人歇一歇。」
胡寶仙也笑了，不再多說，只顧著給兒子夾菜。
胡敬鋒吃著母親做的飯菜，看著父親的笑臉，聽著妹妹們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里的趣事，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似的，暖烘烘的。
這就是家啊。不管走多遠，只要一回來，就能把人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