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七零年代的渣男（19）
章蘅倒不是看不開。他就是心裡清楚，對現在的小英和小芳來說，讀書真的是唯一的出路了。這個年代，能讀書、讀出頭的，是真的能改變命運。他現在能給孩子的，也就是讓她們在這條路走得順一點。
黑暗中，章蘅翻了個身，還是睡不著。
「攤煎餅呢！」胡寶仙的聲音忽然從旁邊響起來，帶著半夢半醒的迷糊，「還在為孩子成績煩呢？」
「嗯。」章蘅應了一聲。
胡寶仙在黑暗裡拍了拍他的背：「你也別想太多。讀不進去就算了，認得幾個字就行了，讀多了未必有好處。再說還有我這份工作，以後還能傳給一個孩子呢。」
胡寶仙這人，身處時代漩渦，對變化的感知是滯後的，自然不會覺得現在讀書高考意味著什麼。再說，她現在還有個鐵飯碗呢，到時候哪個孩子過的差，就給哪個孩子。
章蘅一聽這話，眉頭皺了起來。
「你這工作就一個，孩子有三個。再過十年二十年，誰知道哪個孩子是什麼光景？到時候這工作給誰，都是在他們兄妹幾個心裡下蛆。」
章蘅到底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真到了那時候，這「子承父業、女承母業」的政策都不在了，胡寶仙自己能夠安安穩穩退休都已經萬幸了。
「還是要讀書。」章蘅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讀了書，那才風光。以後去省城那樣的大地方，子孫受益。」
胡寶仙打了個哈欠，腦子裡已經迷糊成一團漿糊了。章蘅說什麼，她都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含糊地「嗯」了一聲，隨他折騰去吧。
人回來了，錢也回來了，她就安心了，偏過頭，幾個呼吸間就睡沉了。
章蘅聽著她勻勻的呼吸聲，嘆了口氣，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黑暗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閉上眼睛。
小孩子對大人的情緒，總是敏銳得出奇。
小英和小芳在知道爸爸送爺爺去省城看病的時候，除了對爸爸的思念，還有一個越來越沉重的擔憂，那就是她們姐妹兩個可能讀不了書了。
又不是小孩子了，當然知道看病是要花錢的，病越重花得越多。她們爺爺去了兩個多月了，她們考試成績都出來了還沒回來，可見花的錢不是她們能想像的。
小英對家裡的錢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知道媽媽每個月有工資，爸爸賣高考資料應該也賺了一筆，這些……應該還是不夠的吧。
所以等到爸爸回來，開心之後，心裡的擔憂反而越來越清晰了。哎，小英大人一樣嘆了口氣，到底還是要回原來的地方，礦區學校的一切美好始終和她們無關的，她想。
想得多了，第二天早上，小英比平時起得晚。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門的時候，妹妹已經收拾好了，軍綠色書包背在背上，正蹲在院子裡翹首以盼爸爸的身影。
「姐，快點！今天是爸爸送我們上學的！」小芳急得恨不得把姐姐當早飯的餅都幫她吃了。
小英看著她，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她想說，咱們可能上不了學了。你現在這麼高興，等爸爸說不讓去上學的時候就哭得有多慘了。
可看著小芳那副興沖沖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萬一呢？萬一花的錢不多，還能讓一個人去上學呢？
那就讓小芳去吧。她年紀不小了，村里跟她同歲的，有兩個都已經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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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著幹什麼呢？」章蘅已經送完胡寶仙趕回來了，看見小英站在房門口發呆，「吃過飯沒？還不趕緊收拾，今天都遲了！」
小英抬頭看著他，問了一句：「爸，還上學嗎？」
章蘅被她這話氣笑了：「你這個年紀不上學，想幹什麼？上天吶？真是要被你們兩個氣死！就考那麼點分數，我閉著眼睛都比你們考得高！」
小英沒在意爸爸後面那些話，她只聽清了前面那句，還上學。
「爸，家裡錢夠嗎？」她又問，「學費要不少呢。」
章蘅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擔心的是什麼：「小小年紀想得還挺多。放心，家裡不缺錢，就缺腦子好使的。你們兩個要是這個學期每門都能考及格，爸就謝天謝地了。趕緊吃，吃完送你們姐妹倆上學！」
小英心裡頭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能上學就行了。
送完孩子進學校，章蘅沒急著回去，拐了個彎，又去了吳老太太家。
吳老師正坐在宿舍樓下的院子裡曬太陽，手裡織著毛線。見他來了，把毛線放下，摘了老花鏡：「小章，從省城回來了？你爸的病怎麼樣了？」
「好了好了，多謝您惦記。」章蘅搬了個小馬扎坐到她對面，也不兜圈子，「吳老師，我今天來，是想跟您打聽個事。兩個孩子的基礎您也知道，在村里耽擱太久了，現在課上著吃力，成績上不去。我想著，能不能找幾個老師，給她們補補課。」
吳老師愣了一下：「你還給孩子補課啊？」
章蘅無奈搖頭，「底子太薄，光靠課堂跟不上。我尋思著，有沒有那種退下來在家待著的老教師，幫忙帶一帶。不需要多，一個星期補四五回就行。」
四五回還不多呢？！吳老師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她見過不少家長，可像章蘅這樣，一個農村人，自己大字不識幾個，卻對兩個丫頭的學習這麼上心的，還真不多見。
「我幫你問問。」她說著，腦子裡已經轉過了幾個人名，都是剛回來不久，對課堂已經有陰影了，一直在家休養，但是就帶兩個女孩子，應該問題不大。
「行了，別說客氣話了，我吃了你這麼多雞蛋問幾句話算什麼。」
要說吳老太就是實誠，執行力也是槓槓的，章蘅還以為要幾天時間呢，沒想到一天不到就給他安排好了。
下午放學，小英和小芳照例去了吳老師家寫作業。她們推門進去的時候，章蘅已經坐在裡面了，正跟吳老師說著什麼。
見她們進來，章蘅招了招手：「過來，跟你們說個事。」
小英和小芳放下書包，站到他面前。
「爸爸給你們找了兩位老師。」章蘅掰著手指頭，「給你們補習語文、政治和歷史的，還有另一位老師教數學的。反正從明天開始，在吳奶奶這裡做完作業就去老師家補課。我跟你媽等著你們結束，晚上再一起回家。」
小英和小芳都愣住了。補課？每天晚上？上課不是應該都在課堂上上完的嗎？
一直等到一家人在回去的路上，小英才扯了扯章蘅的衣角，「爸，我們不是已經在吳奶奶這兒做作業了嗎？」
「做作業是做作業，補課是補課。不一樣。」章蘅索性停下自行車，認真跟兩個孩子說道，「你們都知道現在能考大學了吧？知道這意味什麼嗎？以前講成分、講出身。現在人家講分數了，分數夠了，誰也攔不住你。這就是給你們這樣的孩子開的一條天路。」
他頓了一下，看著兩個女兒的眼睛。
「我這麼跟你們說吧，你們現在好好讀書，將來說不定能當幹部、坐辦公室、吃商品糧。讀不進去，就只能跟我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這條路現在開著，可誰知道能開多久？你們這一茬趕上了，下一茬還能不能趕上，誰說得准？」
章蘅重新蹬上自行車，有點無賴地說道：「反正我醜話說前頭，你們要是因為腦子不聰明考不上，那我只怪自己沒給你們一個好腦子。要是因為懶沒考上，將來別怨我不對你們上心。」
這下好了，兩姐妹真的只能往死里學了，畢竟他們也不想承認自己腦子不行。
「行了，該說的都已經說了，爸爸為你們花的也很多了。你們好好學，等成績上去了，媽媽每個月都給你們燉雞。」胡寶仙給一個甜棗。
就這樣，兩個孩子開始了他們水深火熱的學習生涯，周末一天休息是沒有的，更不用說寒暑假了。
一轉眼就到了小英考初中的日子，現在可不是小學畢業了自動升初中的，而是實行升學考試制度，要想上初中必須以考試成績作為通行證的，錄取率僅為60%多點，這意味著近40%的孩子將無緣初中。
學校內，是小英在考試，章蘅和胡寶仙一直守在外面，零零散散還有幾位家長也在焦急等待。
「這段時間不忙嗎？你和章三的資料不賣了？」胡寶仙問道。
章蘅撇撇嘴：「哪還能有這樣的好事讓我們年年做了？！剛開始誰都沒準備，物以稀為貴，我們自然怎麼賣都行。現在不行了，新華書店裡的資料越來越全，想買多少就能買多少，我們的油印版自然不吃香了。」
「沒事，這兩三年的錢就當我們撿來的。人不能太貪心。」章蘅倒是豁達，「這個做不了就做其他的，我打算收菜去城裡賣。托三兒在他們那家屬樓問問，需要什麼菜，我就擔什麼菜去。這樣虧不了。一步步來唄。」
現在政策正在逐漸放寬，市場也變得越來越活躍了。雖然說大部分人還是小心翼翼，但是總有膽大的邁出試探的步伐。
皇天不負有心人，小英的成績出來了，離礦區中學還差三分，但是就因為她戶口是落在胡寶仙名下的，礦工子女是可以減分的，這樣一來，剛好吊車尾進去了。
「別管是不是吊車尾了，就說是不是考上了？！」章蘅比所有人都高興，收到通知書又是宰雞宰鴨的，弄得比過年還熱鬧。
「張狂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孩子考上中專了呢！」也有人看不過眼，三三兩兩做一堆說小話的。
「我聽說還差幾分，還是因為寶仙是工人，小英能減分才進去的。」
「呦，章蘅離婚還離對了。」
「你還當真啊，你看他就最開始去老房子做做樣子，現在和寶仙不好好的嘛？我看就是為了讓兩個孩子去礦區學校上學。」
「折騰這麼多幹什麼呢？多讀幾年書還真的以為能上中專啊？小英都有十六了吧，這再不找都成老姑娘了。」
風言風語總是會傳到當事人耳朵里。「嫉妒，這就是赤裸裸的嫉妒！嫉妒我有錢供兩個孩子上學。」章蘅在飯桌前得意洋洋道。
「那你也太張揚了，都說悶聲發大財。你小心被再一次逮進去。」章德厚小聲勸道。他們經歷多了，習慣謹慎。
「我知道，我有數，對了，明天早上給我數三十個雞蛋，有人定了。」
章蘅又轉向認真吃飯的兩個女兒：「你們可別信什麼讀書沒用的話，現在考試就是一道道龍門，你們咬咬牙，一道道龍門躍過去，前面就沒幾個人跟你們爭了。到時候好日子都是你們的。」
「好日子就是能天天吃肉嗎？」小芳問道。
「那太能了，吃肉膩的你們只想吃草。」
其他人都笑出聲，飯桌上一片歡快的氣息，都覺得章蘅吹牛沒邊了。
章蘅將車上的菜賣光，又溜達到了章三的辦公室，看到旁邊的油印室，還感慨萬千:「哎呀，英雄無用武之地了。」
「你可讓它好好歇歇吧，零件都快散架了。」章三把報紙往桌上一擱，給他倒了杯水，「哥，你也是會折騰的，就不能好好歇歇了。」
「歇什麼……掙錢還嫌辛苦……嗯？」章蘅看到報紙上的消息，「住房商品化了？！」
「可不是，我都說異想天開，誰會買房子啊，這下的什麼政策啊？！」章三搖搖頭。現在農民壓根沒有條件買房，城裡職工都是等單位分房子，這房子賣給誰去？！
「我買啊！！」章蘅激動地拍了拍桌子，「你看看我這裡面來回接送，都夠唐僧西天取經幾趟了。這要是真的能在城裡買房，就不用受這個苦了！」
「這倒也是。不過，這是上面的政策，到我們這什麼時候能夠執行還兩說呢！」
「怎麼說也是個信號，就像當初說放開高考就放開高考了，現在這也差不多。胳膊還能擰過大腿嗎？」
「說的也是。」章三點點頭，覺得章蘅分析地很有道理。
「三兒，要是城裡有房子賣了，你幫我留意下。」
「成，我盯著呢。」章三這幾年跟著章蘅做生意，知道他有錢，買房對他來說不是難事。
「春雷啊喚醒了長城內外，春暉啊暖透了大江兩岸……你邁開了氣壯山河的新步伐，走進萬象更新的春天」章蘅騎在自行車上，不由自主哼起了歌，時間已經進入了八零年代，翻開了新的詩篇。
黑暗中，章蘅翻了個身，還是睡不著。
「攤煎餅呢！」胡寶仙的聲音忽然從旁邊響起來，帶著半夢半醒的迷糊，「還在為孩子成績煩呢？」
「嗯。」章蘅應了一聲。
胡寶仙在黑暗裡拍了拍他的背：「你也別想太多。讀不進去就算了，認得幾個字就行了，讀多了未必有好處。再說還有我這份工作，以後還能傳給一個孩子呢。」
胡寶仙這人，身處時代漩渦，對變化的感知是滯後的，自然不會覺得現在讀書高考意味著什麼。再說，她現在還有個鐵飯碗呢，到時候哪個孩子過的差，就給哪個孩子。
章蘅一聽這話，眉頭皺了起來。
「你這工作就一個，孩子有三個。再過十年二十年，誰知道哪個孩子是什麼光景？到時候這工作給誰，都是在他們兄妹幾個心裡下蛆。」
章蘅到底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真到了那時候，這「子承父業、女承母業」的政策都不在了，胡寶仙自己能夠安安穩穩退休都已經萬幸了。
「還是要讀書。」章蘅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讀了書，那才風光。以後去省城那樣的大地方，子孫受益。」
胡寶仙打了個哈欠，腦子裡已經迷糊成一團漿糊了。章蘅說什麼，她都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含糊地「嗯」了一聲，隨他折騰去吧。
人回來了，錢也回來了，她就安心了，偏過頭，幾個呼吸間就睡沉了。
章蘅聽著她勻勻的呼吸聲，嘆了口氣，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黑暗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閉上眼睛。
小孩子對大人的情緒，總是敏銳得出奇。
小英和小芳在知道爸爸送爺爺去省城看病的時候，除了對爸爸的思念，還有一個越來越沉重的擔憂，那就是她們姐妹兩個可能讀不了書了。
又不是小孩子了，當然知道看病是要花錢的，病越重花得越多。她們爺爺去了兩個多月了，她們考試成績都出來了還沒回來，可見花的錢不是她們能想像的。
小英對家裡的錢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知道媽媽每個月有工資，爸爸賣高考資料應該也賺了一筆，這些……應該還是不夠的吧。
所以等到爸爸回來，開心之後，心裡的擔憂反而越來越清晰了。哎，小英大人一樣嘆了口氣，到底還是要回原來的地方，礦區學校的一切美好始終和她們無關的，她想。
想得多了，第二天早上，小英比平時起得晚。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門的時候，妹妹已經收拾好了，軍綠色書包背在背上，正蹲在院子裡翹首以盼爸爸的身影。
「姐，快點！今天是爸爸送我們上學的！」小芳急得恨不得把姐姐當早飯的餅都幫她吃了。
小英看著她，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她想說，咱們可能上不了學了。你現在這麼高興，等爸爸說不讓去上學的時候就哭得有多慘了。
可看著小芳那副興沖沖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萬一呢？萬一花的錢不多，還能讓一個人去上學呢？
那就讓小芳去吧。她年紀不小了，村里跟她同歲的，有兩個都已經嫁人了。
全網首發更新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愣著幹什麼呢？」章蘅已經送完胡寶仙趕回來了，看見小英站在房門口發呆，「吃過飯沒？還不趕緊收拾，今天都遲了！」
小英抬頭看著他，問了一句：「爸，還上學嗎？」
章蘅被她這話氣笑了：「你這個年紀不上學，想幹什麼？上天吶？真是要被你們兩個氣死！就考那麼點分數，我閉著眼睛都比你們考得高！」
小英沒在意爸爸後面那些話，她只聽清了前面那句，還上學。
「爸，家裡錢夠嗎？」她又問，「學費要不少呢。」
章蘅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擔心的是什麼：「小小年紀想得還挺多。放心，家裡不缺錢，就缺腦子好使的。你們兩個要是這個學期每門都能考及格，爸就謝天謝地了。趕緊吃，吃完送你們姐妹倆上學！」
小英心裡頭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能上學就行了。
送完孩子進學校，章蘅沒急著回去，拐了個彎，又去了吳老太太家。
吳老師正坐在宿舍樓下的院子裡曬太陽，手裡織著毛線。見他來了，把毛線放下，摘了老花鏡：「小章，從省城回來了？你爸的病怎麼樣了？」
「好了好了，多謝您惦記。」章蘅搬了個小馬扎坐到她對面，也不兜圈子，「吳老師，我今天來，是想跟您打聽個事。兩個孩子的基礎您也知道，在村里耽擱太久了，現在課上著吃力，成績上不去。我想著，能不能找幾個老師，給她們補補課。」
吳老師愣了一下：「你還給孩子補課啊？」
章蘅無奈搖頭，「底子太薄，光靠課堂跟不上。我尋思著，有沒有那種退下來在家待著的老教師，幫忙帶一帶。不需要多，一個星期補四五回就行。」
四五回還不多呢？！吳老師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她見過不少家長，可像章蘅這樣，一個農村人，自己大字不識幾個，卻對兩個丫頭的學習這麼上心的，還真不多見。
「我幫你問問。」她說著，腦子裡已經轉過了幾個人名，都是剛回來不久，對課堂已經有陰影了，一直在家休養，但是就帶兩個女孩子，應該問題不大。
「行了，別說客氣話了，我吃了你這麼多雞蛋問幾句話算什麼。」
要說吳老太就是實誠，執行力也是槓槓的，章蘅還以為要幾天時間呢，沒想到一天不到就給他安排好了。
下午放學，小英和小芳照例去了吳老師家寫作業。她們推門進去的時候，章蘅已經坐在裡面了，正跟吳老師說著什麼。
見她們進來，章蘅招了招手：「過來，跟你們說個事。」
小英和小芳放下書包，站到他面前。
「爸爸給你們找了兩位老師。」章蘅掰著手指頭，「給你們補習語文、政治和歷史的，還有另一位老師教數學的。反正從明天開始，在吳奶奶這裡做完作業就去老師家補課。我跟你媽等著你們結束，晚上再一起回家。」
小英和小芳都愣住了。補課？每天晚上？上課不是應該都在課堂上上完的嗎？
一直等到一家人在回去的路上，小英才扯了扯章蘅的衣角，「爸，我們不是已經在吳奶奶這兒做作業了嗎？」
「做作業是做作業，補課是補課。不一樣。」章蘅索性停下自行車，認真跟兩個孩子說道，「你們都知道現在能考大學了吧？知道這意味什麼嗎？以前講成分、講出身。現在人家講分數了，分數夠了，誰也攔不住你。這就是給你們這樣的孩子開的一條天路。」
他頓了一下，看著兩個女兒的眼睛。
「我這麼跟你們說吧，你們現在好好讀書，將來說不定能當幹部、坐辦公室、吃商品糧。讀不進去，就只能跟我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這條路現在開著，可誰知道能開多久？你們這一茬趕上了，下一茬還能不能趕上，誰說得准？」
章蘅重新蹬上自行車，有點無賴地說道：「反正我醜話說前頭，你們要是因為腦子不聰明考不上，那我只怪自己沒給你們一個好腦子。要是因為懶沒考上，將來別怨我不對你們上心。」
這下好了，兩姐妹真的只能往死里學了，畢竟他們也不想承認自己腦子不行。
「行了，該說的都已經說了，爸爸為你們花的也很多了。你們好好學，等成績上去了，媽媽每個月都給你們燉雞。」胡寶仙給一個甜棗。
就這樣，兩個孩子開始了他們水深火熱的學習生涯，周末一天休息是沒有的，更不用說寒暑假了。
一轉眼就到了小英考初中的日子，現在可不是小學畢業了自動升初中的，而是實行升學考試制度，要想上初中必須以考試成績作為通行證的，錄取率僅為60%多點，這意味著近40%的孩子將無緣初中。
學校內，是小英在考試，章蘅和胡寶仙一直守在外面，零零散散還有幾位家長也在焦急等待。
「這段時間不忙嗎？你和章三的資料不賣了？」胡寶仙問道。
章蘅撇撇嘴：「哪還能有這樣的好事讓我們年年做了？！剛開始誰都沒準備，物以稀為貴，我們自然怎麼賣都行。現在不行了，新華書店裡的資料越來越全，想買多少就能買多少，我們的油印版自然不吃香了。」
「沒事，這兩三年的錢就當我們撿來的。人不能太貪心。」章蘅倒是豁達，「這個做不了就做其他的，我打算收菜去城裡賣。托三兒在他們那家屬樓問問，需要什麼菜，我就擔什麼菜去。這樣虧不了。一步步來唄。」
現在政策正在逐漸放寬，市場也變得越來越活躍了。雖然說大部分人還是小心翼翼，但是總有膽大的邁出試探的步伐。
皇天不負有心人，小英的成績出來了，離礦區中學還差三分，但是就因為她戶口是落在胡寶仙名下的，礦工子女是可以減分的，這樣一來，剛好吊車尾進去了。
「別管是不是吊車尾了，就說是不是考上了？！」章蘅比所有人都高興，收到通知書又是宰雞宰鴨的，弄得比過年還熱鬧。
「張狂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孩子考上中專了呢！」也有人看不過眼，三三兩兩做一堆說小話的。
「我聽說還差幾分，還是因為寶仙是工人，小英能減分才進去的。」
「呦，章蘅離婚還離對了。」
「你還當真啊，你看他就最開始去老房子做做樣子，現在和寶仙不好好的嘛？我看就是為了讓兩個孩子去礦區學校上學。」
「折騰這麼多幹什麼呢？多讀幾年書還真的以為能上中專啊？小英都有十六了吧，這再不找都成老姑娘了。」
風言風語總是會傳到當事人耳朵里。「嫉妒，這就是赤裸裸的嫉妒！嫉妒我有錢供兩個孩子上學。」章蘅在飯桌前得意洋洋道。
「那你也太張揚了，都說悶聲發大財。你小心被再一次逮進去。」章德厚小聲勸道。他們經歷多了，習慣謹慎。
「我知道，我有數，對了，明天早上給我數三十個雞蛋，有人定了。」
章蘅又轉向認真吃飯的兩個女兒：「你們可別信什麼讀書沒用的話，現在考試就是一道道龍門，你們咬咬牙，一道道龍門躍過去，前面就沒幾個人跟你們爭了。到時候好日子都是你們的。」
「好日子就是能天天吃肉嗎？」小芳問道。
「那太能了，吃肉膩的你們只想吃草。」
其他人都笑出聲，飯桌上一片歡快的氣息，都覺得章蘅吹牛沒邊了。
章蘅將車上的菜賣光，又溜達到了章三的辦公室，看到旁邊的油印室，還感慨萬千:「哎呀，英雄無用武之地了。」
「你可讓它好好歇歇吧，零件都快散架了。」章三把報紙往桌上一擱，給他倒了杯水，「哥，你也是會折騰的，就不能好好歇歇了。」
「歇什麼……掙錢還嫌辛苦……嗯？」章蘅看到報紙上的消息，「住房商品化了？！」
「可不是，我都說異想天開，誰會買房子啊，這下的什麼政策啊？！」章三搖搖頭。現在農民壓根沒有條件買房，城裡職工都是等單位分房子，這房子賣給誰去？！
「我買啊！！」章蘅激動地拍了拍桌子，「你看看我這裡面來回接送，都夠唐僧西天取經幾趟了。這要是真的能在城裡買房，就不用受這個苦了！」
「這倒也是。不過，這是上面的政策，到我們這什麼時候能夠執行還兩說呢！」
「怎麼說也是個信號，就像當初說放開高考就放開高考了，現在這也差不多。胳膊還能擰過大腿嗎？」
「說的也是。」章三點點頭，覺得章蘅分析地很有道理。
「三兒，要是城裡有房子賣了，你幫我留意下。」
「成，我盯著呢。」章三這幾年跟著章蘅做生意，知道他有錢，買房對他來說不是難事。
「春雷啊喚醒了長城內外，春暉啊暖透了大江兩岸……你邁開了氣壯山河的新步伐，走進萬象更新的春天」章蘅騎在自行車上，不由自主哼起了歌，時間已經進入了八零年代，翻開了新的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