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七零年代的渣男（12）
章三要去上班了，章蘅下午沒什麼事，在城裡溜達了一會兒。
他騎著那輛半舊的永久，從東街轉到西街，又從西街拐進一條巷子。家裡雞蛋又攢了十幾個，他想看看能不能淘換點什麼東西。
結果還沒騎出多遠，就被幾個戴紅袖章的大媽盯上了。他走到哪兒，那幾雙眼睛就跟到哪兒。那眼神，像防賊似的，恨不得把他渾身上下扒拉一遍。
哦呦，七十年代的胡同大媽，那都是能抓特務奸細的主。章蘅心裡苦笑，禮貌地沖她們點了點頭。
他想用核善的微笑表明自己是好人，哪知道大媽的臉色更警惕了，其中一個甚至往前走了兩步，看那架勢，隨時準備攔住他盤問。
也不怪她們草木皆兵。現在城裡的治安確實不好，到處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想盡辦法從鄉下回了城，可回來也沒工作，家裡蹲著被家裡人嫌棄，只能在街上當街溜子。
這群人成天無所事事，自然惹是生非，有偷雞摸狗的，有打架鬥毆的，還有干更下作的。大媽們防著點，也是沒辦法的事。
得，他這推著自行車到處轉悠，確實太打眼了。章蘅也不打算在大媽的雷區蹦迪了，乾脆把車頭一拐，直接往礦區方向騎去。就這，他都感覺如芒在背，好像每條胡同都有人盯著，直到出了城，才感覺輕鬆了。
到礦區門口的時候，離下班還早。
章蘅在礦區感受到的氛圍跟城裡完全不一樣。在這裡，他的英勇事跡早就傳遍了整個礦區，從上到下，從幹部到工人，誰不知道他硬是把十幾個人從閻王殿門口拽了回來？
認識他的，老遠就招手喊「章哥」。不認識他的，旁邊人一介紹，立馬也換上笑臉，有的還專門過來遞根煙，說兩句感謝的話。大家都是在這片礦區安家的，誰沒有個下井的親戚？將心比心，那份感激是實打實的。
礦區大門口的崗亭邊上，站著兩個站崗的。都是退伍軍人安置到礦區的，礦區甚至有自己的警備隊。
其中一個章蘅認識，姓趙，是趙領隊的兒子，叫趙建設。當初趙領隊專門帶著兒子上他家感謝過。趙建設見章蘅推著車過來，趕緊迎上去，招呼他進崗亭坐。
「哥，你今天來這麼早？還沒下班呢。」趙建設自然地接過章蘅的搪瓷缸子，拿起熱水瓶給倒滿了水，遞迴去。
「去城裡辦了趟事，看時間差不多了，懶得回去再跑一趟。」章蘅坐到崗亭的椅子上，接過缸子，灌了一口熱水，整個人總算暖過來了。
趙建設又遞了根煙。兩個人點著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
趙建設問：「哥，聽說家裡有人當兵了？」
「嗯，我兒子。」章蘅說到這個，臉上多少帶了點得意，「整個縣就招三十幾個人，他是其中一個。」
「哎呦，那可不簡單！虎父無犬子啊！」趙建設誇得章蘅壓根就壓不住嘴角。
「不過這臭小子也是，一去就人間蒸發一樣，到現在也沒有回信！」
「剛去都這樣，去哪個連隊都沒定下來，部隊裡管得嚴。等後面分配好了，地方定了，就會寄信回來了。你也別急，再等等。」趙建設有經驗。
借著胡敬鋒當兵這事，兩個人聊得越發熱烈了，另一個站崗的也加入了進來，話題扯到了部隊的伙食、訓練、拉練。崗亭里的氣氛熱絡起來，章蘅也不覺得時間難熬了。
一直等到外面喧譁起來，幾人才驚覺都到下班的時間了。
工人們三三兩兩從井下出來，臉上還帶著煤灰，露出兩排白牙，說說笑笑地往食堂走。遠處，煙囪冒著白煙，運煤的斗車在鐵軌上咣當咣當地響。
又等了一會兒，就見胡寶仙左手右手提著東西出來了。
「還發這麼多東西啊？」章蘅迎上去，幫忙把東西往自行車前槓上綁。他打眼看了看，有大米，還有棉布，這應該是從紡織廠置換的，就跟其他廠也會上礦區要煤球一樣，各廠之間互通有無。
「還有好東西呢！」胡寶仙看了看邊上沒人關注他們，在章蘅眼皮底下掀了掀自己的搪瓷缸蓋子，裡面是滿滿當當的凝固得雪白的豬油，上面還浮著幾粒油渣。就一會功夫，香味就霸道地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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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寶仙偷偷說道，「這個就我們廚房有。這一罐，少說能吃三四個月了。」
「那是不少了。」章蘅把蓋子幫她摁緊，「想想以前，也就過年的時候，媽會真舀一小勺豬油。平時拿筷子攪一攪都算是加葷了。哎呀，這麼一想，我媳婦去食堂還是挺不錯的。」
「你這是埋汰我呢。」胡寶仙嘴上這麼說，臉上卻帶著笑，「今天礦工他們也發工資了，我看了基礎工資就有四十二塊呢，發的物品也比我們多。」
「那他們也辛苦。你看當初我還不是差點沒命了？都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這工資不算多。」章蘅拍了拍后座，「來，坐上來，我帶你回家。有大事和你商量呢。」
胡寶仙坐上后座，一手攬著他的腰，一手護著搪瓷缸子，心裡還嘀咕這男人說的大事到底是多大事啊？總不能再來一次離婚把戲吧。
章蘅蹬著車，一路往章田大隊騎。到村口的時候，曬穀場上照例坐著一排侃大山的人。看見章蘅騎車帶著胡寶仙回來，前槓上綁的滿滿當當的東西，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
「寶仙回來了？這是發啥了？」
「這是布？！哎呦，這麼大一卷啊？」
「懷裡抱著啥寶貝嘞？」
「還用問？肯定是好吃的。人家在廚房，虧誰的嘴也虧不了她的。」
章蘅壓根不敢減速，這群娘們是真的敢上前扒拉的：「發點東西，不值什麼錢。你們聊，我先回去了。」說完腳使勁蹬，留下一串羨慕的眼神。
進了屋，胡寶仙把東西歸置好，又把搪瓷缸子裡的豬油挖出來，擱進李桂蘭的油罐子裡。李桂蘭在旁邊看著，嘴裡念叨：「哎呦，這豬油不少了，今天下麵條，媽給你擱兩勺豬油。」
「別只放我的，你們也放，吃完了還有呢！」胡寶仙說道。
「我的呢？」章蘅的大腦袋擠進婆媳中間。
「你有，都有。」李桂蘭說得心不甘情不願，這老大吃雞的時候就沒想過讓他老子娘吃點雞肉呢！待會放豬油給他放少點。
胡寶仙忙完了這個，又掏出一個信封，遞給章蘅，「工資，這個月三十天，一共二十一塊五。你點點。」
章蘅接過信封，把裡面的錢掏出來數了一遍，二一塊五，沒差。
章蘅倒沒有一口氣就收了，他從裡面抽出一塊五，塞回胡寶仙手裡。
胡寶仙愣了一下：「給我幹什麼……」
「給你就拿著。」章蘅把剩下的錢揣進兜里，「你現在是工人了，口袋裡怎麼能沒錢呢？萬一同事之間有個紅白喜事，難道你說『先等等，我去找我男人要』？丟人不？」
李桂蘭在灶台邊站著，聽見這話，嘴角撇了撇。心裡想：說得跟多大方似的，錢收了，給個一塊五還讓寶仙死心塌地覺得這男人多會考慮她呢。
「你對我真好！」
李桂蘭看胡寶仙感動地都快哭了的樣子，搖搖頭，沒救了，沒救了！算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還真是什麼鍋配什麼蓋！
吃過晚飯，孩子們睡下了。李桂蘭和章德厚也回了屋。
章蘅和胡寶仙躺在床上，油燈照得屋裡半明半暗。
胡寶仙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了。章蘅忽然開口：「寶仙，我跟你說個事。」
「嗯？什麼事？」胡寶仙睜開眼，她都忘了下班的時候章蘅說過的。
「我想了想，咱們還得再離一次婚。」
胡寶仙一下子清醒了，猛地坐起來，瞪著他：「你說啥？」
「別急，別急。」章蘅拉她躺下，拍了拍她的背，「你聽我說完。」
「上回離婚，是為了敬鋒，是吧？你看敬鋒的事成了！可小英和小芳呢？她們是我閨女。我總不能顧了兒子不顧女兒吧？今天去三兒吶，聽他說城裡的女工那都是身價堪比黃金的。以前我沒辦法，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章蘅支起身體，語氣認真說道，「你現在是正式工，孩子放到你名下，就有機會去上礦區子弟學校。反正我是這麼個想法，明天你去礦上問問，我們這一工一農的情況行不行，如果不用離婚，當然是最好的了。」
「那要是不行呢？」胡寶仙悶聲問道。
「那沒辦法了，總不能真讓小英小芳讀完了在家幹活吧，那有什麼前途？！」章蘅轉向胡寶仙，「你這當媽的可不能偏心啊？不能敬鋒的時候你同意了，輪到女兒了，你不同意了？！」
「胡說什麼呢？我哪裡偏心了，我就是覺得再離婚……這都什麼事啊？」
「這有什麼的，一回生，二回熟嘛……哎呦！！」果然不過腦子的口嗨換來一頓霸王拳。
第二天，胡寶仙心事重重地找到礦區人事部，礦上工人的婚喪嫁娶，孩子上學都是他們負責的。
「哪位？」教室大小的辦公室里坐滿了人，一個個都忙碌得很。胡寶仙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敲門，一位中年婦女就抬起頭，看到人了。
「我……廚房那邊的，我叫胡寶仙……」
「哦，我知道你，你的入職手續還是我親自辦理的。我姓陳，陳靜。」陳靜一聽到胡寶仙的名字，臉上的皺紋都舒然了，無他，她們之間有因緣的。她是趙領隊的老婆，胡寶仙呢又是章蘅的老婆。
「坐吧，有什麼困難你跟我說。」陳靜招呼胡寶仙坐她辦公桌邊上，親自給她倒了一杯茶。
「陳組長，我就是想問問孩子的事……我家還有兩個丫頭 ，大隊的學校到五年級就沒了，兩個孩子都還想，我想問問能不能轉到礦區子弟學校上學？」胡寶仙雙手抓著自己的褲子，顫抖著將話說出來了。
「這……」陳靜是知道胡寶仙家的情況的，屬於他們所說的「半邊戶」，她有沒有處理過「半邊戶」孩子的上學問題呢？有，但是條件也很苛刻。
「一工家庭的情況是能辦理，但是另一邊也要屬於城市戶口。」
聽完這句話，胡寶仙的肩膀就耷拉下來了，這對他們來說完全是不可能的，現在城裡的住房都是靠分配的，他們根本沒有資格。
「而且，父母雙方家世要清白。」陳靜這話說的小聲。
胡寶仙低下頭，果然常規根本沒辦法讓孩子上學。她原先也沒想太多，女孩子嘛，村里不都這樣的，到年紀了就嫁人，她最多就是想著她當工人了，以後給兩個孩子多攢點嫁妝。
但是昨天章蘅期望自己兩個女兒也當工人，給他孝敬錢。她又想到礦區上班的女工那昂首挺胸的樣子，實在是讓她眼熱了，如果小英小芳也是這樣，那多好看啊！
胡寶仙的手指都揪髮白了，想了想，還是悄聲問道:「陳組長，我說如果……就是如果我是單親的，兩個孩子都跟我，那是不是就能上學了？！」
說完，不顧陳靜刷新三觀的震驚神色，胡寶仙自己先鬆了一口氣，果然像她男人說的那樣，一回生，二回熟了。
「這……好像……也不是不可以……等等啊，我翻翻條例！」陳靜都變得語無倫次了。
要是一般人，她直接回絕不搭理了，但是胡寶仙，她還真的翻了書，還去諮詢了學校，然後再下班前親自找到胡寶仙:「如果，我們礦上有這麼一個女工的確是單親家庭，孩子也都是落在她戶籍上，跟父輩無關，條例上沒有明確說明這種情況不能入學！」
「真這麼說？！」章蘅載著胡寶仙回家的時候問道。
「是這麼說，這到底是行還是不行啊？」胡寶仙聽的雲裡霧裡的。
「傻瓜，那當然行了啊！沒說明不行的那就是行的。」章蘅頓時鬆了一口氣。等快到村口的時候，他停下自行車，「行了，現在下車自己走回去吧。馬上我就要變成一個配不上城裡工人老婆的人了。」他已經在心裡唱起了另一齣戲！
他騎著那輛半舊的永久，從東街轉到西街，又從西街拐進一條巷子。家裡雞蛋又攢了十幾個，他想看看能不能淘換點什麼東西。
結果還沒騎出多遠，就被幾個戴紅袖章的大媽盯上了。他走到哪兒，那幾雙眼睛就跟到哪兒。那眼神，像防賊似的，恨不得把他渾身上下扒拉一遍。
哦呦，七十年代的胡同大媽，那都是能抓特務奸細的主。章蘅心裡苦笑，禮貌地沖她們點了點頭。
他想用核善的微笑表明自己是好人，哪知道大媽的臉色更警惕了，其中一個甚至往前走了兩步，看那架勢，隨時準備攔住他盤問。
也不怪她們草木皆兵。現在城裡的治安確實不好，到處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想盡辦法從鄉下回了城，可回來也沒工作，家裡蹲著被家裡人嫌棄，只能在街上當街溜子。
這群人成天無所事事，自然惹是生非，有偷雞摸狗的，有打架鬥毆的，還有干更下作的。大媽們防著點，也是沒辦法的事。
得，他這推著自行車到處轉悠，確實太打眼了。章蘅也不打算在大媽的雷區蹦迪了，乾脆把車頭一拐，直接往礦區方向騎去。就這，他都感覺如芒在背，好像每條胡同都有人盯著，直到出了城，才感覺輕鬆了。
到礦區門口的時候，離下班還早。
章蘅在礦區感受到的氛圍跟城裡完全不一樣。在這裡，他的英勇事跡早就傳遍了整個礦區，從上到下，從幹部到工人，誰不知道他硬是把十幾個人從閻王殿門口拽了回來？
認識他的，老遠就招手喊「章哥」。不認識他的，旁邊人一介紹，立馬也換上笑臉，有的還專門過來遞根煙，說兩句感謝的話。大家都是在這片礦區安家的，誰沒有個下井的親戚？將心比心，那份感激是實打實的。
礦區大門口的崗亭邊上，站著兩個站崗的。都是退伍軍人安置到礦區的，礦區甚至有自己的警備隊。
其中一個章蘅認識，姓趙，是趙領隊的兒子，叫趙建設。當初趙領隊專門帶著兒子上他家感謝過。趙建設見章蘅推著車過來，趕緊迎上去，招呼他進崗亭坐。
「哥，你今天來這麼早？還沒下班呢。」趙建設自然地接過章蘅的搪瓷缸子，拿起熱水瓶給倒滿了水，遞迴去。
「去城裡辦了趟事，看時間差不多了，懶得回去再跑一趟。」章蘅坐到崗亭的椅子上，接過缸子，灌了一口熱水，整個人總算暖過來了。
趙建設又遞了根煙。兩個人點著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
趙建設問：「哥，聽說家裡有人當兵了？」
「嗯，我兒子。」章蘅說到這個，臉上多少帶了點得意，「整個縣就招三十幾個人，他是其中一個。」
「哎呦，那可不簡單！虎父無犬子啊！」趙建設誇得章蘅壓根就壓不住嘴角。
「不過這臭小子也是，一去就人間蒸發一樣，到現在也沒有回信！」
「剛去都這樣，去哪個連隊都沒定下來，部隊裡管得嚴。等後面分配好了，地方定了，就會寄信回來了。你也別急，再等等。」趙建設有經驗。
借著胡敬鋒當兵這事，兩個人聊得越發熱烈了，另一個站崗的也加入了進來，話題扯到了部隊的伙食、訓練、拉練。崗亭里的氣氛熱絡起來，章蘅也不覺得時間難熬了。
一直等到外面喧譁起來，幾人才驚覺都到下班的時間了。
工人們三三兩兩從井下出來，臉上還帶著煤灰，露出兩排白牙，說說笑笑地往食堂走。遠處，煙囪冒著白煙，運煤的斗車在鐵軌上咣當咣當地響。
又等了一會兒，就見胡寶仙左手右手提著東西出來了。
「還發這麼多東西啊？」章蘅迎上去，幫忙把東西往自行車前槓上綁。他打眼看了看，有大米，還有棉布，這應該是從紡織廠置換的，就跟其他廠也會上礦區要煤球一樣，各廠之間互通有無。
「還有好東西呢！」胡寶仙看了看邊上沒人關注他們，在章蘅眼皮底下掀了掀自己的搪瓷缸蓋子，裡面是滿滿當當的凝固得雪白的豬油，上面還浮著幾粒油渣。就一會功夫，香味就霸道地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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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寶仙偷偷說道，「這個就我們廚房有。這一罐，少說能吃三四個月了。」
「那是不少了。」章蘅把蓋子幫她摁緊，「想想以前，也就過年的時候，媽會真舀一小勺豬油。平時拿筷子攪一攪都算是加葷了。哎呀，這麼一想，我媳婦去食堂還是挺不錯的。」
「你這是埋汰我呢。」胡寶仙嘴上這麼說，臉上卻帶著笑，「今天礦工他們也發工資了，我看了基礎工資就有四十二塊呢，發的物品也比我們多。」
「那他們也辛苦。你看當初我還不是差點沒命了？都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這工資不算多。」章蘅拍了拍后座，「來，坐上來，我帶你回家。有大事和你商量呢。」
胡寶仙坐上后座，一手攬著他的腰，一手護著搪瓷缸子，心裡還嘀咕這男人說的大事到底是多大事啊？總不能再來一次離婚把戲吧。
章蘅蹬著車，一路往章田大隊騎。到村口的時候，曬穀場上照例坐著一排侃大山的人。看見章蘅騎車帶著胡寶仙回來，前槓上綁的滿滿當當的東西，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
「寶仙回來了？這是發啥了？」
「這是布？！哎呦，這麼大一卷啊？」
「懷裡抱著啥寶貝嘞？」
「還用問？肯定是好吃的。人家在廚房，虧誰的嘴也虧不了她的。」
章蘅壓根不敢減速，這群娘們是真的敢上前扒拉的：「發點東西，不值什麼錢。你們聊，我先回去了。」說完腳使勁蹬，留下一串羨慕的眼神。
進了屋，胡寶仙把東西歸置好，又把搪瓷缸子裡的豬油挖出來，擱進李桂蘭的油罐子裡。李桂蘭在旁邊看著，嘴裡念叨：「哎呦，這豬油不少了，今天下麵條，媽給你擱兩勺豬油。」
「別只放我的，你們也放，吃完了還有呢！」胡寶仙說道。
「我的呢？」章蘅的大腦袋擠進婆媳中間。
「你有，都有。」李桂蘭說得心不甘情不願，這老大吃雞的時候就沒想過讓他老子娘吃點雞肉呢！待會放豬油給他放少點。
胡寶仙忙完了這個，又掏出一個信封，遞給章蘅，「工資，這個月三十天，一共二十一塊五。你點點。」
章蘅接過信封，把裡面的錢掏出來數了一遍，二一塊五，沒差。
章蘅倒沒有一口氣就收了，他從裡面抽出一塊五，塞回胡寶仙手裡。
胡寶仙愣了一下：「給我幹什麼……」
「給你就拿著。」章蘅把剩下的錢揣進兜里，「你現在是工人了，口袋裡怎麼能沒錢呢？萬一同事之間有個紅白喜事，難道你說『先等等，我去找我男人要』？丟人不？」
李桂蘭在灶台邊站著，聽見這話，嘴角撇了撇。心裡想：說得跟多大方似的，錢收了，給個一塊五還讓寶仙死心塌地覺得這男人多會考慮她呢。
「你對我真好！」
李桂蘭看胡寶仙感動地都快哭了的樣子，搖搖頭，沒救了，沒救了！算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還真是什麼鍋配什麼蓋！
吃過晚飯，孩子們睡下了。李桂蘭和章德厚也回了屋。
章蘅和胡寶仙躺在床上，油燈照得屋裡半明半暗。
胡寶仙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了。章蘅忽然開口：「寶仙，我跟你說個事。」
「嗯？什麼事？」胡寶仙睜開眼，她都忘了下班的時候章蘅說過的。
「我想了想，咱們還得再離一次婚。」
胡寶仙一下子清醒了，猛地坐起來，瞪著他：「你說啥？」
「別急，別急。」章蘅拉她躺下，拍了拍她的背，「你聽我說完。」
「上回離婚，是為了敬鋒，是吧？你看敬鋒的事成了！可小英和小芳呢？她們是我閨女。我總不能顧了兒子不顧女兒吧？今天去三兒吶，聽他說城裡的女工那都是身價堪比黃金的。以前我沒辦法，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章蘅支起身體，語氣認真說道，「你現在是正式工，孩子放到你名下，就有機會去上礦區子弟學校。反正我是這麼個想法，明天你去礦上問問，我們這一工一農的情況行不行，如果不用離婚，當然是最好的了。」
「那要是不行呢？」胡寶仙悶聲問道。
「那沒辦法了，總不能真讓小英小芳讀完了在家幹活吧，那有什麼前途？！」章蘅轉向胡寶仙，「你這當媽的可不能偏心啊？不能敬鋒的時候你同意了，輪到女兒了，你不同意了？！」
「胡說什麼呢？我哪裡偏心了，我就是覺得再離婚……這都什麼事啊？」
「這有什麼的，一回生，二回熟嘛……哎呦！！」果然不過腦子的口嗨換來一頓霸王拳。
第二天，胡寶仙心事重重地找到礦區人事部，礦上工人的婚喪嫁娶，孩子上學都是他們負責的。
「哪位？」教室大小的辦公室里坐滿了人，一個個都忙碌得很。胡寶仙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敲門，一位中年婦女就抬起頭，看到人了。
「我……廚房那邊的，我叫胡寶仙……」
「哦，我知道你，你的入職手續還是我親自辦理的。我姓陳，陳靜。」陳靜一聽到胡寶仙的名字，臉上的皺紋都舒然了，無他，她們之間有因緣的。她是趙領隊的老婆，胡寶仙呢又是章蘅的老婆。
「坐吧，有什麼困難你跟我說。」陳靜招呼胡寶仙坐她辦公桌邊上，親自給她倒了一杯茶。
「陳組長，我就是想問問孩子的事……我家還有兩個丫頭 ，大隊的學校到五年級就沒了，兩個孩子都還想，我想問問能不能轉到礦區子弟學校上學？」胡寶仙雙手抓著自己的褲子，顫抖著將話說出來了。
「這……」陳靜是知道胡寶仙家的情況的，屬於他們所說的「半邊戶」，她有沒有處理過「半邊戶」孩子的上學問題呢？有，但是條件也很苛刻。
「一工家庭的情況是能辦理，但是另一邊也要屬於城市戶口。」
聽完這句話，胡寶仙的肩膀就耷拉下來了，這對他們來說完全是不可能的，現在城裡的住房都是靠分配的，他們根本沒有資格。
「而且，父母雙方家世要清白。」陳靜這話說的小聲。
胡寶仙低下頭，果然常規根本沒辦法讓孩子上學。她原先也沒想太多，女孩子嘛，村里不都這樣的，到年紀了就嫁人，她最多就是想著她當工人了，以後給兩個孩子多攢點嫁妝。
但是昨天章蘅期望自己兩個女兒也當工人，給他孝敬錢。她又想到礦區上班的女工那昂首挺胸的樣子，實在是讓她眼熱了，如果小英小芳也是這樣，那多好看啊！
胡寶仙的手指都揪髮白了，想了想，還是悄聲問道:「陳組長，我說如果……就是如果我是單親的，兩個孩子都跟我，那是不是就能上學了？！」
說完，不顧陳靜刷新三觀的震驚神色，胡寶仙自己先鬆了一口氣，果然像她男人說的那樣，一回生，二回熟了。
「這……好像……也不是不可以……等等啊，我翻翻條例！」陳靜都變得語無倫次了。
要是一般人，她直接回絕不搭理了，但是胡寶仙，她還真的翻了書，還去諮詢了學校，然後再下班前親自找到胡寶仙:「如果，我們礦上有這麼一個女工的確是單親家庭，孩子也都是落在她戶籍上，跟父輩無關，條例上沒有明確說明這種情況不能入學！」
「真這麼說？！」章蘅載著胡寶仙回家的時候問道。
「是這麼說，這到底是行還是不行啊？」胡寶仙聽的雲裡霧裡的。
「傻瓜，那當然行了啊！沒說明不行的那就是行的。」章蘅頓時鬆了一口氣。等快到村口的時候，他停下自行車，「行了，現在下車自己走回去吧。馬上我就要變成一個配不上城裡工人老婆的人了。」他已經在心裡唱起了另一齣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