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七零年代的渣男（11）
胡寶仙在礦區上班，看著是體面的正式工，可那辛苦勁兒，只有她自己和章蘅知道。
礦區食堂每天早晨六點半開飯，光準備就得兩個鐘頭。蒸饅頭、熬粥、切菜、和面，哪樣都得提前做。老王頭定的規矩，廚房的人四點半必須到崗，遲一分鐘扣兩毛錢。
三點半，天還黑得像鍋底，章蘅就摸黑起來了。他也不開燈，摸著黑把衣服穿好，去灶房裡給胡寶仙的水壺裡灌了一壺開水，熱了四個紅薯。他剛弄好，胡寶仙就走進來了，「放著我來弄就是了。」
「又不費什麼事，昨天媽都已經準備好了，就燒個火的事。」章蘅把紅薯拿出來，「趕緊墊個肚子，等到了單位，不到七點是沒工夫吃了。」
胡寶仙也不磨嘰，三兩下解決了。今天她尤其興奮:「王師傅說今天就發工資了，還有東西拿，也不知道分什麼？要是分幾雙勞保手套也好的，你這手被風吹的都開裂了。」
章蘅倒是有一雙，是之前在礦坑的時候順回來的，本來就是舊的，這些天用的多了，都不防風了。
「想什麼呢？礦工自己都不夠用了，還能給你們分？最好還是分點肉啊什麼的，大冬天的，都沒地方找肉去了。」章蘅幾天不吃肉就饞啊，可惜現在因為西北糧食短缺，有多餘的糧食都拿去支援了，他想花錢買都找不到地方了。
「今天中午有豬肉呢，我看著能不能剩點回來，不行，肉湯總有的，到時候給你拌飯吃。」
「那挺好！」章蘅就著想像的肉香味，將兩個紅薯解決了。
等到胡寶仙背好挎包，章蘅已經把自行車推到了門口。「走吧。」
這輛自行車是半個月前在黑市上買的，可以說把章蘅之前攢下來的錢都給花乾淨了。雖然說車是二手的，但是在章田大隊也屬於蠍子拉粑粑——獨一份了。
這車一進村，可把村里人眼熱壞了。誰家要是買了輛自行車，那得放鞭炮慶祝，比娶媳婦還隆重。
章蘅把車停在自家院子裡的時候，李桂蘭圍著車轉了三圈，小心翼翼摸了摸，嘴裡念叨：「這是永久？真是永久？我滴乖乖，我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摸到自行車的車把。」
「小心點，可別把車摸壞了！」章蘅趕緊說道。
李桂蘭轉過頭撇撇嘴，要說她就覺得老大討人厭呢！寶仙剛剛還說等她學會了要帶自己進城呢，自己這好大兒連摸一下車都不肯……算了算了，不能再想了，一想就心口疼。
「這車給寶仙騎啊？不過她當工人了，是要一輛自行車才行。」唯獨這點，李桂蘭覺得自己這兒子做的還可以。
「這怎麼可能？這車把我家底都掏空了，我跟寶仙說好了，每天送她上下班，我掙個車費，來回一趟五毛。」
「你怎麼不去搶啊？！」就連章德厚都忍不住開口，「她是你老婆！」真不是覺得復婚容易想要再離婚啊？！
一天五毛，一個月就是十五塊，搶劫的都不敢這麼心黑啊！
「爸，媽，沒事，我和章蘅說好的，這車花了這麼多錢，總要把之前花下去的攢起來。再說他也是怕我一個人危險，所以送我上下班。沒事，夫妻兩個，不分你我。」
章德厚在章蘅背後偷偷瞪了他一眼，他自己當老子的都覺得胡寶仙可太有良心了，之前章蘅可別說和胡寶仙親如一家了，就是對爹媽他都當賊防呢！
既然胡寶仙和章蘅都已經定了，他們老兩口也不多說了。
就這樣，章蘅每天接送胡寶仙上下班就成了村里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村里人起初還嚼舌頭，說章蘅有幾個錢就騷包，但是想想胡寶仙都成工人了，工人騎自行車，那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章蘅才不管別人怎麼嚼。他每天三點半準時起床，把胡寶仙送到礦區門口，看著她進去了，才掉頭往回騎。
回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他到家把車往牆根一靠，進屋倒頭就睡。章德厚任勞任怨地把自行車擦得一乾二淨，然後扛著自行車回屋，他才不會像敗家子那樣，說自行車就是用來騎的，好大的口氣！
等到章蘅睡到八九點鐘起來，老兩口早就下地了，連帶著兩個孩子也有活計，就他，吃完小英熱好的紅薯稀飯粥，該哪兒混去就去哪兒混了，然後等到下午五六點的時候，他又出發去接人。反正這段時間，他的作息都十分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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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早上，章蘅送完人回來，晚了一點，等回村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山樑上爬出來，照得曬穀場上金燦燦的。
村里幾個上了年紀的已經搬了板凳出來曬太陽了，看見章蘅騎著車回來，遠遠就喊上了。
「章蘅，送寶仙去上班啊？」
章蘅減了速，一隻腳撐在地上，喘了口氣：「是啊，辛苦的。天天三點半起來，比生產隊出工還早。我這覺都睡不囫圇。」
「就你辛苦？農忙的時候我們恨不得睡在田裡，那才叫辛苦呢。」章大頭蹲在牆根底下，磕了磕菸袋鍋子，不服氣地嚷嚷。
章蘅沒跟他槓，笑了笑：「那也是。我先回去了，累得慌，補覺去了。」說完腳一蹬，車軲轆轉起來，留下一串鈴聲。
章大頭看著章蘅的背影，嘴裡還在嘀咕：「就接送個人，有什麼辛苦的？」
邊上有人接話：「章大頭，你跟人家比？人家老婆是工人，你老婆也是工人？你老婆掙的錢給你花？你老婆一個月給你二十塊？」
章大頭被噎住了，菸袋鍋子舉在嘴邊半天沒放下。
「唉，要說章蘅怎麼這麼好命呢。一天到晚家裡躺躺，一個月就有十幾二十塊進帳。」
「不止呢，我聽說有二十幾的。還有逢年過節發的年貨，寶仙在廚房，虧誰的嘴也虧不了他們的。上回不是還端了一盆豬蹄回來？」
「豬蹄？我怎麼沒見著？」
「人家關起門來吃，還能讓你看見？」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來勁。太陽曬得背上暖洋洋的，他們卻覺得心裡拔涼拔涼的。都是一個大隊的，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憑什麼章蘅這個混子就能過上這種日子？
章蘅到家的時候，早飯已經擺上桌了。章蘅大馬金刀坐在位置上，看著小英幫著奶奶忙上忙下的。
「小英過完年也有十四歲了吧？」章蘅問道。
「你問這個幹什麼？」李桂蘭感覺像是樹起全身刺的刺蝟，她覺得這老大莫名其妙來這麼一句，不會是想把小英賣了吧？！
「我可跟你說清楚了，別想著什麼歪主意！」
「我想什麼歪主意了？！」章蘅覺得自己冤死了，他就是關心下，自己這兩個女兒還這么小，接下來時代又有大變化，真要讓她們一輩子在農村那才耽擱了，他想找找辦法能不能讓她們也有一個更好的未來。
「你最好沒什麼想法！」李桂蘭故作兇惡地甩下這句話，再狠的話她也不敢說了。
小英和小芳都還在大隊的小學念書。說是上學，其實也就是混個識字。公社小學只有一到五年級，再往上就得去縣城了。小英今年就上五年級，再往後就沒學可上了。
所以章蘅冷不丁關心她年齡，李桂蘭才應激了。
以前原主對她們念書這件事，壓根就說不上上心，也說不上不上心。至少他讓兩個孩子上學了，但是他是覺得，認得幾個字就行了，又不用她們考大學。
可現在不一樣了，胡寶仙當工人了，胡敬鋒當兵了，家裡的日子眼看著一天天好起來了，可這兩個丫頭怎麼辦？總不能真讓她們一輩子在土裡刨食吧？
上午沒什麼事，章蘅給自行車上了點油，又擦了一遍，換了件乾淨的中山裝——就是胡寶仙用布頭給他拼的那件，灰藍灰藍的，看著不起眼，穿上倒挺精神。他騎上車，車把上掛著一籃子雞蛋，往縣城方向去了。
他要去找章三。
說起來，他跟章三也很久日子沒見了。上次見面還是胡敬鋒當兵的事定下來的時候，章三出了大力，章蘅還特地請他在縣城國營飯店吃了一頓，花了四塊多錢，心疼得他在胡寶仙面前說了好幾天。
這回上門，自然也不能空手。雞蛋是自家攢的，二十個，用稻草裹著，一層層碼在籃子裡。順便帶上自己的鋁飯盒，在國營飯店打了兩個菜，今天中午就在他家解決了。
章蘅到的時候剛好是章三回來的時候，兩人直接在筒子樓下碰上了。
「哎呦，哥！你怎麼來了？」
「怎麼？不歡迎我啊。」章蘅把籃子提了提，「買了點菜，一起湊合吃點。」
「那敢情好！」章三趕緊把門開大，讓章蘅進來。
章三家的桌子上一片狼藉。「家裡亂成這樣了？」章蘅把東西騰出來，找了個乾淨地方放東西。
章三不好意思地笑笑，拿抹布胡亂擦了兩把：「別提了。我家那口子有了孫子，什麼都顧不上了，家都不回了。她現在在省城幫兒媳婦帶孩子，我一個人在縣城，跟單身漢沒什麼兩樣。家裡是亂了再亂，反正就我一個人，也不想收拾，反正收拾了也得亂。」
「都一樣。」章蘅坐下來，遞了雙筷子給章三，「現在寶仙去礦區上班了，每天早上三點半就起來，我送她去。家裡要不是有我媽和兩個孩子頂著，也得亂成你這樣。」
章三正吃著飯，聽到這話，嘴裡含混不清地問了一句：「寶仙上班？上什麼班？」這話信息量大了，怎麼聽著又住到一起了？
章蘅夾了一粒花生米，擺開架勢，眉梢眼角都帶著得意：「弟啊，你對哥的能耐了解得不夠全面啊。」
章蘅從他想去礦區找門路說起，說到下井隊、救人、換工作，這一路講下來，章三的嘴就沒合攏過。
「嗬！」
「哎呦！」
「真的假的？」
章三像個優秀的捧哏，著實讓章蘅越說越來勁。
一直到最後，章三一拍大腿惋惜：「哥，你這下可惜了！正式工啊，一個月幾十塊，鐵飯碗！！你這犧牲也太大了啊！」
「犧牲什麼犧牲？」章蘅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我算過帳的。我要是自己當工人，一個月工資滿打滿算四五十塊，可我每天得起早貪黑下井，干不幹得動都兩說。現在呢？寶仙當工人，工資二十來塊，家用不用愁了。我就是每天接送一下，來回騎騎車，也不累，還能拿到十五塊。你說，這樣的活兒你從哪裡找？」
章三想了想自己這兄弟的脾性，真讓他老老實實天天上班，人家還不得勁呢！
「等到敬鋒也把補貼寄回來，我這過的不得是神仙日子？！」
「得，還是哥你過明白日子了！」章三點了點頭，這回是真服氣了。
兩人又吃了會兒，兩人把一碟花生米吃乾淨了，章蘅抹了抹嘴，話頭一轉，拐到了孩子身上。
「三兒，我跟你說個事。」
「說。」
「小英小芳的事，你這有沒有什麼門路？」
「哥，小英她們還小呢？你這麼快想給她們找婆家了？！」
「胡說什麼呢？兩黃毛丫頭，能找什麼樣的人家啊？！」章蘅把自己的想法娓娓道來，「前兩天，寶仙她同事，也是在礦區幹活的，還是個臨時工呢！你知道她嫁人要了多少彩禮？」
「多少？」
「九十九塊！！」
「這麼多！我兒子結婚的時候都沒這個數呢！」
「現在就是這行情了，要是正式工，更貴。所以我就想著你這邊有沒有門路，讓小英干點活，在城裡總比待在鄉下強。」
「唉，我也知道難為你了，這不是沒辦法了嗎？就這幾年能給小英提提身價了。」
「哥，你要是真想謀以後要高彩禮，現在多花十幾二十塊干不干？」
「你說，咋個干法？」章蘅湊過去好奇問道。
「嫂子現在成了礦區的正式工了，那她就可以把孩子帶過去礦區子弟學校上學，多讀幾年書，說不定就能通過內部考試，這要是通過了，那就是正式工了，等到那時候，別說彩禮了，就是小英她們有工資，不還得孝敬你一份？」
章蘅聽著章三的話，想著以後寶仙一份工資，敬鋒一份補貼，小英小芳一份孝敬，花不完，天天喝酒吃肉都花不完啊。
「干啊！這為什麼不干別人想賭一把還沒機會呢！」章蘅下定決心。
「只不過，有一個問題……」章三吞吞吐吐，「你們這復婚了，小英和小芳就在你名下了，沒資格去礦區子弟學校上學了。」
章蘅和章三面面相覷，「合著我再離個婚？！」
礦區食堂每天早晨六點半開飯，光準備就得兩個鐘頭。蒸饅頭、熬粥、切菜、和面，哪樣都得提前做。老王頭定的規矩，廚房的人四點半必須到崗，遲一分鐘扣兩毛錢。
三點半，天還黑得像鍋底，章蘅就摸黑起來了。他也不開燈，摸著黑把衣服穿好，去灶房裡給胡寶仙的水壺裡灌了一壺開水，熱了四個紅薯。他剛弄好，胡寶仙就走進來了，「放著我來弄就是了。」
「又不費什麼事，昨天媽都已經準備好了，就燒個火的事。」章蘅把紅薯拿出來，「趕緊墊個肚子，等到了單位，不到七點是沒工夫吃了。」
胡寶仙也不磨嘰，三兩下解決了。今天她尤其興奮:「王師傅說今天就發工資了，還有東西拿，也不知道分什麼？要是分幾雙勞保手套也好的，你這手被風吹的都開裂了。」
章蘅倒是有一雙，是之前在礦坑的時候順回來的，本來就是舊的，這些天用的多了，都不防風了。
「想什麼呢？礦工自己都不夠用了，還能給你們分？最好還是分點肉啊什麼的，大冬天的，都沒地方找肉去了。」章蘅幾天不吃肉就饞啊，可惜現在因為西北糧食短缺，有多餘的糧食都拿去支援了，他想花錢買都找不到地方了。
「今天中午有豬肉呢，我看著能不能剩點回來，不行，肉湯總有的，到時候給你拌飯吃。」
「那挺好！」章蘅就著想像的肉香味，將兩個紅薯解決了。
等到胡寶仙背好挎包，章蘅已經把自行車推到了門口。「走吧。」
這輛自行車是半個月前在黑市上買的，可以說把章蘅之前攢下來的錢都給花乾淨了。雖然說車是二手的，但是在章田大隊也屬於蠍子拉粑粑——獨一份了。
這車一進村，可把村里人眼熱壞了。誰家要是買了輛自行車，那得放鞭炮慶祝，比娶媳婦還隆重。
章蘅把車停在自家院子裡的時候，李桂蘭圍著車轉了三圈，小心翼翼摸了摸，嘴裡念叨：「這是永久？真是永久？我滴乖乖，我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摸到自行車的車把。」
「小心點，可別把車摸壞了！」章蘅趕緊說道。
李桂蘭轉過頭撇撇嘴，要說她就覺得老大討人厭呢！寶仙剛剛還說等她學會了要帶自己進城呢，自己這好大兒連摸一下車都不肯……算了算了，不能再想了，一想就心口疼。
「這車給寶仙騎啊？不過她當工人了，是要一輛自行車才行。」唯獨這點，李桂蘭覺得自己這兒子做的還可以。
「這怎麼可能？這車把我家底都掏空了，我跟寶仙說好了，每天送她上下班，我掙個車費，來回一趟五毛。」
「你怎麼不去搶啊？！」就連章德厚都忍不住開口，「她是你老婆！」真不是覺得復婚容易想要再離婚啊？！
一天五毛，一個月就是十五塊，搶劫的都不敢這麼心黑啊！
「爸，媽，沒事，我和章蘅說好的，這車花了這麼多錢，總要把之前花下去的攢起來。再說他也是怕我一個人危險，所以送我上下班。沒事，夫妻兩個，不分你我。」
章德厚在章蘅背後偷偷瞪了他一眼，他自己當老子的都覺得胡寶仙可太有良心了，之前章蘅可別說和胡寶仙親如一家了，就是對爹媽他都當賊防呢！
既然胡寶仙和章蘅都已經定了，他們老兩口也不多說了。
就這樣，章蘅每天接送胡寶仙上下班就成了村里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村里人起初還嚼舌頭，說章蘅有幾個錢就騷包，但是想想胡寶仙都成工人了，工人騎自行車，那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章蘅才不管別人怎麼嚼。他每天三點半準時起床，把胡寶仙送到礦區門口，看著她進去了，才掉頭往回騎。
回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他到家把車往牆根一靠，進屋倒頭就睡。章德厚任勞任怨地把自行車擦得一乾二淨，然後扛著自行車回屋，他才不會像敗家子那樣，說自行車就是用來騎的，好大的口氣！
等到章蘅睡到八九點鐘起來，老兩口早就下地了，連帶著兩個孩子也有活計，就他，吃完小英熱好的紅薯稀飯粥，該哪兒混去就去哪兒混了，然後等到下午五六點的時候，他又出發去接人。反正這段時間，他的作息都十分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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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早上，章蘅送完人回來，晚了一點，等回村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山樑上爬出來，照得曬穀場上金燦燦的。
村里幾個上了年紀的已經搬了板凳出來曬太陽了，看見章蘅騎著車回來，遠遠就喊上了。
「章蘅，送寶仙去上班啊？」
章蘅減了速，一隻腳撐在地上，喘了口氣：「是啊，辛苦的。天天三點半起來，比生產隊出工還早。我這覺都睡不囫圇。」
「就你辛苦？農忙的時候我們恨不得睡在田裡，那才叫辛苦呢。」章大頭蹲在牆根底下，磕了磕菸袋鍋子，不服氣地嚷嚷。
章蘅沒跟他槓，笑了笑：「那也是。我先回去了，累得慌，補覺去了。」說完腳一蹬，車軲轆轉起來，留下一串鈴聲。
章大頭看著章蘅的背影，嘴裡還在嘀咕：「就接送個人，有什麼辛苦的？」
邊上有人接話：「章大頭，你跟人家比？人家老婆是工人，你老婆也是工人？你老婆掙的錢給你花？你老婆一個月給你二十塊？」
章大頭被噎住了，菸袋鍋子舉在嘴邊半天沒放下。
「唉，要說章蘅怎麼這麼好命呢。一天到晚家裡躺躺，一個月就有十幾二十塊進帳。」
「不止呢，我聽說有二十幾的。還有逢年過節發的年貨，寶仙在廚房，虧誰的嘴也虧不了他們的。上回不是還端了一盆豬蹄回來？」
「豬蹄？我怎麼沒見著？」
「人家關起門來吃，還能讓你看見？」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來勁。太陽曬得背上暖洋洋的，他們卻覺得心裡拔涼拔涼的。都是一個大隊的，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憑什麼章蘅這個混子就能過上這種日子？
章蘅到家的時候，早飯已經擺上桌了。章蘅大馬金刀坐在位置上，看著小英幫著奶奶忙上忙下的。
「小英過完年也有十四歲了吧？」章蘅問道。
「你問這個幹什麼？」李桂蘭感覺像是樹起全身刺的刺蝟，她覺得這老大莫名其妙來這麼一句，不會是想把小英賣了吧？！
「我可跟你說清楚了，別想著什麼歪主意！」
「我想什麼歪主意了？！」章蘅覺得自己冤死了，他就是關心下，自己這兩個女兒還這么小，接下來時代又有大變化，真要讓她們一輩子在農村那才耽擱了，他想找找辦法能不能讓她們也有一個更好的未來。
「你最好沒什麼想法！」李桂蘭故作兇惡地甩下這句話，再狠的話她也不敢說了。
小英和小芳都還在大隊的小學念書。說是上學，其實也就是混個識字。公社小學只有一到五年級，再往上就得去縣城了。小英今年就上五年級，再往後就沒學可上了。
所以章蘅冷不丁關心她年齡，李桂蘭才應激了。
以前原主對她們念書這件事，壓根就說不上上心，也說不上不上心。至少他讓兩個孩子上學了，但是他是覺得，認得幾個字就行了，又不用她們考大學。
可現在不一樣了，胡寶仙當工人了，胡敬鋒當兵了，家裡的日子眼看著一天天好起來了，可這兩個丫頭怎麼辦？總不能真讓她們一輩子在土裡刨食吧？
上午沒什麼事，章蘅給自行車上了點油，又擦了一遍，換了件乾淨的中山裝——就是胡寶仙用布頭給他拼的那件，灰藍灰藍的，看著不起眼，穿上倒挺精神。他騎上車，車把上掛著一籃子雞蛋，往縣城方向去了。
他要去找章三。
說起來，他跟章三也很久日子沒見了。上次見面還是胡敬鋒當兵的事定下來的時候，章三出了大力，章蘅還特地請他在縣城國營飯店吃了一頓，花了四塊多錢，心疼得他在胡寶仙面前說了好幾天。
這回上門，自然也不能空手。雞蛋是自家攢的，二十個，用稻草裹著，一層層碼在籃子裡。順便帶上自己的鋁飯盒，在國營飯店打了兩個菜，今天中午就在他家解決了。
章蘅到的時候剛好是章三回來的時候，兩人直接在筒子樓下碰上了。
「哎呦，哥！你怎麼來了？」
「怎麼？不歡迎我啊。」章蘅把籃子提了提，「買了點菜，一起湊合吃點。」
「那敢情好！」章三趕緊把門開大，讓章蘅進來。
章三家的桌子上一片狼藉。「家裡亂成這樣了？」章蘅把東西騰出來，找了個乾淨地方放東西。
章三不好意思地笑笑，拿抹布胡亂擦了兩把：「別提了。我家那口子有了孫子，什麼都顧不上了，家都不回了。她現在在省城幫兒媳婦帶孩子，我一個人在縣城，跟單身漢沒什麼兩樣。家裡是亂了再亂，反正就我一個人，也不想收拾，反正收拾了也得亂。」
「都一樣。」章蘅坐下來，遞了雙筷子給章三，「現在寶仙去礦區上班了，每天早上三點半就起來，我送她去。家裡要不是有我媽和兩個孩子頂著，也得亂成你這樣。」
章三正吃著飯，聽到這話，嘴裡含混不清地問了一句：「寶仙上班？上什麼班？」這話信息量大了，怎麼聽著又住到一起了？
章蘅夾了一粒花生米，擺開架勢，眉梢眼角都帶著得意：「弟啊，你對哥的能耐了解得不夠全面啊。」
章蘅從他想去礦區找門路說起，說到下井隊、救人、換工作，這一路講下來，章三的嘴就沒合攏過。
「嗬！」
「哎呦！」
「真的假的？」
章三像個優秀的捧哏，著實讓章蘅越說越來勁。
一直到最後，章三一拍大腿惋惜：「哥，你這下可惜了！正式工啊，一個月幾十塊，鐵飯碗！！你這犧牲也太大了啊！」
「犧牲什麼犧牲？」章蘅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我算過帳的。我要是自己當工人，一個月工資滿打滿算四五十塊，可我每天得起早貪黑下井，干不幹得動都兩說。現在呢？寶仙當工人，工資二十來塊，家用不用愁了。我就是每天接送一下，來回騎騎車，也不累，還能拿到十五塊。你說，這樣的活兒你從哪裡找？」
章三想了想自己這兄弟的脾性，真讓他老老實實天天上班，人家還不得勁呢！
「等到敬鋒也把補貼寄回來，我這過的不得是神仙日子？！」
「得，還是哥你過明白日子了！」章三點了點頭，這回是真服氣了。
兩人又吃了會兒，兩人把一碟花生米吃乾淨了，章蘅抹了抹嘴，話頭一轉，拐到了孩子身上。
「三兒，我跟你說個事。」
「說。」
「小英小芳的事，你這有沒有什麼門路？」
「哥，小英她們還小呢？你這麼快想給她們找婆家了？！」
「胡說什麼呢？兩黃毛丫頭，能找什麼樣的人家啊？！」章蘅把自己的想法娓娓道來，「前兩天，寶仙她同事，也是在礦區幹活的，還是個臨時工呢！你知道她嫁人要了多少彩禮？」
「多少？」
「九十九塊！！」
「這麼多！我兒子結婚的時候都沒這個數呢！」
「現在就是這行情了，要是正式工，更貴。所以我就想著你這邊有沒有門路，讓小英干點活，在城裡總比待在鄉下強。」
「唉，我也知道難為你了，這不是沒辦法了嗎？就這幾年能給小英提提身價了。」
「哥，你要是真想謀以後要高彩禮，現在多花十幾二十塊干不干？」
「你說，咋個干法？」章蘅湊過去好奇問道。
「嫂子現在成了礦區的正式工了，那她就可以把孩子帶過去礦區子弟學校上學，多讀幾年書，說不定就能通過內部考試，這要是通過了，那就是正式工了，等到那時候，別說彩禮了，就是小英她們有工資，不還得孝敬你一份？」
章蘅聽著章三的話，想著以後寶仙一份工資，敬鋒一份補貼，小英小芳一份孝敬，花不完，天天喝酒吃肉都花不完啊。
「干啊！這為什麼不干別人想賭一把還沒機會呢！」章蘅下定決心。
「只不過，有一個問題……」章三吞吞吐吐，「你們這復婚了，小英和小芳就在你名下了，沒資格去礦區子弟學校上學了。」
章蘅和章三面面相覷，「合著我再離個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