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鎮妖司主的籠中狐狸精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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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君殿的門被赫連燼一腳踢開。

  守夜的小弟子從偏殿探出頭來,看見司主懷裡抱著個被玄色披風裹得嚴嚴實實的人,愣了一下,正要開口詢問,被赫連燼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去備傷藥,燒熱水,再拿一套乾淨的裡衣來。」

  「是!」

  小弟子一溜煙跑了。

  赫連燼抱著人跨進內殿,暖意撲面而來。懷裡的人被夜風激了一路,此刻無意識地縮了縮,額頭隔著披風抵在他胸口,像在尋一點熱。赫連燼腳步頓了一瞬,隨即走得更快了些。

  他告訴自己這是在留活口,他還有太多謎團沒有審清,不能讓他死在牢里。僅此而已。

  赫連燼將雲玖放在自己的榻上,披風揭開,底下那身破碎的囚衣便露了出來。

  鞭痕交錯,符光灼出的暗紅痕跡在燈火下格外刺目,燒得他眼底一片赤紅。

  他本該覺得快意。三年前那一掌,師父撞碎在石欄下的血,誅邪印破空而去,一千多個日夜的恨,足夠他把這隻狐狸千刀萬剮。

  可那些鞭痕落在雲玖身上,他胸口卻像被鈍器反覆碾過,悶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甚至有一瞬間想回牢里,把鶴歸握鞭的手摺斷。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赫連燼自己都被怔了一下,隨即他臉色更冷。

  「司主?」

  門外傳來小弟子的聲音,「傷藥和熱水都備好了,裡衣也拿來了。」

  赫連燼回過神道,「放著,出去。」

  小弟子把東西擱在案上,識趣地退了出去。殿中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玉瓶瓷罐擺了一案,全是當年雲玖妖潮受傷後他搜羅來的靈藥,還剩了大半。他取了最好的那瓶愈靈膏,又拿了乾淨的棉布和溫水,回到榻邊坐下。

  赫連燼的指尖觸到雲玖囚衣的系帶,那根帶子被鞭子抽得只剩半截,輕輕一扯便散開。囚衣布料粗劣,被血和冷汗浸透後貼在皮膚上,揭下來時牽動傷處,雲玖在昏迷中悶哼了一聲,眉心緊緊蹙起。

  恨意在他骨頭裡叫囂,可赫連燼的手指卻不受控制地放輕了力度,一點一點把囚衣從傷口上揭離。

  就在此時,一樣東西從雲玖鬆開的領口裡滑了出來。

  那是一枚通體瑩白的玉佩,隱隱泛著淡金色的紋路,造型簡樸,一側刻著一個極小的「玖」字。燈火漏下來,玉面泛起溫潤的光澤。

  赫連燼盯著那枚玉,瞳孔驟然收縮。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探入自己的衣襟深處,從裡衣內側摸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枚一模一樣的玉佩——同樣的瑩白質地,同樣的淡金紋路,同樣樸素的造型,只是那一側刻著的字不同。那是他摩挲過無數次、刻著一個「燼」字的玉佩。

  兩枚玉佩並排躺在他掌心裡,燈火下幾乎分不出彼此。

  赫連燼記得這枚玉佩。

  三年前,大婚前一個多月的時候,雲玖忽然說要出門一趟。赫連燼問他要去哪裡,雲玖只說「去東海訪個故人」,走時輕裝簡行,在司門口回頭沖他笑了一下,說自己很快回來。

  一個月後雲玖回來時,臉色白了一圈,妖力也虛浮得厲害。他問怎麼了,雲玖只是搖頭,反而笑著從懷裡摸出兩枚玉佩來。

  一枚刻著「燼」,一枚刻著「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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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遇著個老玉匠,用一整塊靈玉剖的,他聽說我要與真君結婚,便給我做了一對,一人一枚。」

  雲玖把刻著「燼」的那枚塞進他手裡,自己把另一枚掛在脖子上,歪著頭笑,「能保佑我們成婚後平平安安,長長久久。」

  赫連燼當時接過玉佩,嘴上沒說什麼,手卻收得很緊。後來那枚玉便貼身收著,日日戴著。

  大婚夜驚變之後,他恨雲玖欺他騙他,恨得牙根發癢時也想過要把這枚玉摔了、扔了、碾成粉末。可每次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告訴自己,留著是為了有朝一日當面摔在那狐狸臉上,問他到底騙了自己多少東西。

  可他自己心裡清楚。他不扔,只是捨不得。

  三年了,那枚玉佩被他貼身收在裡衣內側,日日夜夜貼著心口那層薄薄的皮膚,連沐浴時都不曾摘下來過。赫連燼誰也沒告訴,這是他一個人的、不肯承認的軟肋。

  而此刻,雲玖脖子上那枚刻著「玖」字的玉佩,紅繩的系法和他的一模一樣。繩結打在左側,留出三寸長的穗子。當年他教雲玖系紅繩時,就是這麼教的。

  這枚玉,雲玖也一直戴著。

  赫連燼死死盯著掌心裡那兩枚並排的玉佩,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

  如果這枚玉只是做戲,為什麼雲玖過了三年還沒有丟棄?

  萬妖淵底,玄冰封身,妖力被古陣紋一寸寸蠶食,他明明可以把玉丟了,藏在任何地方,或者乾脆毀了。可它還在。紅繩舊了,穗子卻系得規規矩矩,像是被人反覆摸過、理過。

  心底有一道聲音在說:他也許……從來沒有真想害你。

  可另一道聲音立刻冷笑起來。


  他想起雲玖在牢里沖他笑的樣子,眼尾彎彎,沒心沒肺,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笑像刀子,割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可榻上這人此刻眉心緊蹙,唇色慘白,額上全是冷汗,又和牢里那張笑臉疊不到一起。

  赫連燼閉了閉眼,把兩枚玉佩重新放好。他拿起愈靈膏,繼續上藥。

  藥膏清涼,塗在灼痕上卻會微微發燙,是靈藥催生肌理癒合的正常反應。可對雲玖來說,灼痕上塗藥無異於在傷口上再燒一把火。他疼得整個人都繃緊了,嘴唇咬得發白,九條尾巴從衣擺下軟塌塌地垂出來,尾尖一下一下無意識地蜷縮。

  赫連燼騰出一隻手,把那九條尾巴攏了攏,搭在自己膝上,免得拖到地上沾了灰。

  這個動作他做得太熟練了。熟練到做完之後自己都愣住了。

  以前就是這樣。雲玖化形不穩時尾巴總是不受控地冒出來,高興了翹著,睡著了垂著,受傷了蜷著。他那時嘴上嫌棄,手卻總是很誠實地去撈那些尾巴,免得沾了地上的雪或灰。六年的習慣刻進骨頭裡,連恨意都磨不掉。

  雲玖在昏迷中輕輕顫了一下。

  他其實沒有全昏。疼得神志破碎間,他聞到一縷沉水香,和三年前他替赫連燼暖手時聞慣的一樣。他以為是夢,喉間含糊地滾出一聲極輕的:「真君……」

  赫連燼的手猛地一抖,藥膏塗歪了。

  他僵在那裡,盯著雲玖的臉。燈火映著那排濕漉漉的睫毛,眼尾那抹天生的緋紅在蒼白里格外刺眼。

  雲玖沒有醒,只是眉心蹙得更緊,九條尾巴里最靠近他的那一條,尾尖無意識地纏上了他的手腕。

  毛茸茸的觸感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久違又熟悉的暖意。

  赫連燼本該抽開。可他沒動。

  恨意和心疼在他胸腔里撕扯,像兩把刀對砍,火星四濺,卻誰也沒贏。

  「雲玖。」他開口,聲音低啞,「這最好別又是你的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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