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番外:西方校園paro(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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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

  瑟蘭的指腹貼著那一行刻痕緩緩摩挲了一下,正要收回手,萊昂哈德卻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萊昂哈德的指節移向皮箱最裡層的一角,從幾件衣物之間抽出一張被壓得平整的牛皮紙。上頭用鉛筆畫著一隻粗糙的酒杯,杯沿旁標了個日期——正是瑟蘭去黑錨酒館的那天晚上。酒杯下方潦草地寫著一行字:"長桌靠里第三座,半刻鐘見效。"

  萊昂哈德指腹壓住那行字,抬起眼來與瑟蘭對視。暗光里兩人的面孔都被蒙上一層鐵鏽色的沉影,但那雙赤色眼眸里的神色卻分明地凝了一瞬。

  "這杯酒。"瑟蘭將那張牛皮紙從萊昂哈德手裡接過來,對著光又看了一遍,聲音里沁出一絲涼意,"是黑錨那晚,吧檯後面那個圍著灰圍裙的人端給我的,他說是鄰座的先生請的。"他頓了頓,指尖在紙面上那行鉛筆字的上方輕輕一划,"我當時以為是坐在旁邊卡座里的那個男人,現在想來,那個男人每次伸手靠近我的時候,餘光都會往吧檯的方向瞥一眼。他是在等什麼人的指令。"

  萊昂哈德的眉骨壓低了下來。"你是說——那晚摸你大腿的人只是個幌子,真正下藥的是另一個人,他坐在吧檯後面,從頭到尾都沒靠近過你?"

  瑟蘭緩緩點頭。"我一直以為戈弗雷出事前接觸的那群人里,兇手是某個經常在黑錨出沒的酒客。所以我故意在同一個位置出現,扮成容易被下手的那種人,想誘他現身。"

  "可那晚你……咳,藥效慢慢退了之後,我腦子裡卻在反覆回放酒館裡的畫面。我記得那個人把酒杯推到我面前時,他的手腕上有一道很長的舊疤,從袖口一直延伸到虎口,像被什麼尖細的東西劃開的。"

  萊昂哈德的目光落回皮箱內部。他翻開了那些疊好的衣物,在最底層的暗格里摸出一隻小鐵盒。打開后里面躺著一截細長的鏈子,鏈子末端墜著一枚小拇指蓋大小的尖齒狀掛墜,材質像銀卻又比銀暗沉,尖端鋒利得能在紙面上劃出痕跡。

  "這是什麼?"萊昂哈德用兩根指頭拈起那枚掛墜,湊到鼻端嗅了一下,掛墜表面殘留著一層極淡的腥氣,和巷子裡那撮泥土裡的味道同出一源。

  瑟蘭盯著那枚尖齒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來,退後兩步,目光掃過倉庫四壁。他的視線落在角落木箱邊緣一道歪斜的刻痕上——那是一枚被簡易線條勾勒出的吸血蝙蝠,底下壓著一行用古拉丁文拼寫的小字。

  "……吸血鬼的民間符號。"瑟蘭蹲下身,指腹划過那道刻痕邊緣的鏽跡,"你在歷史系二年級的選修課里應該學過——十九世紀中期,中歐部分地區曾經流行過一種關於『吸血鬼』的恐怖傳說。當時的民間傳言說,吸血鬼會在深夜潛入宅邸,專門挑選年輕貌美的男女下手,先讓他們陷入沉睡,再咬破咽喉吸乾血液。這種傳說在底層民眾中流傳極廣,甚至催生了不少模仿犯。"

  萊昂哈德站起身來走到他旁邊,低頭看著那枚刻痕。"所以他不是普通的連環殺手。他是在模仿那些傳說中的異類——他把自己當成某種『夜行生物』,把那些年輕漂亮的男性當成獵物。下藥、迷昏、侵犯,最後用工具在喉部製造穿刺傷放血,再留下一件衣物當作『紀念品』。這是他自以為是的『狩獵儀式』。"

  瑟蘭側過臉來看著他,赤色眼眸里那層冷冽的光碎了一瞬,"我花了三周時間在黑錨假裝獵物,拿自己的安全去引蛇出洞,結果真正把我放進陷阱里的那個人一直坐在吧檯後面,以一個酒保的面目看著我一步步走進來,他早就知道我是誰。"

  皮箱裡的掛墜在煤氣燈光里折出一小簇冷光,像一枚真正的獠齒咬住了倉庫里凝滯的空氣。

  萊昂哈德輕輕握住瑟蘭的手,仿佛在給予他力量。

  瑟蘭垂下眼帘看著那隻牽著自己的手,片刻之後他輕輕將那張牛皮紙疊好,塞進自己的外套內袋裡,把皮箱蓋子合攏恢復原狀。

  "明天把這些線索匿名送到警署。"瑟蘭開口,聲音比方才軟了一些,"皮箱和工具留在原地不要動,讓他們的人自己來找。那枚銀鏈掛墜是當晚下藥的人身上掉落的,和我在黑錨看見的那道手腕疤痕對得上——警署需要這條線索才能把黑錨酒館裡的那個酒保從證人名單挪到嫌疑人名單上。"

  萊昂哈德應了一聲。他快走兩步跟上來,與瑟蘭並肩,偏過頭來看他:"查完了這樁案子,你打算怎麼處理我們的關係?"

  瑟蘭沒有回答。他們穿過街角那盞煤氣燈時,瑟蘭抬起眼來看向遠處的教堂尖頂,聲音在晚風裡顯得比方才輕了幾分:"……再說。"

  "再說"是一個很含糊的答案。讓萊昂哈德莫名想起那些夢裡,那個站在月光里朝他伸出手的身影。

  他伸手握住了瑟蘭的手腕,後者的腳步頓了一下,「怎麼了?"

  萊昂哈德的拇指在瑟蘭腕骨內側輕輕摩挲了一下,"我……我怕你不等我。"

  瑟蘭看著他的眼睛,聲音里裹著一層薄薄的潮意:"……那你跟緊點。"

  08

  維克利亞皇家學院那場持續了數周的連環殺人案,在匿名線索送達警署後的第三天被正式偵破。

  兇手是黑錨酒館的一名長期夜班侍者,三十五歲,曾在碼頭區旅舍做過三年清潔工,有數次入獄記錄,反社會人格診斷書在一份被前僱主封存的檔案里躺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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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吧檯後觀察那些年輕漂亮的男性客人,借著侍者的身份向選中的目標遞出下了藥的酒杯,再尾隨至運河附近的僻靜路段完成他那些模仿自十九世紀民間傳說的"狩獵儀式"。

  警方在那間廢棄倉庫的鐵皮門內側提取到了他的指紋,皮箱裡的銀鏈掛墜上殘留的體液與他完全匹配,而那張被塞在衣物底層的牛皮紙則為他所有供詞中的時間線提供了完整的物證鏈。

  第四起案件的潛在目標是一位維克利亞二年級的學生,在被兇手尾隨至運河堤岸的當晚被埋伏在暗處的探員攔截下來,安然無恙。

  消息傳回校園的那一天是個難得的晴日。維克利亞秋天罕見的陽光穿過哥德式尖塔之間的空隙,在石板路上鋪開一片金燦燦的光。

  走廊里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議論著案件的細節,有人壓低了聲音說兇手在審訊里供認自己讀過十幾本關於吸血鬼的古舊筆記,有人說那些受害者都是在黑錨喝過那杯"免費贈飲"之後才被盯上的,還有人說警署這次的破案,像是有人把線索餵到了他們嘴邊。

  瑟蘭站在古代語言系資料室的窗邊,手裡端著那本已經歸還的《密文符號的變體與流變》,指腹摩挲著書脊上那道被壓出的淺痕——那是萊昂哈德睡夢間枕過的位置。

  老圖書管理員從長桌盡頭探出頭來,隔著幾排書架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瑟蘭似有所覺地偏過頭,管理員立刻縮回了脖子,假裝整理手邊那摞借閱簿。

  萊昂哈德是在下午第二節課的間隙推門進來的。走廊里正涌動著下課的人潮,他側著肩膀從人群里硬擠過來,黑髮被蹭得翹起幾撮,校服外套的領口也歪了一邊,整個人帶著一股未經修飾的鮮活氣息。

  萊昂哈德走到瑟蘭身側,也不說話,只是把一隻保溫杯放在了窗台上。杯蓋擰開了一條縫,熱可可的甜香從那道縫隙里逸散出來,裊裊地升上去,和窗外的陽光攪在了一起。

  "今天警署結案了。"萊昂哈德說,"他們會把檔案封存,不會再有人追究線索的來源。"

  瑟蘭翻過一頁書,「嗯」了一聲。

  萊昂哈德把那隻保溫杯往瑟蘭的方向又推了一指寬:"……熱的。加了肉桂。"

  瑟蘭的眼睫抬了一下。"你下午有課?"

  "沒有。"

  瑟蘭將書合攏,端起那隻保溫杯轉身朝靠窗的胡桃木長桌走去。

  他抬眼看向還站在窗邊的萊昂哈德,用那種清越而平直的語調說:"過來。"

  萊昂哈德邁步走過去,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午後的光從窗外斜斜地鋪進來,將兩個人罩在同一層暖融融的金色里。瑟蘭重新翻開那本書,目光落在書頁上,但唇角那個微不可察的弧度卻被光映得清清楚楚。

  資料室里很安靜,所有的事物仿佛都被那扇虛掩的門隔上了一層模糊的底色。

  萊昂哈德趴在桌面上,枕著自己的手臂,偏著頭看瑟蘭翻書。他看了一會兒,眼皮漸漸沉了下去,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瑟蘭翻過一頁,他抬起眼來,目光越過書頁的上緣落在對面那張熟睡的面孔上。那雙赤色的眼眸里有什麼東西柔軟了一瞬。

  他沒有叫醒他,保溫杯的蒸汽還在細細地往上冒,在兩人之間那片安靜的空氣里,纏纏裊裊地升上去。

  窗外忽然掠過一群灰鴿,翅膀撲棱的聲音在寂靜的資料室里顯得格外清晰。萊昂哈德被那陣聲響擾動了淺眠,眉間蹙了一下卻沒有醒,只是將臉往臂彎里又埋深了些,面朝著瑟蘭的方向。嘴唇含含糊糊地吐了一個音節——像是某個名字。

  瑟蘭盯著他看了片刻,伸出手將對面那人額前翹起的一撮黑髮輕輕按了下去。

  ……

  09

  當春季學期過半時,維克利亞皇家學院的學生們陸陸續續發現了一件令許多人暗自嘆息的事:歷史系那位以獎學金生身份入學、以揍人出名、綽號"北區的狼"的萊昂哈德,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與文學院那位公認的高嶺之花瑟蘭·聖·艾森伯格經常出現在同一張書桌的兩側。

  更讓人確信他們之間早已不清白的證據是,那張胡桃木桌面上經常會放一隻保溫杯,杯里冒著熱可可的蒸汽。據說有人曾在資料室閉館後折返回去取遺忘的筆記,撞見萊昂哈德正低低地笑著,將一顆裹著糖霜的杏仁糖放在瑟蘭攤開的書頁間。而瑟蘭沒有把糖拂開,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說了句"糖漬會弄髒書頁",然後便將那顆糖拈起來送進了唇間,指尖捏著糖紙的邊緣疊了四折,夾進了筆記本的夾層里。

  沒有人敢當面問他們什麼。

  瑟蘭在公開場合依然如舊。他走過迴廊時,側廊長椅上低語的學生們仍會不由自主地收住話頭,目送他淺金色的發尾消失在拐角的陰影里。

  但偶爾,只是偶爾,當萊昂哈德從走廊的另一頭大步走來,經過他身邊時,瑟蘭的步子會放慢半拍。

  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萊昂哈德的手指會在袖口的遮掩下輕輕碰一下他的腕骨,一觸即離。

  而瑟蘭的耳根會在那之後的一小截路程里,維持著一層極淡的薄紅,被淺金色的碎發半遮半掩,只有離得足夠近的人才看得見。

  四月末的一個傍晚,圖書館已經快要閉館了。資料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萊昂哈德坐在窗台上,單腿屈起,手裡轉著一支筆,窗外是暮色漸沉的天空,運河的水光在遠處碎成一片暗金色的鱗片。

  瑟蘭站在書桌前收拾東西,將借閱的書籍放回書架,在收一本裝幀陳舊的拉丁文詩集時,瑟蘭忽然"嗯?"了一聲。

  萊昂哈德從窗台上跳下來,走過來湊到他肩後看:"什麼?"

  瑟蘭沒有合上書,只是將那一頁展示給他看。泛黃的紙面上那行拉丁文寫著:"Quod periit, invenitur iterum."——"失去之物,終將復得。"

  那行字下面還有一個熟悉的壓痕。


  瑟蘭的指尖在那行字下方輕輕一叩。

  "下次再拿臉壓書,"他偏過頭來看向萊昂哈德,嘴角那抹弧度淺淡而真切,"我會把借閱期限改成三個小時。"

  萊昂哈德愣了愣,隨即低低地笑了一聲,肩膀微微抖動。

  他湊過來,嘴唇貼在瑟蘭的耳側,將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了一起:"那你得親自盯著我還。"

  瑟蘭沒有躲開,他將詩集放好,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偏過頭,淺金色的發尾在暮光里一晃,聲音帶著那副慣常的清越語調,卻多了一層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度:"跟緊點。"

  萊昂哈德笑著,三步並作兩步地跟了上去。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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