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朝若是同淋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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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石榴院內。

  春田趴在小榻上酣睡,夜裡不知夢見吃了什麼,嘴角掛著透明涎液。

  「不要——」

  屋內突然響起一聲大喊。

  春田猛地睜開眼,往後一翻身,『嘭』的一聲就摔到了地上。

  顧不上喊疼,手腳並用爬起來衝進內室,扯開淺青色的床帳,春田一眼就瞧出他家公子臉上的冷汗和恐懼。

  「公子做噩夢了?」

  春田半邊屁股挨著榻,一邊拿出手帕擦拭公子臉上的冷汗,一邊安慰道:「沒事了,公子別怕,天已經亮了。」

  自從當年遭遇那一場刺殺後,他家公子夜裡就時常做噩夢。

  今年才過去三個月,春田卻已經記不清他是第幾次從噩夢中驚醒了。

  直到春田收回手帕,這石榴院的主子,相府五公子渠央,視線才終於又有了焦點,驚魂未定地看著春田。

  「春田……我做了個噩夢。」

  春田伸手握住他的手,說出不知道說了幾百次的話:「公子別怕,事情都過去了,你在石榴院,壞人進不來。」

  「不是的,」渠央的聲音打著顫,「我這次夢見的,和從前不一樣。」

  春田不解,「哪裡不一樣?」

  渠央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囁喏著,輕輕搖搖頭,抽出手躺回了榻上。

  看著他閉上眼睛,顯然是不想對自己說,春田也站起了身。

  「天色還早,公子再睡會兒,我去小廚房看看熱水燒好了沒。」

  渠央輕輕『嗯』一聲,聽著腳步聲離去,側身面向床里側,睜開眼睛不知想了什麼,抬起右手握住自己的脖子。

  今晨出現在他夢中的,不再是那一晚被母親推出去擋劍的一幕幕。

  而是一些他從未想過的東西。

  在這個夢裡,半年後大岐會連失十四座城池給北原,為了求和,陛下會讓他去北原和親……然後他就死了。

  在與北原相交的白頭山,他被幾個北原人按住四肢趴在地上,被另一個人用彎刀一寸一寸割開脖子……

  渠央另一隻手也抬起來握住了脖頸,哪怕握得有些疼了也不肯放鬆。

  夢裡好疼啊,無論他怎麼哭,怎麼求,那些北原人都不肯給他一個痛快。

  春田說他在鄉下時,每一年過年,村長家都會殺一隻大黑豬。

  那豬被殺前,面對殺豬刀的哀嚎聲,能傳遍整個村子。

  渠央以前光聽春田說,卻無法完整想像那個畫面,可他現在能了。

  北原人殺他時,他在北原人眼裡,就好比是春田村長家殺的那隻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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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渠央將自己蜷縮起來,手握得太緊導致呼吸變得困難,眼前一陣陣發黑。

  心裡有聲音在喊不要想,那就只個夢,但他就是控制不了。

  他不停回想夢裡的一切,滿腦子都是他被割開喉嚨的那一瞬間,眼淚無聲淌了滿臉,很快浸濕了半邊軟枕。

  「公子!」

  「公子!你在做什麼?!」

  扣緊脖子的手被人用力扳開,身體隨之被翻平,渠央視線被眼淚模糊,重獲呼吸的瞬間,好似看到了片片紅梅。

  「公子你不要嚇春田,你怎麼能尋死?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嗚嗚……」

  渠央聽著這哭聲,用力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春田,目光停在他頭頂插著的簪子上的唯一一顆紅色瑪瑙上。

  「公子,我五歲就跟著你,我又笨又吃得多,你要是走了我怎麼辦……」

  渠央將視線收回,伸手抹去春田掉到自己臉上的淚珠,勉強對他笑了笑,「我錯了,我保證,不會再這樣做。」

  「……撒謊是小狗!」

  「嗯,撒謊是小狗。」

  春田這才破涕為笑,隨便擦了把臉,就把渠央扶坐起來。

  這時他清楚地看到了渠央脖頸上被他自己掐出來的青紫,手抖了抖,卻裝作沒看見,藉口端熱水去了外室。

  渠央看著他匆匆而去的背影,自己起身下床,來到梳妝檯上的銅鏡前。

  鏡子中的男子滿臉淚痕,臉色蒼白如紙,襯得脖頸上的青紫格外嚇人。

  渠央蹙了蹙眉,聽著背後傳來春田的腳步聲,平靜地吩咐道:「待會兒出門給我找一身領子高一些的衣袍。」

  「……是。」

  後天四哥就會嫁到晉王府,二哥哥做主,今日兄弟三個一起出門游湖。

  渠央因身體原因,一直吃得清淡,與全家人的口味都搭不上,故而十多年來,幾乎都是在自己院裡用早膳。

  洗漱過後在餐桌前坐下,看見桌上放著一盅放了肉沫的粥,渠央臉色驟變,轉身難以自控地劇烈嘔吐。

  春田和擺膳的侍從們全都嚇了一跳。

  在春田喊著去叫大夫時,眼尾紅了一大片的渠央連忙叫住他,讓他把那肉粥端下去給其他人分了吃了。

  好歹吃了一碗只放了鹽的白粥後,渠央交代小廚房的人:「以後我的吃食里不得加一絲肉,全都換成素的。」

  渠央到二哥哥院裡,四哥渠亭已經在屋裡坐著了。

  「二哥,四哥,抱歉,我來晚了。」渠央一一向二人見了禮。

  四哥渠亭不知道為什麼,最近臉色一直不大好,也不愛理人,聞言什麼都沒說,起身就往外走。

  二哥早年與人訂過婚,成親前那女子因為染指別人夫郎,讓人給打死了,正好給了不想嫁人的二哥理由——說是要為對方守孝,在家中又留了兩年。

  聽到渠央的話,看著四弟甩袖離去,他起身拍拍渠央的肩,看渠央臉色不好問了幾句,就帶著渠央往外走。

  前些日子京城下了場大雨。

  雨後天地像是被洗過一遭,山清水秀,風都自帶一股清靈之味,還未謝的桃花與將開的杏花也都漂亮得可人。

  這景色不算多見,渠二郎就想趁著四弟還未嫁,和弟弟們一起去看看。

  三人乘馬車到了湖邊,還未登船,不遠處就走來幾個女子。

  其間一個眼尖,老遠就看到了渠央,高興地湊過來,「稀罕啊,渠美人今日竟然也來游湖,是身體大好了?」

  渠央點頭,「我……」

  「這又不是你家開的,要你問那麼多?」一旁的渠亭忽地冷冷回懟道。

  女子一愣,看渠央一眼,又看他一眼,突然冷下臉毫不客氣道:「耳朵有病就去治,用你個贗品接姑奶奶的話?」

  她說完轉身就走,絲毫不管渠亭的臉色變得有多難看。

  回到一起來的那幾個女子身邊,風中隱隱傳來她一句:「敗壞我的興致。」

  渠二郎餘光看了眼四弟的臉色,伸手拉了渠央先一步往前走。

  「五郎,外面風大,你今日臉色格外差,還是早點上船的好。」隨即又扭頭對渠亭喊:「四弟,快跟上來。」

  都是弟弟,渠二郎也不想偏心誰,更不願看到他們之間生出不和。

  「不要,我要回去了。」渠亭板著臉回了句,也真轉身鑽回了馬車上。

  渠二郎拉著渠央停下,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今日出行是他期待了很久的。

  渠央輕輕抽出自己的手,「二哥,你去哄哄四哥,我去船上等你們。」

  渠二郎猶豫片刻,點頭答應下來,轉身往回走,很快也上了馬車。

  渠央看著馬車的門關上,緊了緊身上的狐裘,抬腿打算先去船上——

  渠央腳步一頓,猛地扭過頭,朝遠遠停在湖邊的一輛馬車看去。

  今晨在他夢裡出現過的臉,只出現了一秒,就被落下的馬車車窗遮擋。

  渠央下意識抬起手捂住脖子,心裡升起從未有過的衝動和喜悅。

  等反應過來,他已經走到那架馬車的前面,馬車旁侍立的黑衣女子滿臉驚訝地看著他。

  渠央一頓,想起去哄四哥渠亭的二哥,不知渠亭消停了沒有……

  我只想看一眼,就看一眼,看完我就回去,不會讓二哥失望。

  渠央忘了馬車裡的人是他四哥渠亭將要嫁的晉王周婋。

  他想起在那個夢裡,誰都不管他的屍體是會餵了狼,還是會餵了烏鴉,也沒人擔心他會不會疼,會不會怕……

  只有馬車裡這個人。

  只有這個人在意他。

  渠央攥緊袖子走上前,無視那黑衣女子,對馬車內的人道:「晉王殿下,我是渠央,我有一物想當面獻給殿下。」

  等了兩息,馬車內傳來一聲輕叩,黑衣女子收起臉上的吃驚,轉身將車門給打了開。

  渠央抬起頭。

  那個女子一身素淨的黑袍,墨發隨意披散,端坐在輪椅中,腿上搭著一條薄毯,臉色是與渠央一般的蒼白。

  周婋看見馬車外的男子,眼底閃過不為人知的暗色,嗓音沙啞地問:「渠五郎主動找上門,要獻何物予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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