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番外:宋應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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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應回第一次見到雲棲月,是高一新生的開學典禮那天。

  他作為新生優秀學生代表站在台上發言,稿子是他自己寫的,字斟句酌,一字一句都透著屬於少年人的鄭重與克制。

  然後,台下忽然亂了。

  兩個男生不知因為什麼動了手,椅子倒了一片,周圍的學生驚叫著散開,老師從四面八方往中間擠,場面一時混亂得不可收拾。

  宋應回的話筒停在半空,台下所有人的目光幾乎都被那場騷亂吸走了。

  他也在看。

  人群邊緣,有一個女孩。

  她站在日光底下,混在一群穿著土綠色軍訓服、被曬得像黑蛋一樣的新生里,卻乾淨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陽光落在她身上,皮膚白得近乎透亮,烏黑的頭髮紮成低馬尾,幾縷碎發被風輕輕撩起來。

  身邊有人往後躲,有人捂著嘴看熱鬧,有人拉著同伴問怎麼回事。

  只有她在笑,大概只是單純覺得有趣,笑得眉眼彎彎,整張臉都跟著亮起來。

  那兩個男生,是因為她打起來的。

  宋應回站在台上,第一次忘了下一句應該說什麼。

  胸口某個地方忽然不受控制地快了起來,一下,又一下,陌生得讓他有些慌。

  他下意識抬起手,按了按心臟的位置。

  很多年以後,宋應回依然記得那一刻。

  操場,驕陽,混亂的人群,還有那個站在光里笑得明媚的女孩。

  那天的場景像是一幀一幀播放的高清電影,清晰地留在他腦海深處,連光落在她臉上的角度都記得一清二楚。

  後來他知道了她的名字——雲棲月。

  他並沒有刻意打聽過,其實也根本用不著打聽。

  雲棲月總是很好找。

  她身邊永遠有人,有時候和幾個女生挽著手從教學樓底下經過,有時候站在樹蔭底下吃冰棍,有時候又不知道因為誰的一句話笑得彎下腰,整個人被朋友們簇擁在中間,鮮活得和周圍所有人都不一樣。

  有一次宋應回看得久了,連自己唇角什麼時候彎起來的都沒意識到。

  他的同桌忽然湊過來,攬著他的肩,順著他的視線往外看。

  「宋應回,你看什麼呢?我發現你這幾天老往窗外瞅,到底有什麼好看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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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棲月已經走到樹蔭底下去了,同桌什麼也沒看見,只看見校園裡開得正盛的一大片月季。

  「啊,你還有賞花的興致啊?」

  宋應回收回目光,臉上的那點笑意也跟著消失得乾乾淨淨,又恢復成平時那副沒什麼情緒的樣子。

  「沒什麼。」

  其實他早就超出尋常地在意她很久了。

  他知道她總是睡過頭,早上經常踩著鈴進教室;知道她喜歡吃甜的,每到下課總愛和朋友去學校小賣部買零食;知道她除了數學和物理,其他科目學得都不錯。

  宋應回開始抽時間整理物理和數學的知識點,把常考的題型、易錯的地方一條一條總結下來,再工工整整地抄在筆記本上。

  那些東西其實對他自己沒什麼用。

  每一個周五中午,他都會等到教室里徹底沒人了,才悄悄繞去雲棲月所在的樓層,把那幾頁筆記連同一點小甜品一起,輕輕放進她的桌膛里。

  草莓蛋糕,牛奶布丁,布朗尼,都是他偶爾聽見她和朋友聊天時提過的。

  什麼是喜歡?

  宋應回無數次在網上查過這個問題,看過很多答案,卻始終得不出一個真正準確的結論。

  喜歡他的女孩不少。

  桌洞裡塞過情書,書包里出現過禮物,甚至有人在校門口等他,只為了問一句能不能認識一下。

  可宋應回從來沒有因為這些人產生過任何不同尋常的情緒。

  雲棲月不一樣。

  她是這麼多年裡,唯一一個讓他不知所措的人。

  唯一一個讓他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見的人。

  也是唯一一個能讓他那顆一貫冷硬的心,莫名其妙地、柔軟地、毫無道理地融化一點的人。

  只要她從窗外經過,他就會下意識抬頭。

  只要有人提到她的名字,他原本落在書本上的注意力就會分出去一點。

  大概這就是喜歡吧。

  他喜歡的女孩,美麗,耀眼,勝過整個夏天的驕陽。

  臨近期末考試的那個周五中午,宋應回做了一件他從前絕不可能做的事。

  趁著大家都去食堂吃飯,教室里空無一人,他一個人在座位上坐了很久,桌上攤著一封已經寫好的信。

  這一次,除了筆記和一小盒甜品,他還準備把這封信一起放進雲棲月的課桌里。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剖析自己的內心,把最柔軟的那一面毫無防備地暴露出來。

  信里的字句很直白,甚至稱得上熱烈。

  寫到一半的時候,他自己都忍不住皺眉,覺得太滿了,太露了,可最後還是一句都捨不得刪。

  他寫第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寫為什麼會注意到她。

  寫那些筆記和甜品都是他放的。

  最後問她,可不可以給他一個認識她的機會。

  落下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宋應回心跳得厲害,耳朵根一路紅到脖子,連握筆的手指都在輕微發顫。

  明明只是一張薄薄的紙,他拿在手裡,卻覺得比任何一次考試的答卷都更加讓人緊張。

  最後,宋應回還是拿著那封信去了三樓。

  雲棲月不在,但她的課桌很好認,桌角貼著一枚小小的月亮貼紙,旁邊還放著一支沒蓋筆帽的粉色水筆。

  宋應回把那封信放進她的物理筆記旁邊,又伸手把露出來的信封邊角往裡面推了一點。

  做完這些以後,他幾乎沒有多停留,轉身就走,腳步甚至比平時快了很多。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他正好碰見雲棲月和她的朋友們從洗手間出來。

  他心口猛地跳了兩下,一行人就這麼擦肩而過。

  然後,他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這不是年級第一的帥哥學霸嗎?他跑到三樓來幹什麼?」

  另一個聲音接著問。

  「月亮,你會喜歡這種類型嗎?」

  宋應回的腳步一下停住,卻沒有回頭。

  走廊里其實很吵,可雲棲月接下來的聲音,卻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進他的耳朵里。

  「誰啊?不認識,我才不喜歡書呆子呢。」

  一群女孩嘻嘻哈哈地鬧起來,笑聲很快隨著腳步聲遠去。

  宋應回站在原地,剛才還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腔的心臟,好像忽然被什麼東西狠狠按停了。

  全身一點點涼下來,像是在最冷的冬天,被人從頭頂兜頭澆下一盆冰水,冷意順著脊背一路往下,把血液都在那一瞬間凍住。

  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轉身往回走,腳步快得有些狼狽,仿佛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

  可身後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個他剛剛才知道的答案,還有一個他此刻終於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他給她送了那麼久的筆記,她居然,不認識他。

  宋應回重新走回雲棲月的教室,走到她的課桌前,那封信還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物理筆記旁邊。

  他站在課桌旁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信拿了起來。

  撕碎。

  一下。

  兩下。

  三下。

  薄薄的信紙被撕成一片又一片,最後全部被他扔進教室後面的垃圾桶。

  少年人本就敏感的自尊,在那一刻像是被人毫不留情地撕碎,又揉成一團扔在地上,難堪得讓他甚至不願意再多看那封信一眼。

  就當作,是他一個人的秘密。

  後來,宋應回真的不再刻意關注云棲月了,只是她的消息還是會不斷傳進他耳朵里。

  她又遲到了,她又被誰表白了,她這次小測里進步了幾名。

  他還是會聽見,只是不再往窗外看了。

  窗外那片月季,一年一年地開著,開得熱鬧,也開得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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