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考核.權馭天下(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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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夫人緩了緩緊繃的神色,壓下心底翻湧的陳年舊怨。

  沉默片刻,她終於道出了埋藏半生、從未對女兒提及的過往。

  「從前這些事,我從來沒跟你細說過。我何家當年不過是房州尋常小地主,家底微薄。你爹卻是青牛鎮數一數二的富庶人家,門第懸殊極大。是我祖父、我爹娘看中他家財大勢大,能幫襯何家,一紙婚約,便把我許配給了你爹。」

  她語氣平靜無波,像是在訴說旁人的故事,可眼底深處,藏著壓不住的驚濤駭浪。

  「在你尚未出生之時,你爹年少暴富,家境優渥,最是嗜色揮霍。家中本就養著兩三房小妾,府中鶯鶯燕燕,爭風吃醋。不止如此,他在外頭還偷偷養著一名外室,夜夜流連溫柔鄉。」

  「你祖母向來護短,偏心至極,事事偏袒你爹,縱容他的一切荒唐。我剛嫁過去那幾年,在何家寸步難行,婆婆不喜,夫君不愛,日日被苛待,被冷眼相待,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何夫人緩緩吸氣,往事如潮,盡數湧上心頭。

  「彼時何家負債纍纍,全家的指望都壓在我身上,爹娘日日書信勸我容忍、退讓。我別無選擇,只能咬牙隱忍,步步遷就,只盼著能生下一個男孩,穩住主母的位置,好歹能在何家立足,也能給娘家換一線生機。」

  「你爹身邊的那些小妾,個個年輕貌美,心眼不小,個個都想著踩著我的名分上位,奪走我的掌家權。若不是後來我娘家絕境翻盤,慢慢積攢起家底,有了撐腰的底氣,以你爹彼時的薄情寡義,早就聽信枕邊風,一紙休書將我棄如敝履了。」

  說到此處,何夫人眼底掠過一抹極致的冷厲。

  「熬了一段時日,我好不容易懷上你,本以為日子能稍有緩和,可你爹依舊死性不改,日日花天酒地,揮霍無度。後來更是跟風學人做生意,他眼高手低、狂妄自負,全無經商頭腦,不過半年,便把大半家產賠得一乾二淨。」

  「不僅如此,還染上了賭癮,夜夜豪賭,欠下巨額賭債。你猜猜最後如何?」

  她看向怔然失語的魏苻,語氣寒涼刺骨:「為了還清賭債,他看都未多看一眼,毫無半分憐惜,直接將府中那幾名他往日寵愛有加的小妾,盡數抵給了債主。」

  「那一刻我便徹底看透了他。可我早已踏入這萬丈深淵,上了賊船,進退無路,除了咬牙硬撐,別無選擇。」

  「何家家底徹底敗落,我們舉家遷回鄉下祖籍,一夜之間,從富庶鄉紳淪為尋常落魄農戶。恰逢你降生,添丁添口,日子愈發拮据窘迫,年年月月,都要靠著我娘家接濟度日。」

  何夫人眉眼間覆滿滄桑冷意,字字皆是血淚換來的道理:「身在底層,若我不強勢、不跋扈、不事事爭搶,只知心軟和善,早就被鄉鄰親戚、旁支族人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我這輩子的道理,都是熬出來的。」何夫人咬牙加重語氣。

  她定定看著魏苻,語氣沉重而決絕:「從那時我便徹底明白,男人靠不住,情愛靠不住,世道更靠不住。這世間本來就是弱肉強食、吃人的世道。不止男人薄情寡義,女人更要學會心硬、學會薄情,不薄情,活不下去。」

  「你爹是愚蠢,愚蠢到守不住潑天富貴,自負莽撞,薄情涼性,敗家落魄都是註定。可那些在他富貴時趨炎附勢、百般攀附,在他落魄時落井下石、瓜分家底的鄉紳小地主,是壞,是骨子裡的貪婪惡毒。」

  「我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這般人心百態。所謂窮生奸計,富長良心,從來都是騙人的鬼話。這世上多數富貴人,最是自私涼薄,從無半分善心。」

  殿內一片死寂。

  魏苻靜靜聽著母親半生的苦楚與心酸,過往的認知被盡數顛覆,心底五味雜陳,一片茫然空洞。

  良久,她才輕輕開口,聲音微弱卻執拗:「可這世道本來就是錯的。」

  她抬眸,望著殿外冰冷的宮牆,眼底藏著最後的不甘:「我如今已是一朝皇后,身居後宮最尊之位,執掌六宮,難道連這迂腐千年的規矩,都不能稍稍改一改嗎?」

  「你早已身在牢籠,身在這皇權世道的桎梏之中。」何夫人語氣驟然強硬,不容置喙,字字鏗鏘,徹底打碎她所有的幻想。

  「你生在這個世道,活在這樣的規矩下,這就是你的命。你已經在牢籠里,就要步步為營,站到最高處,好護住自己的尊榮和後路。可你偏偏要以一己微薄之力,逆天改命,對抗世世代代的規矩,這就是你的錯。」

  「眷兒,不要這樣,你要是為了一個男人變心才想著改變世道,你永遠做不到。」何夫人苦口婆心。

  她壓下心頭情緒,語氣冷靜剖析朝堂局勢:「這幾日我特意問過你弟弟,朝堂之上,屢屢上奏勸江珩選秀、充盈後宮、綿延國本的,全是當年前朝遺留的舊臣。」

  「當年你們打江山、定天下,為了穩住朝局、收攏人心,對這些舊臣百般包容、大肆封賞,給足了權勢與恩寵。可他們終究是異心之人,比起慕白、景和這些陪你和陛下白手起家的親信忠臣,這群舊臣野心不死,賊心不改。如今便是想效仿前朝舊例,藉著國本為由頭,安插自家女兒入宮,盤活家族權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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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雖久居宮外,半生困於鄉野,未曾飽讀聖賢書,可人心權謀,我看得一清二楚。」

  她望著臉色蒼白的魏苻,帶著幾分無奈與痛心:「當年我就極力攔著,不許你和江珩打江山、爭天下,可你們年少意氣,說什麼心懷蒼生,誰也不肯聽勸。如今江山坐穩,帝位穩固,他身居九五之尊,終究還是落了帝王通病,淡漠情愛,權衡利弊。」

  「你說我當年狠心,將你視作改命籌碼嫁出去,可你不想想,我一個鄉野村婦,半生落魄,我只有賭一把。我賭你年輕聰慧、容貌卓絕,賭你能借力而上,掙脫我這輩子的泥沼,搏一個錦繡前程,搏一份無人能欺的底氣。我們尋常窮苦人,想要改命,只能步步算計、步步爭取。現在朝堂那些舊臣,也是這麼幹的。」

  說到此處,何夫人滿心恨鐵不成鋼:「我的眷兒,你要是肚子爭氣,早早就誕下個一兒半女的,穩固中宮地位,這群老臣縱有滔天野心,也抓不到半分把柄。他們哪裡是真心為國本?不過是藉著名頭,為自家家族謀權謀利罷了。當初白家如何從商戶崛起、權傾朝野,滿朝文武,誰不是看在眼裡?」

  「慕白、景和一眾親信大臣,都是陪陛下出生入死的從龍功臣。如今選秀風波四起,他們沉默不言、不阻不攔,便是預設了此事。」

  何夫人語氣愈發沉重,道出最殘酷的後路:「你要想清楚,江珩如今看似康健,可他早年重傷纏身、毒素浸骨,根基早已損毀,壽數本就不長。」

  她深深凝視著魏苻,眼底是過來人最清醒的告誡:「他活不了幾年了。一旦他日龍馭賓天,你膝下無子,無依無靠,國本懸空,朝堂必定大亂。屆時無需旁人逼迫,宗室諸王、天下藩王,都會藉著國本之名發難。你身居太后尊位,若無子嗣傍身,只能被動捲入無盡權斗,和一眾宗室博弈爭鬥。到最後,依舊要從宗族旁支過繼子嗣,穩固江山。」


  字字句句,皆是清醒的剖析,沒有情愛,沒有溫柔,只有冰冷刺骨的現實。

  魏苻靜靜聽著,心底最後一點溫熱的執念,一點點冷卻、崩塌、散盡。

  她望著眼前苦心規勸的母親,眉眼間滿是疲憊與倦怠,輕輕開口,聲音沙啞無力:「娘,你今日入宮,說到底,是來替二哥當說客的,是嗎?」

  「我不是替他說話,我是來讓你徹底清醒。」

  何夫人看著女兒滿目破碎、身心俱疲的模樣,滿腔的嚴厲終究化作無奈與疼惜,語氣軟了幾分,卻依舊堅定:「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性子最像我,倔強執拗,卻重情重義。在這個緊要關頭,別人糊塗可以,你萬萬不能糊塗。」

  「只是,你命比我好,年少遇江珩,得他傾心相待一十數載,享盡偏愛。可江山易主,人心易變,都當皇帝的人了,再也容不下純粹的風花雪月。」

  一字一句,徹底壓垮了魏苻心底最後一絲倔強。

  渾身的力氣彷佛被瞬間抽乾,連呼吸都帶著疲憊的滯澀。

  那些酸澀、委屈、不甘、心碎,糾纏纏繞了數日,此刻盡數沉澱,化作一片死寂的麻木。

  她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水光已然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靜的荒蕪。

  良久,她輕輕頷首,嗓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半點情緒:「娘,不必再說了。我懂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那一日,立政殿沉寂許久。

  次日,一道明黃詔書自中宮傳出,筆墨端正,璽印昭然,昭告六宮、傳布天下——

  皇后詔令,廣采世家良女,入宮備選,充盈後宮,以延國本。

  詔書一出,朝野震動。

  那些日日上奏、苦心籌謀的前朝舊臣,終於得償所願,紛紛稱頌皇后賢德、顧全大局。

  訊息如風般傳遍京城上下,各大世家聞風而動,紛紛打點行裝,甄選家中適齡貴女,悉心教養、籌備入宮。

  不過數日光景,京中但凡稍有頭臉的世家,皆送女待選。

  待選秀時日一至,一車車錦繡華車絡繹不絕駛入宮門,無數身姿窈窕、容貌姣好的世家貴女,身著精工繡制的衣裙,斂眉俯首,步步踏入巍峨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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