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絕嗣暴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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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早朝。

  邊倉調度的摺子剛被內侍收走,右側便走出一名御史,雙手捧著笏板跪到御階之前。

  「臣請陛下重申後宮採選舊制,凡入宮女子,皆須查驗家世和德行,不得壞了祖宗規矩。」

  趙衍冷冷看著他,沒有叫起。

  御史額頭貼著金磚,又道:「後宮嬪妃應為天下女子表率,若賤籍之人憑寵入宮,甚至得授妃位,尊卑自此亂了,百姓又該如何看待皇家?」

  丹華宮三個字無人提起,殿內卻沒有誰聽不明白。

  趙衍支著下巴還沒說話,禮部一名郎中已邁出朝班,撩袍跪在御史身後。

  「臣附議!」

  又有三人跟著跪下,其中兩人出自太子門下,剩下那人未曾親近東宮,今日卻也願意押上一注。

  「臣等請陛下以宗廟為重。」

  附和聲落盡,趙衍哼笑一聲。

  「說完了?」

  御史背上的朝服已經濕透,腰杆仍撐得筆直。

  「臣句句出於公心,還請陛下莫因一人壞了百年規矩。」

  「宗廟若要靠朕枕邊睡了什麼人來保,供在裡頭的列祖列宗未免太無用。」

  御史伏得更深。

  趙衍的視線掃過去。

  「朕的後宮,輪得到你們議論?」

  御史抬起上身,將笏板橫在胸前。

  「臣不敢妄議陛下私事,可祖制明載,后妃須得身家清白,臣身為言官,總不能看著陛下受妖女蒙蔽,動搖國本啊!」

  趙衍坐直身子,眼神冰冷。

  「身家清白?動搖國本?」

  「你是想說,朕被顏奉儀蠱惑,禁足太子,是昏君所為。愛卿到底是擔心朕,還是擔心太子啊?」

  御史張了張嘴,背熟的奏詞全堵在喉間,短短片刻後,他再次俯身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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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今日所奏皆出本心,與東宮絕無干係。」

  話說到這裡,他索性將笏板放在身前。

  「陛下若疑臣結黨,請將臣交予三法司查驗,臣願拿性命自證!」

  性命二字傳遍大殿,跪在後面的幾名附和者悄悄鬆開了繃緊的肩膀。

  若趙衍當場奪官下獄,明日京中便會多出一個冒死勸諫的直臣,顏歲寧也要背上惑主害臣的名聲。

  趙衍沒有成全他,只朝內侍抬了抬手。

  「記下,停俸三月,官職照舊。」

  御史終於顧不得伏首,抬頭望向御座。

  「陛下?」

  「明日照常上朝,少一日,按曠朝論處。」

  御史備好的悲憤再也接不上,人還跪在原處,趙衍已經望向殿門前的禁軍。

  「去宮門外,把他的貼身隨從扣下。」

  御史握緊笏板,手背上的青筋頂了出來。

  「陛下,臣的家僕何罪?」

  「你說此事與東宮無關,朕便替你查乾淨,免得來日有人拿幾句空話,污了愛卿的清名。」

  趙衍重新翻開奏摺,再未看他。

  禁軍很快從宮門外押來一人,那隨從今日換了普通家僕的衣裳,靴筒和袖袋皆是空的,回信卻縫在懷中夾層里。

  御史認出那雙青布鞋,笏板從掌中滑下,磕在金磚上。

  校尉拆開衣襟,將搜出的回信捧過頭頂。

  「陛下,信上寫有會面之處,末尾還留著書房暗記,請陛下過目。」

  「不必。」

  趙衍起身離座,玄色衣擺從御階上掠過。

  「散朝。」

  百官依次退出大殿,方才出列附議的幾人紛紛避開御史,連平日與他交好的同僚也繞過了地上的奏摺。

  通往宮門的長道上已經架好刑凳,隨從被按在上面,口中塞著布團,只能朝御史所在之處扭動肩膀。

  校尉擋住御史的去路,將那封回信遞到他面前。

  「御前有旨,請大人跪在石階下,聽完全部。」

  御史看了一眼刑凳,重新握穩笏板。

  「此人背主私通,與本官無關。」

  第一杖落下,隨從的悶叫堵在布團後面,腰背隨杖勢彈起,又被禁軍按回凳上。

  校尉展開回信,照著上面的字念道:「今日退朝後,於永安坊西巷會面,仍照舊法遞送消息。」

  第二杖緊跟著落下。

  校尉將紙翻到末尾,指腹停在那枚暗記旁。

  「此處籤押出自大人書房,暗記也與先前書信相合,大人還要聽麼?」

  御史閉上嘴,膝蓋沿著石階滑下寸許,笏板抵在身前,再沒說出一個字。

  木杖一記接著一記,隨從起先還能掙動,十餘杖後,只剩身子隨著落杖起伏。

  「二十七。」

  報數的禁軍沒有加快。

  「二十八。」

  御史盯著石階的縫隙,不敢撲過去救人,也不敢高喊濫刑,那封回信就擺在他膝邊。

  「二十九。」

  隨從的青布鞋蹭過地面,鞋尖拖進血水裡。

  「三十。」

  最後一杖落下,那隻青布鞋沒有再動。

  校尉伸手探過鼻息,隨即朝左右揮手。

  「抬走。」

  御史明日還要穿著朝服站回原處,他撐住石階起身,彎腰撿回笏板,避開刑凳旁的血跡,獨自走出了宮門。

  御書房內,德全將處置結果回稟完,又捧著從宮門送來的口信候在案邊。

  「陛下,可要順著會面之處繼續查?」

  趙衍用帕子擦去指腹上的硃砂,將帕子丟進銅盆。

  「不必。」

  總管沒有退下。

  「東宮這條線才露出來,眼下收手,豈不可惜?」

  「朕留下那名御史,話便已經送到東宮了。」

  趙衍抬眼看向總管。

  「太子若連這點意思也聽不懂,那個位置便由不得他坐穩。」

  總管收起口信,又把擬好的旨意送到案上。

  趙衍看過一遍,提筆改去其中兩字。

  「送往六部和都察院。」

  硃筆擱下,他將旨意推到案邊。

  「再有官員以出身非議后妃,停俸三月,縱容奴僕勾連宮禁者,與今日之人同罪。」

  消息傳進東宮時,太子正在篩選能夠接近丹華宮的人手。

  他讀完旨意,將御史的名帖從桌上抽出,送進炭盆。

  心腹站在案前,看著名帖邊緣燒卷。

  「御史還有官位,明日也能上朝,陛下這回算是放過他了?」

  「放過?」

  太子拿起火鉗,將燒黑的名帖撥進炭火深處。

  「父皇留著他,是要他日日站在朝上,提醒旁人那三十杖為何落下。」

  他從餘下的人選中抽出另外兩張名帖,遞給心腹。

  「宮門那條路棄了,丹華宮送水送膳的人也暫且別碰。」

  心腹接過名帖,沒有立刻收進袖中。

  「那邊已經安排了數日,就此撤回?」

  「父皇盯著宮裡,再伸手,只會把人送給他殺。」

  心腹將名帖收好,轉身走出兩步。

  太子把火鉗扔回炭盆邊,出聲叫住他。

  「去聯絡貴妃,再傳信給皇祖母。」

  太子看著炭盆里的名帖縮成焦黑的一團,眼神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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