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可憐的寡嫂(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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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塵埃落定之後,侯府的日子漸漸恢復了從前的安穩。

  老太君身子硬朗了些,每日清早照舊在佛堂念經,午後時常出現在正堂喝茶。

  侯夫人也緩過來了,臉上的血色一天比一天好,開始重新打理起府里的庶務。

  ……

  這日午後,寧馨陪老太君和侯夫人在正堂喝茶。

  秋棠端了新制的桂花糕上來,江樂渝和江佑澤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蝴蝶跑,笑聲從窗子裡飄進來。

  老太君靠在羅漢床上,手裡捻著佛珠,眯著眼聽了一會兒,嘴角帶了點笑。

  「這回的危機,多虧了馨兒。」

  老太君忽然開口,目光落在寧馨身上。

  「侯府能撐過來,你當屬頭功。」

  寧馨捧著茶盞,微微低頭:

  「祖母言重了。孫媳不過是做了分內的事罷了。」

  侯夫人也接了話,語氣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軟和:

  「馨兒,這功勞你就別推了。母親心裡有數。那些日子,要不是你撐著,這個家就散了。」

  「你父親從宮裡回來,第一句話問的就是府里怎麼樣。我說都好好的,都靠你撐著呢。他聽了,半晌沒說話,後來才說了從前的事。」

  「當年他被仇家追殺,身上中了三刀,倒在寧家村外頭的山溝里,是你爹翻山越嶺把他背回去的。」

  「那時候你爹也不認得他,只當是個落難的過路人,藏在家裡養了半個多月。仇家追到村口,挨家挨戶搜,你爹把他藏在藥櫃後頭的暗格里,外頭拿藥箱子堵著,自己坐在堂屋裡給人看病,硬是沒露半點怯。」

  「後來傷好了,你父親要謝他,他什麼都不要,只說『治病救人,天經地義』。」

  「你爹雖是一介郎中,可那份氣度、那份膽識,多少高門大戶里都找不出來。」

  「馨兒你也隨了你爹,骨子裡的堅韌是天生的。」

  寧馨垂著眼,沒再推辭,只是把茶盞擱下,輕輕說了句:

  「父親母親過譽了。」

  老太君喝了口茶,忽然轉了話頭:

  「藺家的事,你們聽說了吧?」

  寧馨抬起頭。

  原女主家的事她其實已經從系統那裡知道了個大概,可面上仍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樣。

  老太君嘆了口氣,把佛珠擱在矮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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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藺家當初投靠了逆王,跟咱們侯府徹底撕破了臉。」

  「退婚那會兒,藺家還放出話來,說咱們侯府不識抬舉。如今逆王敗了,藺家被清算流放,男的充軍,女的沒入掖庭。」

  「藺書筠那姑娘……聽說被送去教坊司了。」

  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對這個結果一時有些唏噓。

  窗外,江樂渝的笑聲又響起來,清脆脆的,和屋裡沉下去的氣氛格格不入。

  寧馨沒說話,低頭看著茶盞里浮沉的一瓣桂花。

  藺書筠,那個曾經站在西跨院門口笑著暗示她不檢點的姑娘,那個攛掇江樂渝罵她「不要臉」的姑娘,那個在賞荷宴上設局想讓她出醜、卻陰差陽錯害了樂渝落水的姑娘。

  如今落得這樣的下場。

  她沒有幸災樂禍的意思,只是覺得世事翻覆。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侯夫人,話頭一轉:

  「侯府如今安穩了,二郎的婚事也該辦起來了。」

  「從前是因為雲止的事耽擱著,後來又趕上逆王作亂,一樁一樁的,把孩子的終身大事都誤了。」

  「如今朝局穩定,二郎又襲了爵位,這婚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寧馨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她沒抬頭,只是垂著眼,看著茶湯里那片桂花慢慢沉到底。

  老太君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到了侯夫人身上。

  「這事,你這個做母親的上心著吧。」

  「好好看看如今各府的貴女們,家世不必太高,人品最要緊。」

  「二郎的性子你知道,硬邦邦的,得找個溫婉些的,能疼人容人的。」

  侯夫人應下了,臉上帶著笑:

  「母親放心,媳婦這幾日就讓人把京中各府的姑娘理一理。二郎如今是世子了,又有軍功在身,想來說親的人家不會少。媳婦好好挑,定給二郎找個可心的。」

  寧馨把茶盞擱下,站起身來,聲音平穩:

  「祖母,母親,孫媳去後頭看看樂渝和佑澤,他們跑了這一會兒,該出汗了,得仔細著別著涼了。」

  老太君點了點頭。

  寧馨轉身出了正堂,步子穩穩的,背影卻有些倉皇。

  侯夫人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回頭看了老太君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什麼來。

  老太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面上淡淡的,沒什麼表情,卻默默搖了搖頭。

  ……

  江行止是傍晚回府的。

  他剛進二門,就被青松攔住了,說侯爺在書房等他。

  江行止換了衣裳過去,推開門,見自己父親坐在書案後頭,母親也在,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疊紙箋,像是什麼名冊,守在一旁等著他。

  「父親,母親。」他俯身行禮。

  侯爺擱下筆,看著他,開門見山:

  「二郎,你母親這幾日要替你相看人家了。」

  「你如今是世子了,婚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趁著年關前把親事定下來,明年開春就能辦妥。」

  江行止愣了一下。

  他剛想開口拒絕,侯爺抬手打斷了他。

  「你先聽我說完。」

  「如今咱們侯府太過冒頭了些。為父加封太保,你襲了世子位,又掌著京畿衛戍的差事。聖上信任咱們,可別人未必。」

  「你的婚事,如今在許多人眼裡,定是塊肥肉。咱們若是跟高門大戶聯姻,別人會說侯府結黨。所以這回,不能找家世太高的。」

  「為父明白,這事有些委屈你了,可你得理解為父的為難……」

  江行止沉默了一瞬。

  忽然鬆了口氣,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

  他拱手道:

  「兒子明白。」

  「兒子本就不看重家世,只在乎品行。」

  「此事……父親母親做主便是。」

  侯夫人聽他鬆了口,臉上才帶了笑,把手裡那疊紙箋揚了揚:

  「那母親就好好給你挑挑。」

  「這幾個姑娘我讓人打聽過了,家世清清爽爽的,性子也好。回頭我安排你遠遠瞧一眼,若合了眼緣,再細打聽。」

  江行止應了聲「好」,沒再多說什麼,退出了書房。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晚風從遊廊盡頭灌過來,吹得他衣擺獵獵響。

  他抬頭看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那邊亮著燈,暖黃的光從窗紙里透出來,安安靜靜的。

  站了一會兒,他突然轉身往老太君的院子走去。

  ……

  老太君剛用了晚膳,正靠在榻上捻佛珠。

  桂嬤嬤稟了,說二爺來了,老太君其實猜到了什麼,抬了抬眼皮,直說讓他進來吧。

  江行止進了屋,在老太君榻前跪下來,規規矩矩地磕了個頭。

  老太君看著他,沒叫起,只是問:

  「阿止,這麼晚了過來,有什麼事?」

  江行止抬起頭,跪得筆直:

  「祖母,孫兒想求您一件事。」

  「你說。」

  「孫兒想兼祧兩房。」

  老太君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屋裡靜了一瞬,桂嬤嬤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老太君看著跪在地上的孫子,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當初是老婆子錯了,不該逼你們。」

  「如今馨兒再守滿一年,就放過她,讓她歸家改嫁吧。」

  「她還年輕,不能一輩子困在侯府裡頭。」

  江行止的背脊繃緊了。

  他抬起頭,直視著老太君,語氣急了幾分,連敬稱都忘了用:

  「祖母!她回家會被……欺辱!」

  「況且……我心悅她!大哥與她只有夫妻之名,並沒有夫妻之實,更別提夫妻之情了!」

  老太君的臉色沉下去。

  她把佛珠往矮几上一擱,聲音也冷了幾分:

  「江行止。你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你大哥屍骨未寒的時候,祖母做下的糊塗事,老婆子認了。」

  「可如今侯府這般情形,你父親剛封了太保,你剛襲了爵位,你倒要娶你大哥的遺孀了?」

  「你讓你父親的臉往哪兒擱?讓侯府的臉往哪兒擱?」

  江行止抿緊了唇。

  他跪在那裡,背脊繃得像一張弓,可目光沒有躲。

  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時,聲音更穩了些,卻比方才更沉。

  「祖母,孫兒不是來求您幫扶的。」

  「孫兒只求您一件事……關鍵時刻,擺明態度即可。」

  老太君看著他,目光銳利起來:

  「你想做什麼?!」

  江行止抬起頭,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

  「孫兒不過是要她這個人而已。」

  「祖母放心,孫兒不會做出讓侯府蒙羞的事的。」

  他說完,又磕了一個頭,起身退了出去。

  門合上,腳步聲遠去。

  老太君坐在榻上,半晌沒動。桂嬤嬤小心翼翼地湊上來,把佛珠重新遞到她手邊。

  老太君接過來,攥在掌心裡,忽然嘆了口氣。

  「真是冤家啊!」

  桂嬤嬤不敢接話,只垂手站著。

  老太君捻了兩顆佛珠,又停住了,望著窗外的夜色,自言自語似的嘟囔了一句:

  「大的走了,小的又栽了進去。真不知是福是禍呀!」

  窗外,西跨院的燈還亮著。

  江行止路過時,腳步慢了一拍,終究沒有拐進去。

  他站在遊廊的陰影里,看著那扇亮著的窗,站了很久,才轉身走了。

  *

  第二日一早,侯夫人差人把江行止請到了正院。

  江行止進門時,侯夫人已經坐在榻上了,面前的矮几上攤著一疊畫像,旁邊還擱著一沓寫滿小字的紙箋,大約是各府姑娘的家世、性情、擅長什麼、家中排行,一應俱全,比之之前準備得更充分了。

  侯夫人臉上帶著笑,見兒子來了,朝他招招手。

  「阿止快來。」

  「母親昨夜理了半宿,挑出這幾個來。」

  「你先看看畫像。」

  江行止在榻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一疊畫像上。

  侯夫人一張一張翻給他看,嘴裡念著:

  「這個是禮部員外郎家的嫡次女,今年十六,聽說性子溫順,做得一手好針線。」

  「這個是通政使司參議家的長女,十七歲,讀過不少書,賢淑知禮。」

  「還有這個,是新任大理寺少卿家的嫡女,十五歲,模樣生得好,家世也清清爽爽的……」

  江行止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幾張折好的紙箋,擱在矮几上,推到侯夫人面前。

  「母親準備得充分,可先不急。」

  「兒子也讓人打聽了一些。您且先瞧瞧。」

  侯夫人愣了一下,拿起那幾張紙箋展開來看。

  第一張上寫著:

  「禮部員外郎之女,性情溫順。」

  可後頭跟了兩行小字……「此女在家中驕縱成性,父親寵妾滅妻,其母早逝,養在外祖家,無人管教。」

  「去年因苛責庶妹,將庶妹推入水池中,差點鬧出人命,被外祖家送回府中。如今闔府上下都怕她三分。」

  侯夫人的眉頭皺了起來,翻到第二張:

  「通政使司參議之女,賢淑知禮。後頭卻寫著——此女兩年前便與表哥私下往來,書信不斷,其母知情後替她遮掩。」

  「如今表哥外放為官,此女仍在等家中退親另配。若娶進門,怕是一場禍事。」

  侯夫人的臉色已經不大好看了。

  第三張:

  「大理寺少卿之女,模樣生得好。」

  後頭寫的是……「其母是繼室,原配留下一子一女,此女待兄姐極為冷淡,家中下人都說她唯利是圖,只肯與銀子親。她父親有意將她嫁入高門好攀附,侯府如今勢頭正盛,若是進門,侯府往後怕是要被她算計。」

  侯夫人把那幾張紙箋翻來覆去看了一遍,越看臉色越沉。她把紙箋擱回矮几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

  「這……你讓人查的?還查得這麼細?」

  「兒子如今襲了爵,婚事不是小事。」

  「與其日後家宅不寧,不如一開始就把底細摸清楚。」

  江行止說得平平淡淡的,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侯夫人又翻了翻那疊畫像,從底下抽出兩張來:

  「那這幾個呢?這個,是翰林院侍讀家的女兒,聽說家風清正,姑娘也安安靜靜的。」

  江行止看了一眼那張畫像,沒說話,又從袖中摸出一張紙箋來,遞過去。

  侯夫人接過來看了,上面寫著:

  翰林院侍讀之女,家風清正。此女三年前曾許配給一戶人家,未婚夫病故後,她立誓守節不嫁,家中長輩勸了兩年才鬆口。若此時上門提親,怕是會被她心裡比作逼嫁。

  侯夫人把那張紙箋往矮几上一擱,忍不住揉了揉額角。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二郎,你實話跟母親說,你到底想找個什麼樣的?」

  江行止擱下茶盞,看著侯夫人,語氣認真:

  「母親,兒子昨日就說了,只有一樣……品行必須過得去。」

  「您選的這幾個,家世模樣都好,可要麼性子驕橫,要麼心裡有別人,要麼兩副面孔。這樣的進了門,侯府往後別想安寧。」

  「兒子如今掌著京畿衛戍的差事,差事上擔著風險,後院若是再不安穩,兒子分不出那份心去應付。」

  侯夫人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她把那些畫像一張一張收攏,又看了看那幾張寫滿小字的紙箋,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說得也有道理。」

  「家宅不寧,比什麼都糟糕。」

  「罷了,這幾個就算了,母親再替你留意些。」

  她把畫像收進匣子裡,頓了頓,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

  「二郎,你實話跟我說,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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