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王爺的暗衛(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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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聞恆這段日子過得不太舒坦。

  從京城出發那日算起,他已經和寧瀾在馬車裡共處了整整十一日。

  這十一日,一百三十二個時辰,他覺得自己把一輩子的氣都受完了。

  起因是出城第三天,他不小心把寧瀾的茶壺碰翻了。

  水灑在寧瀾剛畫好的帳本上,墨跡洇開一片,半個月的帳目糊成一團。

  寧瀾盯著那攤墨跡看了三息,然後抬起頭,眼睛裡像是淬了冰。

  「王爺。」

  她笑眯眯的,但笑不達眼底,「這是臣女熬了三個通宵才理出來的帳。」

  祁聞恆心虛,嘴上卻不饒人:「不就是幾頁帳本嗎?本王賠你就是。」

  「賠?」

  寧瀾把濕透的帳本舉到他面前,「王爺打算用什麼賠?」

  「用您僅剩的美貌?」

  祁聞恆被噎住了。

  誇人好看這種事,放在別的姑娘嘴裡是奉承,放在寧瀾嘴裡,像在說他除了臉一無是處。

  從那以後,兩人就的梁子就結下了。

  寧瀾嫌他挑剔。

  干饃他咬一口就皺眉,說比京城餵馬的飼料還糙。

  寧瀾一把奪過去,三兩口吃完一個,順便抹了抹嘴:「王爺,您在邊關的將士吃的就是這個。您要是吃不慣,現在調頭回去還來得及。」

  祁聞恆被她堵得說不出話,第二天默默吃了兩個。

  他也嫌寧瀾嘴毒。

  就是說了句邊關的風沙大,吹得他睜不開眼。她就說那是王爺皮膚太嬌嫩,需要多吹吹。

  他說這馬車坐著腰疼,她說王爺在王府軟榻上躺太久了,該出來活動活動筋骨。

  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能接住,而且接得他無話可說。

  祁聞恆有時候氣得想掀車簾跳下去自己騎馬,可每次掀開帘子看到外面漫天的風沙和荒涼的戈壁,他又默默縮回去了。

  他目前不能露臉,還是老實待著吧。

  寧瀾在對面看著,嘴角彎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不做聲。

  ……

  但吵歸吵,鬧歸鬧。一路上兩人還是互相照應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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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會在夜裡把毯子悄悄挪到靠近車門的那一側,替他擋著從門縫裡灌進來的冷風;他會在她埋頭理帳的時候把油燈往她那側挪一挪,再挪一挪,挪到整盞燈的光都落在她的帳本上。

  兩人誰也不說破,白天照常鬥嘴,夜裡各自安睡。

  第十一日傍晚,馬車終於駛入了軍營所在的河谷。

  祁聞毓掀開車簾,遠遠望見營帳連綿、炊煙裊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終於到了,終於不用再跟這個女人擠在一輛馬車裡了。

  他正要下車,後領被人一把拽住,整個人被拉回了車廂。

  「王爺,您這是一點也不擔心暴露身份?」

  寧瀾的手還沒鬆開,杏眼圓睜,壓低聲音,「忘了您這時應該還在京中『養傷』,不會出現在邊關才對嗎?」

  秦王張了張嘴,下意識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說得對。

  他在朝堂上親口接了押運糧草的差事,又在京城演了一出「斷腿」的好戲,現在全天下都知道雍王的弟弟摔斷了腿在府里養傷。

  如果他大搖大擺地從馬車裡走出來,被哪個不長眼的士兵看見了,傳出去,太子那邊立刻就會知道——秦王沒傷,雍王在演戲,後續不知道會整出什麼么蛾子來。

  這才默默退了回去,從角落裡翻出那套扮作鏢師的衣裳。

  粗布短褐,腰間別著短刀,頭上再裹一塊布巾,活脫脫一個走南闖北的年輕鏢師。

  他換好衣裳,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眼,轉頭看向寧瀾。寧瀾也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頭髮束起,腰佩短劍,眉眼間有一股靈動的江湖氣。

  「走吧,鏢師大人。」她率先跳下了馬車。

  *

  營門外,寧馨已經等了有一陣了。

  她穿著側妃的服制,外面罩了一件厚實的披風,手爐揣在袖子裡,站在暮色中,像一株被風吹不折的梅。

  寧瀾一眼就看到了她。

  「姐姐——」

  她沖了過去,像一隻離弦的箭,快要撲進寧馨懷裡的時候猛地剎住了腳步,小心翼翼地把手覆在寧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像在摸一件稀世珍寶,指腹輕輕地碰了碰,「姐姐,你瘦了。不對,你胖了。不對……哎呀……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寧馨被她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動作輕柔而自然,像以前在書院後院裡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一路上辛苦了吧?」

  她看了一眼寧瀾身後的秦王。

  祁聞恆站在幾步之外,穿著鏢師的粗布衣裳,依稀還能辨認出他的模樣。

  寧馨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王爺正在跟將士們議事。」

  寧馨對身旁的護衛吩咐道,「你帶人去安頓糧草,再把消息送給王爺,就說糧草已到,請他放心。這兩位——」

  她看了看寧瀾和祁聞恆,「是我的家人。我帶他們先去營帳歇息。」

  護衛領命而去。

  寧馨牽著妹妹,走在前面,秦王落後兩步,不遠不近地跟著。

  營帳不大,被寧馨收拾得很整齊。

  寧瀾一進去就原形畢露了。

  她把披風一解,往榻上一癱,抱著寧馨的腰不肯撒手,腦袋在姐姐肩窩裡蹭來蹭去,活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貓。

  「姐姐,我想死你了……你知不知道路上他有多煩人……他嫌乾糧硬,嫌馬車顛,嫌風沙大,嫌我說話不好聽——」

  「你說話確實不好聽啊。」

  祁聞恆站在帳門口,沒好氣地插了一句。

  「你……我沒跟你說話。」寧瀾頭都沒抬。

  寧馨看看妹妹,又看看秦王,嘴角彎了一下,但沒有笑出聲。

  這倆大概就是所謂的歡喜冤家吧。

  三人聊了一盞茶的工夫,多是寧瀾在說,寧馨在聽,秦王坐在角落裡,插不上嘴,也懶得插嘴。

  ……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

  祁聞毓走了進來。

  他穿著戰甲,腰間佩劍,身上還帶著營帳外寒風的冷冽氣息,但一進帳,目光就先落在寧馨身上,確認她安好,才轉向其他人。

  祁聞恆很快站了起來。

  「皇兄。」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祁聞毓走過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握了握。

  這一個動作,比什麼話都重。

  祁聞恆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咬著嘴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硬是把那點濕意憋了回去。

  寧瀾在榻邊坐著,看著這兄弟相見的一幕,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移開了目光。

  她沒有看秦王紅眼眶的樣子——

  但她聽見了,他那聲「皇兄」帶著鼻音。

  寧瀾:沒出息……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祁聞恆一眼,語氣淡淡的,但帶著做兄長的威嚴:「注意儀態。」

  秦王吸了吸鼻子,把最後那點狼狽收了回去,低著頭應了一聲。

  「說正事吧。」

  祁聞毓在主位坐下,寧馨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擱下,「方才帶幾位副將去看過糧草了,數量充足,質量上乘。瀾妹妹,這次多虧了你。」

  寧瀾從榻邊站起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笑得眼睛彎彎的:「姐夫客氣了。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姐夫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

  「寧瀾。」寧馨出聲制止,「不能沒規矩。」

  祁聞毓抬手攔住了她。

  「就這麼喊。」他說,語氣平淡,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不大,卻舒坦得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鎮的酸梅湯,「我本就是你姐夫。」

  寧馨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幾分無奈,最終沒有駁他的面子,由著他去了。

  帳內氣氛正好,幾人聊著他們一路的見聞。

  可沒一會兒,祁聞毓卻忽然斂了笑容,轉向祁聞恆,面色嚴肅起來。

  帳內的溫度像是驟降了幾分。

  「阿桓,我知道你沿途勞累,本該讓你好好歇息幾日的。」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但做兄長的,不得不催你早些回去。你離京太久,京城那邊拖不了多少時日。萬一你長久不露面,走漏了風聲,太子那邊起了疑心,後果不堪設想。」

  秦王臉上的笑容慢慢褪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低下頭,悶悶地說了一句:「我自然明白。」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本就打算休整一晚,明日上路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寧瀾。

  寧瀾窩在寧馨懷裡,還沒從撒嬌的狀態中出來,一隻手搭在姐姐的手臂上,腦袋靠著姐姐的肩窩,整個人懶洋洋的,像只曬太陽的貓。

  祁聞恆看著那副模樣,忽然就鬱悶了——

  憑什麼她能留在這裡?他就得匆忙趕回去?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拽起寧瀾的袖子。

  「你,明日也跟我一起走。」

  寧瀾被他拽得一個踉蹌,站穩後瞪圓了眼睛:「憑什麼?我不回去!我想姐姐了,我要多待幾日!」

  「你——」

  祁聞恆一噎,一時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他總不能說「我不想一個人走」,這話說出來像什麼樣子?

  「瀾兒。」

  寧馨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寧瀾瞬間就安靜了。

  她看著妹妹,「你明日和秦王一起回去。」

  「姐姐——」

  「你聽我說。」

  「第一,這裡是軍營,並不太平。遼兵隨時可能來犯,打起仗來沒有人能抽空照顧你。」

  「第二,旭兒年後就要考春闈了,他一直在溫書,你的那些鋪子沒人照看,他已經替你頂了好些日子了。第三,」她看了一眼祁聞恆,又看了一眼妹妹,「你們一起回去,路上互相有個照應。」

  三條理由,條條在理,一條比一條無法反駁。

  寧瀾張了張嘴,想反駁,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咬著嘴唇,眼圈紅紅的,最後低下頭,悶悶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委屈和不甘,但沒有鬧,沒有哭,沒有再爭辯。

  她一直都很聽姐姐的話。

  祁聞毓坐在一旁,看看寧馨,又看看祁聞恆和寧瀾,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帳外,暮色四合,營火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遠處傳來士兵們收操的喧譁聲和馬匹的嘶鳴,混在風聲里,斷斷續續地傳進帳中。

  祁聞恆站在寧瀾身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兩步的距離,誰也沒有看誰。

  但寧瀾低頭的時候,秦王的手微微動了一下,最終只是攥了攥拳頭,收回了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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